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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入夜,我让青禾炖了一盅林砚以前喜欢的山药排骨汤,提着去了他的书房“墨韵斋”。

书房亮着灯。我示意门口的小厮不必通报,自己轻轻走了进去。

林砚正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手中似乎拿着一卷画轴,看得出神。昏黄烛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侯爷。”我轻声唤道。

林砚身形微顿,迅速将画轴卷起,放入书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才转身。看到是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阿芷?这么晚了,有事?”他的语气谈不上热络,但比起前几日的冷凝,已算缓和。

我将食盒放在桌上:“炖了些汤,侯爷处理公务辛苦,用一些吧。”

“有心了。”林砚走到桌边坐下,打开汤盅,热气袅袅。他舀了一勺,动作却有些迟疑,最终没有送入口中,只是看着汤,半晌不语。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我站在他面前,手在袖中微微攥紧,掌心渗出薄汗。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我的紧张,轻轻动了一下。这一刻,我忽然有了勇气。

“侯爷,”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异常,“妾身有一事,想告知侯爷。”

林砚抬眼看我,示意我说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妾身,也有了身孕。已经五个月了。”

“哐当!”

林砚手中的汤匙掉回盅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猛地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他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缩,震惊、难以置信、茫然、甚至还有一丝……慌乱?种种情绪交织,让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出现了裂痕。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发紧,目光死死锁住我的腹部,“五个月?”

“是。”我平静地回视他,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在侯爷出征前,就有了。之前边关战事吃紧,妾身怕侯爷分心,不敢告知。后来……后来侯爷归来,诸事繁忙,妾身也未得机会言明。”

林砚踉跄一步,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和腹部来回逡巡,终于,落在我因冬日厚重衣物而显得只是丰腴的腰身处。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五个月……五个月……”他喃喃重复,眼神复杂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为何不早说?”

“妾身方才说了,先前是怕侯爷分心。”我顿了顿,补充道,“后来,侯爷带沈姑娘回府,妾身想,或许侯爷更需要时间安置她。”

这话说得平和,却让林砚脸色又是一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快燃尽一节。书房里压抑得让人窒息。

终于,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肚子,却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颤抖。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孩子……可好?”

“李大夫每月请平安脉,说孩子很健康。”我答道。

林砚的手缓缓落下,却不是放在我腹部,而是重重按在自己额头上。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半晌,才疲惫道:“阿芷,你……你先回去休息。此事……此事容我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我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在这一句话里,彻底熄灭了。

我告诉他,我们有了五个月的孩子,他震惊过后,不是喜悦,不是愧疚,不是拥抱,而是……需要“好好想想”?

想什么?如何平衡我和沈云舒?如何安排这两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还是……在想如何让我接受,他生命里多了一个更需要他“负责”的女人和孩子?

“妾身告退。”我听到自己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踩在冰棱上。

走出墨韵斋,寒风扑面而来,冷彻心扉。我抬头望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孤星,微弱地闪烁着。

青禾提着灯笼迎上来,看到我的脸色,吓了一跳:“夫人,您……”

“回去吧。”我打断她,裹紧了披风,将腹部遮挡得更严实些。

孩子,对不起。原来,你的到来,对你爹爹而言,并非纯粹的惊喜,而是一道需要权衡的难题。

12

那一夜后,林砚没有再来芷兰苑。

但我有孕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第二日便传遍了侯府。

婆婆陈氏第一时间赶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拉着我的手连声问:“真的?真的有了?五个月了?你这孩子,怎么瞒得这样紧!”她看向我肚子的眼神,灼热无比,与之前看我时的冷淡挑剔判若两人。

紧接着,各种滋补品如流水般送入芷兰苑。陈氏甚至亲自坐镇,指挥下人重新布置房间,添置用具,生怕有一丝不妥。她拍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好孩子,委屈你了!如今可好了,你怀的可是我们侯府嫡出的血脉!定要平平安安生下来!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再怎么蹦跶,也越不过你去!”

