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林锐,在法国里昂这个浪漫的美食之都当厨师,已经快四年了。

六天前,我照例去老板皮埃尔先生家帮忙筹备家宴,看他家烤箱罢工,就凭着在国内学的手艺,顺手给修好了。

这种活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以前在国内后厨里,什么杂活没干过。

可我压根没想到,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举动,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彻底颠覆了我的生活。

第七天一大早,我被窗外鼎沸的人声惊醒,当我推开窗户,看到楼下街道被整条街的餐厅老板堵得水泄不通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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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里昂的冬天总是夹杂着刺骨的湿冷,这种冷风能顺着单薄的厨师服领口,一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凌晨五点,我站在“金孔雀”法餐厅的后厨,机械地处理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洋葱。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我连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如果不是因为前妻李娜,我本该是国内某高端私房菜的行政主厨,坐在恒温的办公室里研究新菜单。

四年前,李娜背着我,不仅和负责海鲜供应的那个混血男人搞在了一起,还用我的法人印章和身份证,向地下钱庄借了整整八百万的高利贷,随后卷走了餐厅账面上所有的流动资金,两人双双飞去了国外,人间蒸发。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催债的打手拿着棒球棍砸烂了我的家。领头的光头把一桶红油漆泼在客厅墙上,鲜红的颜色像血一样刺眼。我那患有严重心脏病的母亲,当场抽搐着倒在地上,被送进抢救室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为了保住母亲的命,为了躲避那些像水蛭一样吸血的催债人,我变卖了所有家当,把母亲托付给乡下的亲戚,自己揣着借来的一点路费,通过老乡的暗线,偷渡般来到了法国里昂。我在这里没有身份,没有尊严,只有每个月必须寄回国的高昂还款和母亲的医药费。

“林!你的手断了吗?切个洋葱慢得像蜗牛在爬!”

一声如同公牛般的咆哮在背后炸响。紧接着,一根沉重的法棍面包狠狠地砸在我的后脑勺上,打得我一阵眩晕。

是主厨卢卡斯。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满脸横肉的高卢男人。他是老板皮埃尔高薪聘请来的招牌,在这个厨房里,他就是暴君。

“卢卡斯主厨,洋葱的颗粒度必须达到两毫米,我在控制精度。”我咬着牙,用生硬的法语回答,手里依然没有停下。

“闭嘴!你这个黄皮猴子懂什么叫法餐的精度?”卢卡斯大步跨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半提了起来。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带着浓烈的隔夜酒精味,“你以为昨天老板称赞了你调的酱汁,你就有资格顶嘴了?在这里,你就是一条替我刷锅的狗!”

后厨里的其他七八个法国帮厨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笑。每天看卢卡斯羞辱我,是他们沉闷工作中最喜欢的余兴节目。

“放开我。”我盯着他的眼睛,握着剔骨刀的右手微微颤抖。如果不是下个月又要交二十万的利息,我真想把这把刀插进他那肥胖的脖子里。

“怎么?想动手?”卢卡斯嚣张地大笑起来,他猛地转身,端起旁边炉灶上正在熬煮的一锅滚烫的牛骨高汤,手腕一翻,大半锅滚烫的金黄色汤汁直接泼向了我的操作台。

“呲啦——”

几滴飞溅的热汤落在我毫无防备的手背上,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皮肤表面立刻鼓起了几个通红的骇人水泡。

我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

“看清楚了!这才是法餐的温度!”卢卡斯得意洋洋地把空锅砸在水槽里,指着地上一片狼藉,“现在,趴在地上,把这些垃圾给我舔干净!”

