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全球动力电池产业比作一场马拉松,中国企业现在处于什么位置?领跑,而且是在控速。
日韩企业跟在第二梯队,心有余而力不足。美国已经掉队太多,现在更多是在谋求换赛道、补基础。这个格局,放在十年前几乎没人敢想。
本期播客,我们邀请了三位长期深耕动力电池领域的嘉宾:TDK Ventures投资人何倩然Katherine,《三联生活周刊》资深编辑杨璐和张从志——他们也是《电车之心》一书的作者。从早期"手搓电池"的狼狈岁月,到常州、宜宾这些"动力电池之都"的崛起,我们试图拆解一个问题:为什么很多最初的技术并非源自中国,最后却是中国做成了最完整、最强势的产业?
拐点:从"市场换技术"到"自己干"
杨璐认为,思想转变是关键。2023年中国新能源汽车第2000万辆下线,从1000万到2000万只用了17个月。但比数字更重要的是,中国终于从"市场换技术"走向了自主创新。
张从志把时钟拨回2009年。"十城千辆"项目用政府补贴硬生生创造需求,吸引企业和人才入场。没有这一步,后面的生态创新无从谈起。
Katherine则指向2015年工信部的"白名单"——只有装机本土电池的新能源车才能拿到补贴。Panasonic、LG、Samsung SDI被排除在外,CATL、比亚迪等本土厂商获得快速壮大的窗口期。相比之下,美国2022年才通过《通胀削减法案》,补贴力度不够,持续性更差,川普上台后又被推倒重来。
穷出来的工程能力
早期的一线故事,用"狼狈"形容并不为过。
日本做电池领先一步,韩国追赶的方式是买日本设备、拆开学习、再做一台。中国呢?一是买不起,二是运过来周期太长。于是有了"人工加夹具"的土办法——比亚迪做干燥工序,没钱建干燥室,就做个小盒子,人手伸进去,里面放干燥剂。听起来不太可靠,却接到了摩托罗拉的订单。
曾毓群早年花100万美金从贝尔实验室授权技术,回来发现不能用,有产气问题。很多人试试就放弃了。但"穷"也有好处:100万是大钱,不能随便扔。曾毓群砸锅卖铁,带团队死磕,成为20多家授权公司中唯一真正解决核心技术、实现商业化的玩家。
Katherine认为,这反而给了中国厂商"第一性原理"的优势。王传福买不起500万美金的日本全自动产线,用人工替代,14万美金建成一条产线。从1995年到2018年,比亚迪建成了世界最先进的全自动化产线。手动拆解每一个步骤,真正上手了解如何优化——这种工程积累,是买整条产线换不来的。
微米级制造的护城河
电池制造是"微米级"的。车用电池把成千上万块小电池组装到一起协同工作,容量不一致会导致"木桶效应"——整组可用容量由最小的电芯决定。
制造分三大段:前段电极极片制造,中段电芯装配,后端化成与分选。美国公司多进口中段和后段设备,因为前段涂布技术最难。CATL为何能做好?TDK最早做磁带,磁带本身就是极端精密的涂布技术。收购ATL后,把亚微米级厚度控制的涂覆技术注入,工程逻辑高度相通。厚度波动、涂布密度一致性、局部缺陷控制——这些要求几乎是同一个问题。
生产10亿个电芯才出一个问题,这是一级供应商的制造水平。Northvolt进口了所有设备,但没有几十年的技术积累,几乎每做一个电池都在亏钱。Tesla也从中国进口极片卷,在美国做中段和后段。
杨璐2022年参加世界动力电池大会,发现各公司代表分享时,不约而同强调"自主可控":锂电设备国产率超90%,关键工序国产化超80%。正极材料出货量占全球70%,负极90%以上,隔膜83%,电解液超86.7%。
工程师治国的集体优化
Katherine提到一本书《Breakneck》,说中国是"工程师治国",美国是"律师治国"。中国企业家通过工程内卷,同一代技术被几十上百家工厂反复打磨,从不同角度寻找最优解,成本快速下降,良率迅速提升。这种集体工程优化,是最大的壁垒。
有个细节:特斯拉同事回中国下载抖音,搜"滚压机""涂片机",几千个结果。来美国TikTok搜,什么都搜不到。中国展会上,厂商对工程问题的讨论密度,远超其他国家。
杨璐参观比亚迪时,展厅循环播放一个视频:疫情期间工程师去口罩工厂,边观察边画图纸,自己生产口罩机,还改进了工艺。不到两个月,日产500万只,成全球最大量产口罩生产商。"这些工厂之间互相不让串门,是有原因的。"
产业集群:常州与宜宾的两种样本
常州2023年进入万亿GDP城市俱乐部,靠的是"四小时产业圈"。这与苏南"大政府主导"模式有关——市委领导提出"三率":见车率、见桩率、见光率。早期引进波士顿电池没做成,却埋下种子,培养了一批懂电池的干部。后来理想、比亚迪落地,政府投数百亿产投基金,蜂巢能源、中创新航遇到困难时注资引总部。
宜宾则是另一种路径。这座从前以五粮液闻名的城市,没有产业基础、没有人才、没有年轻人。但政府集中力量办大事:建大学城吸引年轻人,请欧阳明高院士设工作站,招到宁德时代这个"链主"。水电丰富,电费低廉。就这样把行业做了起来。
Katherine在Stanford会议上问:美国为什么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让VC和国家全部投钠离子电池?全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反馈是:你不能预测未来,要给所有技术公平竞争的机会。
但她认为,对于电池这种重资产、长周期领域,需要国家或产业基金支持,VC的钱远远不够,也没耐心陪跑从实验室到商业化的全过程。
下一代电池:谨慎的乐观
固态电池喊了50年,Toyota每三年重复一次"2025年量产"。全固态、半固态,每家定义不同。QuantumScape已上市,能量密度却不如加硅负极的锂离子电池,还需要外加三个大气压的压力——相当于几个人站在小电池上。锂金属界面问题导致循环几十次后材料分离,衰减断崖式。曾毓群公开访谈中,本人都不是特别看好固态电池,更关注降本和减少对关键金属的依赖。
行业共识定在2030年前后。固态产业链与液态锂电池重合度低,必须重新搭建。全固态也不完美,硫化物路线碰撞后可能泄漏有毒气体。
Katherine更看好钠离子电池。宁德时代、比亚迪都有战略计划,未来5到10年,铁锂超30%甚至一半市场份额可能被钠电取代。没有锂、钴、镍,有些配方甚至不用铜,不依赖关键金属供应链。聚阴离子钠电可循环3万次,非常稳定,能量密度虽低,对电网级储能却是更优解。
美国电网基建是1960年代建的,AI数据中心用电需求激增,加州一年断电几十次。眼下最快、成本最低的方式,是用最便宜的太阳能加最便宜的电池,即插即用。钠离子电池处理电压尖峰和负载摆动的能力,反而更适合这种场景。
特斯拉4680电池现已采用全干法电极工艺——这或许是美国"聪明差生"的又一次换赛道尝试。但商业化后的规模化,把技术成熟度从1、2提升到8、9,依然是中国最擅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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