她口中的“上不得台面的”,自然是指听雨轩那位。

我安静地听着,配合着大夫诊脉,接受着众人的恭喜,仿佛一个精致的傀儡。心中那片荒原,寸草不生。

林砚是在消息传开后的第三日傍晚来的。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青黑。进门后,挥手让下人都退了出去。

“母亲都告诉我了。”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身子可还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去。”

“谢侯爷关心,一切都好。”我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针脚细密。

林砚走到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件宝蓝色的小衣上,眼神动了动。“孩子在动吗?”他问,语气有些生涩。

“偶尔。”我答。

又是一阵沉默。

“阿芷,”他忽然唤我,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指节有些发白,“关于云舒和她孩子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我放下针线,抬眼看他,等待。

“我在边关遭遇过一次刺杀,受伤跌落山崖,是云舒救了我。她父亲是山中猎户,为我疗伤,藏匿我。后来追兵寻来,她父亲为了掩护我……”林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色,“去世了。她孤苦无依,又因照顾我而坏了名节……我承诺过,会照顾她。”

“所以,照顾的方式,就是让她怀上你的孩子,然后带回府?”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

林砚脸色一僵:“那是个意外。我……我当时重伤未愈,又感念她救命之恩,一时……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好一个情难自禁。

“侯爷打算如何安置沈姑娘和她腹中的孩子?”我问回最初的问题。

林砚沉默片刻:“她父亲因我而死,她已无家可归,且怀有我的骨肉。我答应过娶她为妻,给她名分。但你是陛下赐婚、明媒正娶的靖安侯夫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等她生下孩子,便抬为贵妾,孩子……记在你名下抚养,可好?”

记在我名下?让我抚养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眼眶却干涩得发疼。

“侯爷思虑周全。”我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只是,妾身即将生产,自顾不暇,恐怕无力抚养沈姑娘的孩子。再者,孩子还是跟在生母身边更好。侯爷既承诺给沈姑娘名分,便该给他们母子应有的待遇。”

林砚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愣了一下,眉头蹙起:“阿芷,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云舒她……性子柔顺,不会与你争抢什么。孩子记在你名下,是嫡出,对他将来也好。”

“侯爷,”我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我的孩子,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彰显嫡出身份。沈姑娘的孩子,也该有自己的生母疼爱。这才是对他们好。”

林砚看着我,眼神复杂,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赌气、嫉妒或者委屈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沉寂的湖水。

最终,他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此事……容后再议。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平安生下孩子。其他事情,都不要多想。”

又是不要多想。

我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侯爷若无其他吩咐,妾身想歇息了。”

林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我手中的针,第一次刺错了位置,扎在了指尖上。殷红的血珠渗出,我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心彻底冷掉之后,连身体上的疼痛,都变得迟钝了。

13

侯府两位夫人同时有孕,且正室夫人怀胎五月,贵妾(虽未正式抬位,但众人心中已如此认定)怀胎三月,这消息在京中不胫而走,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同情我的,嘲讽我的,看热闹的,皆有之。

我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只安心在芷兰苑养胎。陈氏对我腹中这个“嫡孙”重视非常,将我看护得密不透风,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只让我好好休息。

听雨轩那边,倒是安静。沈云舒深居简出,偶尔在花园散步,远远见到我,便会立刻垂下头,带着丫鬟绕道走,一副怯懦畏缩、不敢争抢的模样。下人之间渐渐有传言,说沈姑娘虽然出身低微,但性子极好,温柔娴静,对主母恭敬有加,倒是主母……似乎冷淡了些。

林砚依旧每日会去听雨轩,但来芷兰苑的次数也明显多了起来。有时是问问我的饮食起居,有时只是坐坐,看着我的肚子出神。我们之间话很少,常常是相对无言。他似乎想弥补,送来的东西越发精细贵重,但我看着那些珠宝绫罗,只觉得冰冷。

这日,宫中忽然来人宣旨,皇后娘娘召我明日入宫觐见。

陈氏又惊又喜,连忙让人给我准备入宫的服饰,再三叮嘱我礼仪规矩,言语间透露,皇后娘娘此次召见,多半是因林砚立下大功,有意施恩安抚我这个“功臣正妻”,或许还有敲打那个“边关带回来的”意思。

我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依礼准备。

次日,我按品级着装,乘马车入宫。皇后在凤仪宫偏殿见我。

行礼赐座后,皇后娘娘态度很是和蔼,先问了林砚在边关的辛苦,又夸赞我持家有方,为夫君解了后顾之忧。言语间,果然流露出对沈云舒之事的不赞同,暗示我要拿出正室的气度,莫要让些微末之事影响了夫妻情分、侯府声誉。

