万户曈曈日,新桃换旧符,谁人不喜欢春天呢?在这万象复苏的时节,愿人类尽早荡涤各种病菌带来的毒霾,生活在“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欢乐颂歌中。古今不同风格的名画中,有许多盼望春天、描绘春天或怀念春天的景象,触景生情,感事伤时,因有此作。
1480年前后,文艺复兴时代的大画家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5-1510),为美第奇家族绘制了一件巨幅木板蛋彩画,题名为《春》(Primavera)。作品取材希腊-罗马神话,从中不难找到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Lucretius,约前99-前55年)和奥维德(Ovid,前43-公元17年)作品的影子。画面中共有九个神话人物,构成一个动态的影像,观赏的顺序应该是从右向左。
图1 波提切利《春》(约1480年)|现藏意大利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最右边是希腊神话中的西风之神泽费罗斯(Zephyrus),他是黎明女神厄俄斯(Eos)之子、春天女神克洛莉丝(Chloris)的情人。亚平宁半岛属于地中海气候,冬、春两季主要刮西风,画中泽费罗斯的身体是青灰色的,与其他人物形成鲜明对比,表明刚从寒冷的冬天走出来。他用双手抓住克洛莉丝,后者的体态像是要挣脱束缚。克洛莉丝口中吐出的鲜花飘在身边女子的纱裙上,形成美丽的图案,清纯女郎瞬间变成雍容华贵的少妇——罗马人的花神弗洛拉(Flora)。这里的寓意十分明显,罗马神话中的花卉女神与希腊神话中的春天女神同源,广而言之拉丁文化是希腊文化的延续,而佛罗伦萨在意大利文中的意思就是“百花之城”。
再向左边看去,身着灰色纱裙与红色罩衣的是爱神维纳斯。她站在以香桃木叶为背景的拱门前面,位置比其他站立者都高,显然位于画中的C位。研究者认为,画家很可能受到同时代诗人与人文主义学者波利齐亚诺(Poliziano,原名Agnolo Ambrogini,1454-1494)的影响,他长期生活在美第奇家族中,是当时欧洲最有影响的古典学者。受到人文主义熏陶的波提切利借助画笔表达新柏拉图主义的爱情理想。的确,文艺复兴时代画家笔下的维纳斯,取代了天主教中的圣母玛利亚,不但是神圣之爱的代表,也象征着尘世间的爱情。
维纳斯身前是美惠三女神,从右到左依次为美丽(Pulchritudo)、贞洁(Castitas)与快乐(Voluptas)。在维纳斯上方,她的淘气儿子、蒙着眼睛的丘比特(Cupid)正用弓箭瞄着贞洁女神。画面左侧是众神的信使墨丘利(Mercurius),即希腊神话中的赫尔墨斯(Hermes),他戴着双翅帽子、佩着宝剑,脚穿飞行鞋,右手举着魔杖指向上空,似乎在向上天传达一个重要的信息。
这是一幅被艺术史家称为世界上“被研究得最多”、也是“最具争议”的画作。第一个给它定名的是文艺复兴盛期的画家与艺术史家瓦萨里(Giorgio Vasari,1511-1574),他于1550年在美第奇家族的郊外别墅卡斯特罗堡(Villa Castello)见到波提切利的两幅杰作,在其不朽名著《意大利艺苑名人传》中写道:“其中一幅是《维纳斯的诞生》,南风与西风将爱神与天使们轻轻吹至岸边;另一幅描绘的也是维纳斯,美惠三女神正用鲜花为她装扮,作为春天的象征。”这里的“另一幅”就是波提切利的《春》。
画面的背景是一片桔树林,格调与尺幅都令人想起美第奇家族用来装饰宫殿房间的弗拉芒百花挂毯(millefleur tapestry);本来春天桔树不会结果,但金色的桔子如同闪耀的金币,象征美第奇家族的繁华兴旺。画中约有500种植物,可以辨认出来的花卉就有100多种(此处因袭前人说法,是否有那么多存疑)。有人认为,画中的人物也与美第奇家族有关,画家显然是出于某种原因为这个家族专门绘制的,很可能是为了某个人的婚典。