就在这时,后厨沉重的双开弹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低沉、冰冷,却透着绝对威严的声音响起。

整个厨房瞬间死寂。所有看热闹的帮厨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惊恐地转过身,挺直了腰板。卢卡斯脸上的嚣张也瞬间凝固,他慌乱地放下挽起的袖子,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老板皮埃尔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皮鞋一尘不染,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停留在卢卡斯身上。

“老板,是林。他不仅偷懒,还故意打翻了高汤,我正在训斥他……”卢卡斯恶人先告状,语速极快。

“卢卡斯,当我是瞎子吗?”皮埃尔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移向我手背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水泡,“林,你跟我出来。”

卢卡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皮埃尔已经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扯下一块干净的洗碗布,胡乱裹住受伤的手背,顶着背后那些复杂的目光,跟在皮埃尔身后走到了餐厅后巷的垃圾倾倒区。

里昂冬天的清晨,雾气浓重。皮埃尔拿出一根银色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开雪茄,点燃。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透过镜片审视着我。

“老板,如果是因为刚才的事要解雇我,请您结清我这个月的工资。我母亲还在医院等钱救命。”我先开了口,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皮埃尔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解雇?不,林,我是一个商人。我能看到每个人的价值。卢卡斯虽然是个蠢货,但他能稳住那些挑剔的食客。而你……”

他顿了顿,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我:“你缺钱。极度缺钱。缺钱的人,胆子大,口风紧。”

我心里一紧,警惕地看着他:“您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在我的私人庄园里,有一场绝对不能搞砸的家宴。来的客人,是能够决定‘金孔雀’,甚至决定整条罗纳河畔餐饮街生死存亡的几位大人物。”皮埃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周围的空气里都藏着窃听器。

“这种级别的晚宴,您应该请米其林三星的团队。”我实事求是地说。

“我请了。巴黎的‘克莱蒙’团队。”皮埃尔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是今天凌晨,他们乘坐的商务车在高速上突然失控,冲下了山崖。主厨当场死亡,其他人在抢救。”

我的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车祸?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没有时间再去找其他团队,而且,现在我不信任外面的任何人。”皮埃尔逼近了一步,眼神死死地锁住我,“林,你用中国人的手艺,帮我把今晚的晚宴撑过去。只要主菜不出问题,事成之后,我给你一万欧元现金。”

一万欧元!折合人民币将近八万块!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还上这个月的利息,还能给母亲换更好的进口药。

“好。”我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去细想那场诡异的车祸,以及皮埃尔话里那句“不信任任何人”背后的深意。

在这个世界上,穷,比任何阴谋诡计都可怕。

02

皮埃尔的庄园位于里昂郊外偏僻的山顶。一路上,开车的司机全程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铁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奢华浪漫,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阴冷。巨大的古堡式建筑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

管家面无表情地将我领进了一楼最深处的私人厨房。

一进门,我就被震撼了。这哪里是家庭厨房,这里的设备甚至比“金孔雀”的后厨还要先进一个时代。尤其是正中央那台镶嵌着繁复黄铜花纹的双开门大型烤箱,它的控制面板复杂得像飞机驾驶舱,一看就是极其昂贵的私人定制款。

“林先生,请尽快准备。夫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管家丢下这句话,便匆匆退了出去,甚至还从外面锁上了厨房的门。

我刚打开刀具箱,厨房内侧的一扇暗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披头散发、穿着昂贵丝绸睡裙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那是皮埃尔的妻子,赛琳娜。我曾在餐厅的年会上远远见过她一次,那时她高贵优雅,不可一世。可现在,她就像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

“你是谁?!皮埃尔那个疯子从哪里找来的你!”赛琳娜看到我,尖叫着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抓住我的领口,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刺穿我的厨师服。

“夫人,我是林,皮埃尔先生让我来负责今晚的晚宴。”我用力掰开她的手,后退了两步。

“晚宴?他还要办晚宴?!”赛琳娜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她神经质地啃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嘴里念念有词,“停不下来了……他停不下来了……那些人会杀了我们的……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她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案板上的一把切肉刀,指着我吼道:“滚!马上滚出我家!今晚没有晚宴!什么都没有!”