我一一恭谨应下,只说“谨遵娘娘教诲”。

皇后对我的“识大体”似乎颇为满意,赏赐了不少东西,又特意赐下一柄玉如意,说是给我腹中孩儿的礼物,寓意平安如意。

捧着玉如意出宫时,在长长的宫道上,竟意外遇见了沈云舒。

她穿着素淡的衣裙,披着厚厚的斗篷,由一个面生的嬷嬷扶着,正从另一条岔路走来,方向似乎是通往某位太妃的宫殿。她看到我,显然也吃了一惊,立刻停下脚步,垂下头,侧身让到一边,姿态卑微。

扶着她嬷嬷,却抬眼迅速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锐利,不似寻常宫人。

我们并未交谈,交错而过。

回到侯府,我心中却存了疑。沈云舒一个边关来的孤女,为何会出现在宫中?那嬷嬷又是何人?

我让青禾暗中打听,青禾费了些周折,才从门房一个爱嚼舌根的小厮那里听说,前几日,确实有位宫里的嬷嬷来过侯府,去了听雨轩,似乎是某位太妃身边的老嬷嬷,姓严。

太妃?宫中几位太妃皆已年迈,不问世事多年,怎会与沈云舒扯上关系?

此事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心里。但我并未深究,如今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平安生下孩子更重要。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14

腊月里,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日渐不便。太医说产期就在来年正月。陈氏越发紧张,连院子都不大让我出,生怕有半点闪失。

沈云舒的肚子也显怀了,据说孕吐严重,人瘦了不少。林砚去听雨轩更勤了些,有时还会亲自督促厨房为她准备合口的膳食。下人们看在眼里,对听雨轩越发恭敬。

这日雪后初晴,阳光很好。我在屋里闷了多日,便想趁着午后暖和,在芷兰苑的小花园里走走。

青禾小心翼翼扶着我,在清扫干净的石子路上慢行。园中红梅映雪,暗香浮动,景色颇好。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连日来的郁气散了些。

“姐姐今日好兴致。”

柔婉的声音从月亮门处传来。

我转头,看见沈云舒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走来。她穿着一身浅粉绣白梅的袄裙,外罩银狐毛斗篷,衬得小脸尖尖,楚楚可怜。腹部隆起,比我小上两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我搭话。

我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沈姑娘。”

沈云舒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向我行了个礼,姿态柔顺:“云舒见过姐姐。今日雪霁天晴,妹妹在屋里闷得慌,便出来走走,没想到遇到姐姐。”她抬眼,目光快速扫过我的肚子,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既如此,沈姑娘请自便。”我并不想与她多言,示意青禾扶我回去。

“姐姐!”沈云舒却急急唤了一声,上前半步,又似害怕般停住,绞着手中的帕子,眼圈微微红了,“姐姐……是否还在怪罪云舒?怪云舒……分了侯爷的宠爱?”

我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无波无澜:“沈姑娘多虑了。侯爷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我既入侯府,安心度日便是。”

“姐姐不怪我就好。”沈云舒破涕为笑,模样纯真,“侯爷常对我说,姐姐是最贤惠大度的,让我多跟姐姐学习。姐姐怀的可是侯府嫡子,金贵无比,千万要保重身子。”她说着,目光又落在我腹部,带着羡慕,“不知妹妹有没有福气,也能为侯爷生个儿子……”

她一边说,一边又靠近了些,似乎想伸手来碰我的肚子,表达亲近。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就在此时,沈云舒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我这边倒来!她身边丫鬟惊叫一声,伸手去拉,却没拉住。

电光石火间,我被她撞得一个踉跄,向后倒去!

“夫人!”青禾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我,用自己身体垫在我身后。

我们两人一起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虽然青禾垫了一下,但我还是感觉到腹部一阵剧烈的收缩和疼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啊!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云舒被丫鬟扶住,没有摔倒,此刻花容失色,慌乱地想要来扶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雪地太滑了,我一时没站稳……姐姐你没事吧?”

“滚开!”青禾急红了眼,一把推开沈云舒伸过来的手,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叫大夫!去叫侯爷和老夫人!”

芷兰苑顿时乱作一团。

腹部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我蜷缩在青禾怀里,看着沈云舒被丫鬟扶着,哭得梨花带雨、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

雪地是扫干净的。她刚才站得稳稳的。

那一撞,究竟是意外,还是……?