关于墨丘利与维纳斯的原型,主要有两种观点,取决于作画时间的认定。这里先介绍第一种可称为主流意见的说法,即墨丘利的原型是洛伦佐•皮尔弗朗切斯科(Lorenzo di Pierfrancesco de' Medici,1463-1503),他是美第奇家族下房的长子,也是卡斯特罗堡的拥有者。1476年父亲去世后,佛罗伦萨当时的实际统治者、上房的堂兄“伟大的洛伦佐”(Lorenzo di Piero de' Medici,or Lorenzo the Magnificent,1449-1492)就成了皮尔弗朗切斯科与另一年幼弟弟的监护人。出于政治与商业目的,1482年堂兄洛伦佐安排皮尔弗朗切斯科与皮翁比诺(Piombino)领主的女儿结婚,新娘塞米拉米德•阿皮亚诺(Semiramide Appiano)就是画中维纳斯的原型。波提切利的《春》与《维纳斯的诞生》,可能都是“伟大的洛伦佐”为堂弟婚典准备的礼物。从此画最早的收藏处在卡斯特罗堡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大。
第二种说法认为墨丘利的原型是“伟大的洛伦佐”的亲弟弟朱利亚诺(Giuliano de' Medici,1453-1478),他在1478年的一场暴乱中遇害身亡,而哥哥侥幸逃脱。朱利亚诺死时尚未成婚,一个月后他的情妇菲奥雷塔·戈里尼(Fioretta Gorini,1453?-1478?)生下一个遗腹子,后来成了教皇克莱蒙特七世(Pope Clement VII,1478-1534,在位时间1523-1534)。按照这一说法,此画是“伟大的洛伦佐”准备作为弟弟的结婚礼物,或者是怀念亡弟而订制的。波利齐亚诺创作的长诗《比武》(La Giostra)中,就借用希腊神话来歌颂朱利亚诺,后者曾在1475年佛罗伦萨的一场比武盛会中赢得了桂冠。
图2 波提切利《朱利亚诺·美第奇像》(1478-1480)|现藏美国国家美术馆
图3 波提切利《菲奥雷塔·戈里尼像》(1475)|现藏佛罗伦萨皮蒂宫
最近读到一本有关文艺复兴艺术三百年的书,总体而论十分精彩,不过作者将朱利亚诺的情人误作佛罗伦萨城中另一位著名美女西蒙内塔·韦斯普奇(Simonetta Vespucci,1453-1476)。波提切利留下了一幅《无名女子肖像》,许多人认为就是画家心目中的女神西蒙内塔,包括《春》《维纳斯的诞生》在内的许多女主都以西蒙内塔的形象为原型;不过这一说法遭到许多资深专家的批评,包括文艺复兴艺术史的权威贡布里希(Ernst Gombrich,1909-2001)。说到韦斯普奇这个姓氏还有不少段子,西蒙内塔生于热那亚的一个贵族家庭,16岁那年嫁给了佛罗伦萨商人马尔科·韦斯普奇(Marco Vespucci),这个家族的另一位名人是航海家阿美利哥·韦斯普奇(Amerigo Vespucci,1454-1512),美洲大陆就是以他命名的。由于西蒙内塔美艳动人,美第奇家族的老爷少爷向她示爱也是可能的,不过与波提切利的画作无关。
有关波提切利《春》的故事就讲到这里。行文至此,突然想起一段旧事:2018年9月22日,中国科学院大学在北京玉泉路校区举办建校40周年暨《自然辩证法通讯》创刊40周年座谈会,当着校领导、科学大师和众多学术名流,我没用投影或挂图隔空描述起这幅名画来,并师心自用地给出了一个“大历史”的解说:
画面左端,刚从中世纪阴冷丛林中(这里不想与专家们争论中世纪黑暗不黑暗的问题)现身的西风之神,携着春天之神带来百花盛开的繁荣景象——商业、财富、银行、艺术家、工程师、庇护人、同业行会、豪门与市政厅,佛罗伦萨成了资本主义襁褓中的“百花之都”;天主教会尊崇的圣母子化身为维纳斯与丘比特,象征着人的觉醒和人性的复苏;维纳斯身前的三位女神分别代表科学、道德与艺术,现在的名字叫做真、善、美。而在画面的终端,墨丘利-赫尔墨斯正在大声宣告:春天来了,新时代来了,隐藏在大自然中的魔法不久就要被人类揭开。
图4 从“科学的春天开始”座谈会现场
(2018年9月22日,中国科学院大学玉泉路校区)
艺术史家也许会将上面的感言视为野狐禅。我也承认,那只是因时因地的借题发挥而已。1978年是“科学的春天”,也是国家与我个人命运开始转变的一年。
春天你好!
本文节录自《科学的春天》(2022年3月20日《知识分子》公众号首发,责编王雨丹),有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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