“夫人,请放下刀!”我吓了一跳,这女人绝对是精神出了问题。

就在相持不下的时候,赛琳娜的目光突然瞥向了厨房正中央的那台黄铜烤箱。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那笑声里夹杂着极度的绝望和一丝变态的欣慰。

“哈哈哈哈……灭了!它灭了!”赛琳娜扔掉手里的刀,扑到那台烤箱面前,疯狂地拍打着黑屏的控制面板,“坏了!终于坏了!上帝啊,感谢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

果然,那台原本应该全天候处于待机状态的定制烤箱,此刻不仅指示灯全灭,连底部的散热风扇都停止了转动。

晚宴的主菜是法式惠灵顿牛排,如果这台大型烤箱罢工,酥皮根本无法定型,整场晚宴就等于直接宣判死刑。

此时,厨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门锁被打开,皮埃尔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赛琳娜,你在发什么疯?”皮埃尔一把推开妻子,当他看到黑屏的烤箱时,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瞬间扭曲得像恶鬼一样。

“怎么会停?!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皮埃尔粗暴地按压着所有的开关,机器毫无反应。

“皮埃尔,放弃吧!这是天意!”赛琳娜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皮埃尔的腿,哭喊着,“是他们干的!一定是杜波依斯那帮人!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把‘那个东西’交出去吧,求求你了!”

“闭嘴!你这个蠢货女人懂什么!”皮埃尔狠狠一脚踹开了赛琳娜,转头对着门外的管家咆哮,“立刻联系巴黎的维修团队!立刻!”

“先生……”管家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声音发抖,“刚才联系过了,巴黎方面说……这种带自毁程序的定制内核,如果不通过主系统的验证,任何外力拆卸都会导致彻底报废。他们……他们不敢接这个活,就算现在坐直升机来,也无能为力。”

绝望的死寂在庞大的厨房里蔓延。只剩下赛琳娜压抑的哭泣声。

我站在一旁,看了看墙上的古董挂钟。距离晚宴开始,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我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医院里插着管子的母亲,闪过那一万欧元的承诺。如果晚宴取消,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皮埃尔先生。”我咽了一口唾沫,打破了死寂,“如果只是硬件故障,也许我可以试试。”

皮埃尔猛地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你?一个切菜的厨师?”

“我在国内老家的时候,修过各种工业级的后厨电器。虽然这台机器看起来很复杂,但只要不是内核烧毁,供电线路的问题我能解决。”我强装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

皮埃尔死死盯着我,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赌徒光芒。几秒钟后,他咬着后槽牙说:“好。如果修好了,我给你两万欧。如果修坏了……林,你在这世上就彻底消失了。”

这句话不是威胁,他眼里的杀意是真实的。

我没有退路了。我打开多功能工具箱,拿出手电筒和螺丝刀,趴在地上,开始拆卸烤箱沉重的后盖板。

“不能修!你这个疯子!不能修!”赛琳娜见状,尖叫着想要扑过来抓我的头发,被皮埃尔死死捂住嘴巴,强行拖到了角落里。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盖板被我卸下。

我打着手电筒往里照,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让人眼晕。但我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地方。

在通往核心控制板的一束线缆中,有一根最粗的红色主供电线,断了。

如果是过载烧断,绝缘皮会发黑熔化。如果是老化断裂,铜丝会参差不齐。

但这根红线的断口,平滑、齐整,横截面在手电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这是被人用极其锋利的绝缘剪,一刀剪断的!

而且,剪断它的位置非常隐蔽,需要极其了解这台机器内部构造的人,才能精准地避开防拆卸报警装置,切断这根命脉。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不是意外罢工,这是蓄意破坏。有人不想让今晚的晚宴举行,甚至不想让这台机器继续运转。

“修不好吗?!”皮埃尔在背后焦躁地催促,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怒火。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电筒的光移开:“老板,保险丝底座接触不良,我需要重新接线,麻烦您给我找一卷高级绝缘胶带和一把剥线钳。”

我撒了谎。如果我说出线是被剪断的,皮埃尔一定会追查到底,而我这个发现了秘密的外人,绝对没有好下场。我只要接上它,拿钱走人。

管家很快拿来了工具。

我小心翼翼地剥开那两截红线的绝缘层,将粗壮的铜丝死死拧在一起,然后用绝缘胶布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绕紧实。

“可以了。合闸。”我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管家颤抖着手,推上了总电闸。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震动声在厨房里响起。紧接着,那台黄铜烤箱的控制面板“唰”地一下全部亮起,幽蓝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最后定格在预热状态的绿灯上。