15

李大夫很快赶来,诊脉后神色凝重,说我动了胎气,有早产迹象,需立刻卧床静养,用安胎药稳住。

陈氏闻讯赶来,吓得脸色发白,指着我肚子连声问:“孩子怎么样?我的孙儿没事吧?”得到李大夫“暂时无碍,需仔细观察”的回答后,她才松了口气,随即勃然大怒。

“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会摔倒?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她凌厉的目光扫过青禾和院内跪了一地的下人,最后落在被丫鬟扶着、瑟瑟发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沈云舒身上。

沈云舒“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老夫人恕罪!都是云舒的错!是云舒不小心脚滑,撞到了姐姐……云舒罪该万死!求老夫人责罚!”她磕着头,因为怀孕,动作笨拙又可怜。

陈氏盯着她,眼神变幻,怒火中夹杂着审视。沈云舒腹中毕竟也是林砚的骨肉。

这时,林砚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他先快步走到我床边,见我脸色苍白地躺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焦急:“阿芷,你感觉如何?”

“还好。”我闭上眼,不想看他。

林砚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沈云舒,语气沉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沈云舒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哀切地看着林砚,又将方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末了哭道:“侯爷,云舒真的不是故意的……雪地太滑,我只是想和姐姐说说话,亲近亲近……没想到……若是姐姐和孩子有什么闪失,云舒……云舒也不活了!”说着,竟要往旁边的桌角撞去。

“拦住她!”林砚厉喝。

丫鬟们慌忙抱住沈云舒。沈云舒瘫软在丫鬟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手还护着自己的肚子,模样凄惨无比。

林砚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沈云舒,又看看床上闭目不语的我和一脸愤懑的青禾,最后看向陈氏。

陈氏冷哼一声:“哭有什么用!苏芷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出了事,你十条命也赔不起!”话虽严厉,但语气已不似刚才那般咄咄逼人。沈云舒那寻死觅活的一出,显然起了作用。

林砚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母亲息怒。云舒她……想必也不是有意的。雪天路滑,意外难免。如今最要紧的是阿芷的身子。”他吩咐下人,“都还愣着做什么?仔细伺候夫人!李大夫,夫人的安胎药务必用最好的!”

他又走到沈云舒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无奈:“你也别哭了,自己有身子,仔细伤着。先回去歇着吧,没事不要乱走。”

这便是……轻轻揭过了。

沈云舒抽噎着,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林砚,柔顺地点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氏又叮嘱了我几句,也离开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砚在床边坐下,想握我的手,我缩回了被子里。

他手僵在半空,沉默良久,低声道:“阿芷,今日之事,受惊了。云舒她……胆子小,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好生养着。”

不是故意的。好生养着。

我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觉得可以依靠一生的脸,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侯爷,”我听到自己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若是今日,我和孩子没了,侯爷是否也会对她说,‘不是故意的,别往心里去’?”

林砚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阿芷!你胡说什么!”他低吼,带着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我累了,想休息。”我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

林砚在我床边坐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却听到他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眼泪,终于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孩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爹爹。在“意外”面前,他选择相信那个楚楚可怜的眼泪,而不是你娘亲承受的痛苦和风险。

娘亲错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你爹爹,抱有任何期待。

16

那次“意外”之后,芷兰苑被守得更紧,陈氏几乎是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听雨轩的人。

沈云舒也仿佛被吓到了,再未出现在我面前,安安分分待在听雨轩养胎。林砚来看我的次数多了些,但也只是例行公事般问问情况,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连对话都变得简短而生硬。

年关将近,侯府上下开始准备过年事宜。虽然府里气氛微妙,但该有的喜庆还是要有。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愈发不便,胎动也越发频繁有力。李大夫说,孩子很健康,但因为我之前动了胎气,加之心思郁结,需格外小心,产期可能就在正月十五前后。

除夕夜,府中设了家宴。

按理,我身子重,可以不必出席。但陈氏说,这是林砚凯旋归来的第一个新年,一家团圆,我作为主母,理应到场,哪怕只是露个面。

我知道,她是想向所有族人展示,侯府嫡系血脉即将诞生,正室地位稳固。

宴席设在暖阁,热闹非凡。林家族人众多,推杯换盏,恭维声不绝于耳。林砚坐在主位,身侧是我,再旁边,隔着两个位置,是沈云舒。她被允许出席,但座位安排已表明了她的身份——妾室,且是未正式抬位、身份尴尬的妾室。

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裙,低调安静,全程低着头,小口吃着东西,几乎不发言。偶尔有人提及她,她也只是柔顺地微笑应答,一副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模样。族中一些女眷看她目光带着审视和隐约的不屑,但碍于林砚,也未多言。

陈氏今日对我格外和颜悦色,不断让人给我布菜,全是清淡滋补的,话里话外都是对嫡孙的期待。我勉强应付着,只觉得满桌珍馐,味同嚼蜡。

席间,林砚被族人敬酒,喝了不少,眼神有些迷离。他偶尔会看向我,目光复杂,又很快移开。也会看向沈云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不知是谁起哄,让林砚讲讲边关的英勇事迹。林砚推辞不过,便讲了些战场的凶险与将士的英勇,众人听得唏嘘赞叹。

这时,一位向来口无遮拦的堂叔,多喝了几杯,大着舌头笑道:“砚哥儿此番不仅立下大功,还带回来一位如花美眷,听说也快给咱们侯府添丁了?真是双喜临门啊!来,叔敬你一杯!”

这话一出,热闹的席面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目光微妙地在我和沈云舒之间逡巡。

沈云舒头垂得更低,耳根泛红,手指绞着衣角。

林砚面色不变,举杯道:“叔父过奖。”算是默认。

陈氏脸上笑容淡了些,轻咳一声:“今日团圆宴,不说这些。来,大家尝尝这道八宝鸭。”

话题被岔开,但气氛终究有些异样。

我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腹中孩子不安的踢动,仿佛也在为这不属于他的“热闹”而烦躁。我放下筷子,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起身。

“母亲,侯爷,妾身身子有些乏了,想先行告退。”

陈氏看了我一眼,点头:“你身子重,早些回去歇息也好。青禾,仔细扶着夫人。”

林砚也看向我,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小心些。”

我微微屈膝,在青禾的搀扶下,缓缓离席。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沈云舒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清澈无辜,仿佛还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关切。

走出暖阁,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夫人,您没事吧?”青禾担忧地问。

“没事。”我摇摇头,望向夜空中零星炸开的烟花,绚丽却短暂,“回去吧。这团圆宴,本就不该我来。”

属于我的团圆,早在他带着沈云舒踏入侯府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17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我的腹部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李大夫和稳婆早已候在府中,见此情形,立刻准备起来。

生产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我咬着软木,汗如雨下,耳边是稳婆“夫人用力”的喊声和丫鬟们匆忙的脚步声。意识模糊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林砚出征前夜,他温热的怀抱,他在我耳边的低语:“等我回来,我们要个孩子。”

孩子……我和他的孩子……

“哇——!”

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夜空。

我脱力地瘫软下去,听到稳婆欢喜的声音:“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是儿子。我生了儿子。

青禾红着眼眶,用温热的帕子为我擦脸,哽咽道:“夫人,您听见了吗?是小公子!您和小公子都平安!”

我被收拾干净,换上了干爽的衣物。稳婆将包裹好的孩子抱到我身边。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像只小猴子,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

这就是我的孩子。我用命换来的孩子。

心中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力量,将之前的冰冷和伤痛都暂时驱散了。我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脸颊,低声道:“宝宝,娘亲在这里。”

陈氏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抱着孙子喜不自胜,连声说“赏”。林砚也来了,站在床边,看着孩子,神情有些怔忪,眼中情绪复杂,有初为人父的激动,也有我看不懂的沉重。

“阿芷,辛苦你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孩子,又有些犹豫。

“侯爷看看孩子吧。”我将孩子往他那边稍微送了送。

林砚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动作僵硬,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婴儿,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

“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他轻声说,抬头看我一眼,“眼睛还没睁开,不知道像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丫鬟惊慌的声音:“侯爷!侯爷!不好了!沈姑娘……沈姑娘她突然肚子疼,见了红,像是要生了!”

林砚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什么?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奴婢不知……沈姑娘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疼起来了,稳婆已经过去了,说……说情况不太好!”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氏也变了脸色:“怎么会这样?快,快去请太医!”