修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转头准备向皮埃尔索要我的两万欧元。

可是,当我看清身后两人的表情时,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赛琳娜并没有因为晚宴得救而高兴,她瘫坐在地上,看着亮起的机器,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就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死人,浑身剧烈地痉挛着。

而皮埃尔,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妻子。他几乎是扑到了那台机器面前,双手颤抖着抚摸着黄铜的面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贪婪、最扭曲、也最令人作呕的狂喜笑容。

“我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了……哈哈哈哈……”皮埃尔低声嘶吼着,犹如一个刚刚从地狱里召唤出恶魔的信徒。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修好家用电器的人该有的反应。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沉重的剥线钳。我修好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03

那一晚的晚宴,出奇的压抑和诡异。

来的七八个客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穿着极其考究,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阴鸷得可怕。晚宴期间,餐厅里没有任何谈笑声,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

惠灵顿牛排上桌时,当切开那层被那台神秘机器烤制得完美无瑕的酥皮,露出里面粉红色汁水四溢的牛肉时,我看到主座上的一个老头,对着皮埃尔缓缓举起了红酒杯。

皮埃尔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晚宴结束后,皮埃尔在二楼书房里,将两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两万欧,一分不少。”皮埃尔坐在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林,你手艺不错,嘴巴也严。回去休息吧,明天照常上班。”

我拿过信封,捏了捏厚度,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庄园。

第二天中午,当我走进“金孔雀”的后厨时,我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往常这个点,卢卡斯早就在厨房里骂娘了。但今天,他没在。

更诡异的是,厨房里极其安静,几个帮厨聚在水槽边,脸色苍白地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我进来,他们就像看到了瘟神一样,立刻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连头都不敢抬。

“发生什么事了?”我抓住平时稍微跟我走得近一点的洗碗工小皮埃尔(他只是和老板同名)问道。

小皮埃尔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哭腔:“林哥,你昨天去庄园到底干了什么?卢卡斯……卢卡斯出事了!”

“他怎么了?”我皱起眉头。

“今天早上,老板带着四个穿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来了后厨。他们什么也没说,走到卢卡斯面前,直接用电击棒把他击晕了!然后……然后把他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运尸袋里,像拖一条死狗一样从后门拖走了!”小皮埃尔惊恐地咽着唾沫,“老板走的时候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金孔雀’的主厨。谁敢不听你的,下场就和卢卡斯一样!”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装进运尸袋拖走?!这是黑手党的作风!

皮埃尔为什么要除掉卢卡斯?就因为我昨天修好了那个东西,帮他度过了危机,所以他要扫清障碍提拔我?不,这说不通。一个厨师而已,辞退就行了,没必要用这种极端的手段。

除非……卢卡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或者,卢卡斯的背后,代表着某种皮埃尔想要铲除的势力。

我还没理出头绪,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的跨国号码。

我走到冷库里接通电话。

“林锐,别来无恙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让我恨之入骨的女人声音。是李娜,我的前妻。

“你这个婊子还有脸给我打电话?!”我压低声音怒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别发火嘛,老公。”李娜在那头发出矫揉造作的笑声,“我知道你在法国混得不错,还在什么‘金孔雀’当上了主厨。恭喜啊。”

“你怎么知道的?”我心里一沉。

“这你别管。我现在手头紧,那个老外把我甩了,钱也卷走了。你现在给我打五十万人民币过来,不然,我就把你妈住的医院地址,发给光头强那帮要债的。你猜,他们会不会去拔了老太太的氧气管?”李娜的语气里充满了恶毒的得意。

“你敢!”我猛地一拳砸在冷库的铁门上,震得指骨生疼。

“我有什么不敢的?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见不到钱,你就等着回去给你妈收尸吧!”

电话被挂断了。紧接着,我的微信上收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我年迈的母亲正躺在病床上吸氧,而病房的窗户外,赫然站着一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男人!