林砚将孩子匆匆交还给乳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焦急,有歉意,还有挣扎。“阿芷,你好好休息,我……我去看看。”说完,不等我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去,甚至有些仓皇。

陈氏也心急如焚,嘱咐了乳母和丫鬟几句,也跟了出去。

方才还充满喜悦的产房,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我,青禾,乳母,和嘤嘤啼哭的孩子。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掉下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夫人您刚拼死生下小公子,他们……”

“青禾,”我平静地打断她,声音因为生产而虚弱,却异常清晰,“把孩子抱给我。”

乳母将孩子轻轻放回我身边。我侧过身,将小小的、温软的身体拢入怀中,低头轻吻他带着奶香的额头。

“没关系,”我对着懵懂的孩子,也对着满腔愤懑的青禾,轻声说,“从今往后,娘亲有你就够了。”

窗外,上元节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照亮半边天。而我的世界,在经历生产的剧痛和短暂的喜悦后,重归寂静与冰冷。

他再次做出了选择。在我和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刻,他选择了另一个女人,和那个提前到来的、可能“情况不好”的孩子。

心,彻底沉入了寒潭之底,再不起波澜。

18

沈云舒早产,生下一个孱弱的女孩。

听雨轩那边折腾了一夜,孩子才勉强落地,哭声响亮。沈云舒却因生产时出血过多,一度昏迷,情况凶险。林砚守在那里,彻夜未归。

消息传到芷兰苑时,天已蒙蒙亮。我靠坐在床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婴儿,心中一片麻木。

青禾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边替我掖被角,一边低声抱怨:“那边生个女儿,便闹得天翻地覆,侯爷连面都不露一下。夫人您生产时,侯爷好歹还来看了一眼……”

“青禾,”我打断她,“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不过是自取其辱。

我给孩子取名“林璟”,寓意光明如玉。璟儿很乖,除了饿了尿了,很少哭闹。看着他一天天变得白嫩可爱,黑亮的眼睛像极了我,是我在冰冷侯府中唯一的慰藉和温暖。

洗三礼办得很隆重,陈氏对这个嫡长孙的重视显而易见,京中不少有头脸的夫人都来道贺。林砚也出席了,抱着璟儿,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接受众人的恭维。他偶尔看向我,眼神中有欲言又止的歉意和试图弥补的温和,但我只是淡淡地、客气地回应,如同对待一位需要保持礼貌的客人。

沈云舒那边,因为早产伤了身子,一直在听雨轩静养。她生的女儿取名“林玥”,据说很是瘦小,需要精心将养。林砚去听雨轩的次数依旧频繁,毕竟那边是“情况不好”的产妇和“孱弱”的婴孩。

满月宴,璟儿作为靖安侯嫡长子,自然风光大办。而听雨轩那位林玥小姐的满月,则悄无声息。但据下人说,侯爷私下送去了不少贵重补品和礼物,以示补偿。

日子就这样看似平静地流淌。我专心养育璟儿,打理侯府事务(陈氏因得了孙子,心情大好,将不少权力放回给我),对林砚客气而疏离,对听雨轩那边不闻不问。

直到璟儿三个月时,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沈云舒抱着她的女儿林玥,第一次主动踏入了芷兰苑。

她看起来比生产前更清瘦了些,脸色苍白,带着病弱的柔美。抱着孩子的姿势有些生疏,但小心翼翼。

“姐姐,”她站在院中,声音细弱,“妹妹特来向姐姐请安,也带玥儿来拜见嫡母和兄长。”

我正抱着璟儿在廊下晒太阳,闻言抬眼,淡淡看着她:“沈姑娘客气了,你身子弱,不必多礼。青禾,看座。”

沈云舒谢了座,却并不坐,只是抱着孩子站着,目光羡慕地看着我怀中的璟儿,眼圈慢慢红了。“璟哥儿长得真好,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不像我的玥儿,先天不足,总是病恹恹的……”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我看着她表演,不动声色:“李大夫医术高明,仔细调养,玥小姐会好起来的。”

“承姐姐吉言。”沈云舒拭了拭泪,忽然抱着孩子上前两步,竟是要将林玥往我面前送,“姐姐,您是有福之人,能不能……能不能抱抱玥儿?沾沾您的福气,或许玥儿就能康健些了……”

她身后的丫鬟嬷嬷脸色微变,似乎想劝阻,又不敢。

我眉头微蹙,下意识将璟儿抱紧了些。璟儿似乎感受到紧张的气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沈姑娘,”我声音冷了下来,“玥小姐身子弱,不宜经风,更不宜随意换人抱。你还是带她回去好好将养吧。”

沈云舒脸上的哀戚之色更浓,眼泪落得更急:“姐姐……您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当初不小心……害您早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羡慕姐姐,能有侯爷全心全意的爱护,能生下健康的嫡子……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病弱的女儿……姐姐,您大人大量,原谅我吧……”

她哭得凄切,抱着孩子微微发抖,仿佛风中落叶。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林砚大步走了进来。看到院中情形,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哭泣的沈云舒和她怀中婴儿,又看向面无表情抱着璟儿的我,眉头立刻蹙起。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19

林砚的出现,让院中的气氛瞬间凝滞。

沈云舒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抱着孩子,眼泪掉得更凶,却咬着唇不敢大声哭,只哀哀切切地看向林砚,那眼神充满了无助、委屈和惶恐。

林砚快步走到她身边,语气带着关切:“怎么哭了?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出来了?还抱着孩子吹风?”说着,很自然地接过她怀中的林玥。那孩子确实瘦小,哭声也细弱。

“侯爷……”沈云舒抽噎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怪姐姐……是云舒不好,云舒只是想带玥儿来给姐姐请安,让玥儿沾沾姐姐和璟哥儿的福气……没想到惹姐姐不快了……”她话未说全,却已足够引人遐想。

林砚闻言,看向我,眼神里带上了不赞同和一丝责备:“阿芷,云舒也是一片好意。玥儿身子弱,她做母亲的,难免心焦。你何必……”

“我何必如何?”我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林砚后面的话噎在了喉间。我抱着璟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怀中那个瘦小的女婴,最后落在他脸上,“侯爷是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地接纳沈姑娘和她的女儿,还是应该心怀愧疚,因为我的‘福气’太多,而她们太少?”

林砚脸色沉了下来:“阿芷,你非要如此说话吗?云舒她并无恶意,只是想来给你请安,让孩子见见兄长。你身为嫡母,气量何必如此狭小?”

气量狭小。原来在他眼里,我维护自己和孩子的安全,拒绝一个曾让我险些早产的女人靠近,就是气量狭小。

我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五年夫妻,抵不过边关数月的情谊。如今,连基本的信任和判断,都没有了。

“侯爷说的是。”我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身对青禾道,“我乏了,带璟儿回房吧。”

“阿芷!”林砚在我身后唤道,语气复杂。

我没有回头。

沈云舒细弱的啜泣声传来:“侯爷,您别怪姐姐,都是云舒的错……云舒这就带玥儿回去,以后再不来打扰姐姐了……”

“罢了,你先回去,好生养着。”林砚的声音带着无奈和安抚。

我抱着璟儿,一步步走回屋内。将喧嚣、眼泪、指责,还有那个男人,都关在门外。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璟儿恬静的睡颜上。我亲了亲他光洁的额头,低声道:“璟儿,不怕。娘亲在。”

从那天起,我与林砚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似乎也彻底断了。我们住在同一座府邸,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他偶尔来看璟儿,我礼貌相待,客气疏离。他试图解释,试图缓和,但我已不再给他机会。心门一旦关上,便很难再敞开。

沈云舒果然再未来过芷兰苑,但府中关于“主母善妒,容不下柔弱可怜的沈姑娘和病弱庶女”的流言,却悄然滋长。林砚对此不置可否,或许是默认,或许是无暇顾及。

直到璟儿半岁那年春天,边境再起波澜,北狄残余势力反扑。圣旨急召,林砚再次披挂出征。

临行前夜,他来到芷兰苑。

璟儿已经睡了。我正就着烛光,为他缝制一件夏日的小衫。

林砚站在门口,看了我许久,才走进来。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明日出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我针线未停,“侯爷保重。”

又是一阵沉默。烛火噼啪。

“阿芷,”他走到我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上次的事……是我欠考虑。我不该那样说你。”

我停下针,抬眼看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依稀还是当年那个为我画眉的俊朗青年,却又那么遥远。

“侯爷言重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他目光深沉地看着我,又看向里间小床上酣睡的璟儿,“府里……母亲年事已高,璟儿还小,云舒那边……也需人照拂。侯府上下,就托付给你了。”

“妾身分内之事,自当尽心。”我语气平静无波。

林砚似乎想从我这平静中找出些许不舍或担忧,但他失望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途转向,拿起我放在一旁绣篮里的、那枚一直未能修补好的并蒂莲碎玉。

“这玉……还在。”他低声道。

“嗯,碎了,修不好,便收着了。”我重新拿起针线。

他握紧碎玉,指尖用力到发白。良久,他放下玉,从怀中取出一个崭新的、雕刻着虎形图案的玉佩,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这是给璟儿的。若我……回不来,告诉他,他爹爹不是懦夫。”