我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冷库里的寒气仿佛顺着血液冻结了我的心脏。

五十万!我现在手里只有两万多欧元,折合人民币不到二十万,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我绝望地滑坐在冷库的地板上。我不能报警,我是偷渡客。我也不能辞职逃跑,一旦失去收入,母亲就彻底完了。

我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被各方势力死死卡住了脖子。

第三天,局势彻底失控了。

中午营业的高峰期,“金孔雀”的餐厅里坐满了客人。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餐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试图阻拦,被来人一巴掌扇飞在地上。

来的是“波尔多之夜”的老板,杜波依斯。他也是罗纳河畔餐饮商会的副会长,这条街上除了皮埃尔之外最有权势的人。

杜波依斯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棒球棍的暴徒,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客人们惊呼着四散奔逃,刀叉碎裂一地。

我当时正在一楼的开放式备餐台检查菜品,被这阵势逼得连连后退。

杜波依斯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冲向通往二楼皮埃尔办公室的楼梯。

“皮埃尔!你给我滚出来!”杜波依斯的咆哮声震得水晶吊灯都在晃动。

皮埃尔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杜波依斯,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

“杜波依斯先生,带着一群流氓砸我的餐厅,商会会长的位置你是不想要了吗?”

“放你娘的屁!”杜波依斯指着皮埃尔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杂种!你昨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我们整条街的餐厅,所有的主控面板全都烧毁了!电路系统全盘崩溃!连地下冷库的备用电源都瘫痪了!”

杜波依斯气喘吁吁,眼底满是惊恐:“现在街尾的‘黑松露’、对面的‘蓝带’,全都在停业抢修!唯独你的‘金孔雀’一点事都没有!你敢说这不是你动的手脚?!”

听到这话,我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整条街的餐厅都瘫痪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皮埃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也许是你们平时不注意维护设备,遭报应了吧。”

“报应?!”杜波依斯突然压低了声音,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怨毒感却更加令人胆寒,“我们当初立下过血誓!那个‘核心资源’放在你家,大家通过暗线共享网络!这是契约!你不仅私自截断了连接,甚至还触发了反噬机制!你难道不怕我们联合起来把你弄死吗?!”

“杀我?”皮埃尔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杜波依斯,你以为还是以前吗?那个‘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前几天它差点坏了,是谁找人动的手脚,你心里清楚!”

皮埃尔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如刀:“现在,它不仅修好了,而且控制权完完全全回到了我手里!我想让谁用,谁就能用。我想让谁死,谁就得关门大吉!”

“你不可能修得好!”杜波依斯不可置信地摇头,“巴黎的人都不敢动,那个内核一旦被切断,就……”

“谁说我是找巴黎的人修的?”皮埃尔打断了他,目光突然越过杜波依斯,落在了躲在备餐台后面的我身上。

那一瞬间,皮埃尔伸出手指,直勾勾地指着我:“是我的新任主厨,林。他是个天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杜波依斯顺着皮埃尔的手指,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我。

他带来的那十几个暴徒,也全部将充满杀意的目光投向了我。

“是你?”杜波依斯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厨师服领子。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浓烈的汗臭味直冲我的鼻腔,“你这个该死的黄皮猴子……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推向了绝路!”

“我……我只是接了一根电线……”我结结巴巴地解释,冷汗顺着额头滴落。

“接了一根电线?哈哈哈……”杜波依斯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他猛地推开我,“好……很好!皮埃尔,你以为你赢了吗?你破坏了平衡,等待你的,只有地狱!”

杜波依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餐厅。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终于明白了。

我修好的那个黄铜烤箱,根本就不是用来烤肉的!它是某种控制整条街餐饮业命脉的“核心设备”的伪装外壳!