我目光落在那个虎形玉佩上,冰冷的玉质,泛着幽光。就像他此刻的话,带着不祥的决绝。

“侯爷定会平安归来。”我垂下眼,继续缝制手中的小衫,“璟儿还需要爹爹。”

林砚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我读不懂、也不想再读懂的情绪。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我放下针线,拿起那枚虎形玉佩,看了很久,然后将它和那枚破碎的并蒂莲玉佩,一起锁进了妆匣最底层。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有些人,走了,或许就是走了。

20

林砚这一去,又是半年。

边关战事似乎比上次更加惨烈,消息时好时坏。京中气氛紧张,侯府上下也笼罩在一片不安中。

我依旧主持中馈,抚养璟儿。璟儿一天天长大,越发活泼可爱,咿呀学语,蹒跚学步,是我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脸,所有的委屈和痛苦,仿佛都能被暂时治愈。

沈云舒依旧深居简出,守着她的女儿林玥。林玥身子一直不好,汤药不断。林砚出征后,沈云舒似乎更加低调,几乎不出听雨轩。只是偶尔,我会在花园远远看到她的身影,抱着孩子,独自站在花树下,背影单薄,透着一种哀怨。

陈氏因担忧儿子,寝食难安,精神大不如前,府中事务几乎全权交给了我。

这日,前线终于传来捷报,林砚率军奇袭成功,斩敌首数千,北狄元气大伤,边关暂稳。但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林砚在最后一场追击战中,为救部下,身中毒箭,跌落悬崖,生死不明,搜寻数日,只找到他染血的铠甲和破碎的佩剑。

消息传回,陈氏当场昏厥。侯府乱作一团。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教璟儿认字。手中的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迹。

心,仿佛瞬间被掏空了,没有痛,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那个我曾经深爱过,怨恨过,最终变得陌生的男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晕倒。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懵懂的璟儿用小手去抓那团墨迹,弄得满手乌黑。

“娘亲?”璟儿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我回过神,用帕子轻轻擦去他手上的墨,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璟儿不怕。”我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恐慌中。陈氏一病不起,日夜以泪洗面。族中有人开始蠢蠢欲动,毕竟林砚若无子嗣,爵位承继便成了问题。虽然璟儿是嫡子,但尚在襁褓,林砚生死未卜,变数太大。

沈云舒在听闻噩耗后,哭晕过去几次,之后便把自己关在听雨轩,据说悲痛欲绝,水米不进,只是抱着女儿林玥垂泪。

我成了侯府唯一的主心骨。一边安排人加紧打听林砚的消息,哪怕是一线希望;一边安抚族人,稳定府中人心;还要照顾病倒的婆婆和年幼的儿子。

深夜,哄睡璟儿后,我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无边夜色。妆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枚虎形玉佩和破碎的并蒂莲。

林砚,你就这样走了吗?带着对我的愧疚,对沈云舒的责任,还有未尽的诺言?

我以为我早已心死,可为何此刻,还是会感到一丝空洞的疼痛?

一个月后,搜寻依然没有结果。朝廷追封的旨意快要下来,族中要求过继子嗣承爵的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侯府侧门被悄悄叩响。门房战战兢兢开门,只见两个披着黑色斗篷、满身泥泞的人影闪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憔悴、胡子拉碴,却无比熟悉的脸——

林砚!

他没死!他回来了!

但却是以这样一种隐秘的、近乎狼狈的方式。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并非独自归来。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斗篷裹着的、小小的孩子。而他的身边,跟着的,竟是那个曾出现在宫中、扶着沈云舒的严嬷嬷!

消息像惊雷般炸响侯府。

林砚来不及解释,只匆匆看了昏迷的母亲和熟睡的儿子一眼,便带着那孩子和严嬷嬷,径直去了……听雨轩。

我得到消息,赶到听雨轩时,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压抑的哭声和低语传来。

林砚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形容枯槁,眼中布满血丝,看到我,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满眼的疲惫、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

严嬷嬷从内室走出,对着林砚,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一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

“侯爷,老奴已确认。玥小姐……并非您的亲生骨肉。”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我站在听雨轩外的回廊下,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我的裙摆,冰冷刺骨。

隔着雨幕,隔着灯火,我与门内那个曾是我夫君的男人对视着。

他眼中最后的光,仿佛也在这惊雷声中,彻底熄灭了。

而我的心中,一片寂然。

原来,命运翻云覆雨手,从未饶过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