那根被剪断的红线,就是有人(大概率是杜波依斯联合其他老板)为了摧毁皮埃尔的垄断而下的黑手。而我,为了两万欧元,阴差阳错地把皮埃尔从悬崖边拉了回来,甚至还帮他独占了那个“东西”。

我现在,成了整条街所有餐厅老板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不敢明着杀皮埃尔,但我这个没有背景的中国厨师,就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04

接下来的两天,罗纳河畔街变成了死城。

除了“金孔雀”,所有的餐厅都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街面上再也没有了往日游人如织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停在各个路口的黑色无牌轿车。

只要我站在窗户前,就能感觉到无数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皮埃尔不知道从哪里雇来了一群全副武装的私人保镖,二十四小时驻守在“金孔雀”的内外。这家餐厅现在与其说是吃饭的地方,不如说是一座军事堡垒。

我不敢回出租屋,只能睡在餐厅地下室的储藏间里。

前妻李娜的最后通牒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了。我看着手机里母亲的照片,又看看银行卡里的余额,巨大的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几乎要把我逼疯。

第五天的深夜。

凌晨两点,我实在睡不着,悄悄溜出储藏间,来到后厨的通风口抽烟。

外面下着冻雨,雨水敲打在铁皮垃圾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然,后巷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警觉地扔掉烟头,握紧了随身携带的剔骨刀。

“林……林……是你吗?”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

借着昏暗的壁灯,我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贴着墙根摸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黑色雨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原本精致的面容此刻浮肿且布满青紫色的伤痕。

是赛琳娜!皮埃尔的妻子!

“夫人?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我压低声音,震惊地看着她。此时的她,活脱脱一个被长期家暴的难民。

“别叫我夫人!快开门!让我进去!”赛琳娜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巷口,像疯了一样捶打着铁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开了门栓。

赛琳娜连滚带爬地扑进来,死死地关上门,然后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林,你要死了!你们都要死了!”赛琳娜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我的肉里,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绝望。

“夫人,你冷静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皮埃尔先生呢?”我试图安抚她。

“别提那个恶魔!”赛琳娜听到皮埃尔的名字,立刻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他疯了!他彻底疯了!他用那个‘机器’抽取了整条街的地脉运势!他这是在吸干所有人的血来喂养那个怪物!”

“地脉运势?什么怪物?”我听得云里雾里,越发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你还不明白吗?你修好的那个根本不是烤箱!那是‘契约的信物’!是皮埃尔祖上和某些……某些不能说出名字的存在签订的魔鬼契约!”赛琳娜泪如雨下,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这台机器控制着整条街的商业气运。以前,大家通过暗线分享,虽然皮埃尔拿大头,但大家都能活命。可是自从你修好它之后,皮埃尔切断了所有人的后路!他想要垄断一切!可是这种反噬会毁了所有人的!”

赛琳娜突然松开我,从雨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沉重信封,硬塞进我的怀里。

“这里有五万欧元现金!还有一本伪造的护照和明天凌晨三点去马赛港口的船票!”赛琳娜死死盯着我,眼眶眦裂,“林,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钱了。算我求你,你拿着钱,立刻滚!滚得越远越好!”

我捧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脑子里轰鸣作响。五万欧!四十万人民币!加上我手里的两万,足够我还清李娜的高利贷,还能救我妈!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喉咙干涩地问道。

“因为是我求杜波依斯的人去剪断那根线的!”赛琳娜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崩溃大哭,“我受够了每天面对那个像棺材一样的机器!我受够了皮埃尔越来越像个怪物!我以为毁了它,一切就能结束。可是你……你这个白痴把它接上了!现在,皮埃尔要把我也献祭给它!”

“献祭?!”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后巷外突然亮起了刺眼的汽车远光灯。

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像幽灵一样停在了巷口。车门打开,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无声无息地走了下来,手里提着冰冷的长条形凶器。

“啊——他们来了!皮埃尔的猎犬来了!”赛琳娜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她猛地推开我,不管不顾地拉开后门,冲进了大雨中,朝着与越野车相反的方向狂奔。

“抓住那个婊子!”其中一个黑衣人用对讲机吼了一声,四个人立刻像猎豹一样追了上去。

我躲在门后,看着赛琳娜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女人短暂的惨叫,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我紧紧抱住怀里的信封,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汗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走,还是留?

这笔钱足够我解决所有的困境。可是,赛琳娜的下场让我不寒而栗。如果我就这么走了,皮埃尔绝对不会放过我,黑帮追杀我的母亲也只是时间问题。更重要的是,我心中燃起了一股无法浇灭的怒火。

我只是个想靠手艺安分赚钱的厨子!凭什么李娜可以骑在我头上拉屎?凭什么皮埃尔可以把我当枪使?凭什么杜波依斯要把这笔烂账算在我的头上?

我不能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跑!

我要留下来。我要把这趟水彻底搅浑。我要利用现在我是唯一一个“修好”过那个机器的人的身份,跟这些高高在上的法国老头子们,赌一把大的。

我把信封藏在面粉缸的底部,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储藏间。

05

第六天,暴风雨前的宁静。

“金孔雀”依然没有一个客人。皮埃尔整整一天都没有露面。只有那些面无表情的保镖在餐厅里来回巡逻。

我接到了国内医院打来的电话。李娜真的把讨债的人引去了医院。不过幸好,我老家的亲戚机警,提前把我妈转移到了另一家私立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锐子啊,你妈的医药费不能再拖了,医院说明天再交不上十万块钱押金,就要停药了……”电话里,亲戚哭诉着。

“舅,你放心,明天太阳落山前,我一定把钱打过去。我保证。”我咬着牙挂断了电话。

下午五点,后厨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响了。

这部电话平时只有皮埃尔会打。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林,休息得好吗?”皮埃尔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声带被火烤过一样,透着一种诡异的亢奋。

“老板,我随时可以工作。”我强作镇定。

“很好。明天早上八点,穿上你最干净的厨师服,来二楼的商会会议室。有一场‘盛宴’,需要你这个大功臣出席。”皮埃尔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盛宴?

我看着窗外越发昏暗的天空,罗纳河畔街两侧,不知何时已经停满了各家餐厅老板的座驾。那些车辆静静地蛰伏在阴影里,像是一群等待撕咬猎物的狼群。

第七天一大早,我被窗外鼎沸的人声惊醒。

我从地下室的行军床上弹起来,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冲到一楼的窗户前。

当我推开窗户,看到楼下的场景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整条罗纳河畔街,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不仅仅是杜波依斯,这条街上几十家餐厅的老板、主厨,甚至是一些穿着黑帮服饰的打手,密密麻麻地包围了“金孔雀”。

他们没有吵闹,没有砸门,而是列成了整齐的方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其肃穆、近乎朝圣般的表情,死死地盯着“金孔雀”的二楼。

那是极其诡异的一幕。几百人站在街上,却听不到一丝杂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砰砰砰!”

地下室的门被粗暴地砸开。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胸前佩戴着罗纳河畔商会徽章的壮汉走了进来。

“林先生。”其中一个壮汉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语气虽然客气,但手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请跟我们走一趟。商会的各位理事,已经在二楼会议室等您了。”

我没有反抗。我知道,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我换上了一套雪白的、烫得笔挺的主厨制服,将那把跟随我多年的剔骨刀藏在袖管里,跟着他们走出了地下室。

穿过一楼大厅通往二楼的楼梯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走一条通往断头台的路。楼梯两侧站满了商会的黑衣守卫,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的身上扫射。

06

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雪茄味混合着顶级红酒的香气扑面而来。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看他们的穿着和气质,全都是街区里有头有脸的餐饮界人物。杜波依斯坐在左侧的第一个位置,看着我的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皮埃尔不在。

看到我进来,极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会议室里,所有人竟然齐刷刷地站起身,面带一种狂热而又扭曲的微笑,用力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整齐划一,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这阵势让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各位,请坐。”

坐在椭圆形会议桌主位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拄着银头手杖的老人。他是罗纳河畔餐饮商会的最高会长。他示意大家坐下,然后用手杖指着他旁边的一把空着的舒适皮椅,对我说,“林先生,您是我们这条街的‘救主’,请坐。”

救主?

我在那把皮椅上坐下,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袖管里的刀柄硌得我手腕发疼。

商会会长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立刻鸦雀无声。他开始用法语缓慢地讲话,身旁的让·保罗助理则低声为我进行同步翻译。

“林先生,现在,我将告诉您一个残酷的事实。”

会长的目光突然变得像鹰一样锐利,直刺我的灵魂。

“您六天前在皮埃尔先生家修好的那个烤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