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年轻人谈婚论嫁,要看学历,看家境,看车房,往往还要经历漫长而曲折的拉锯战。有时候我在一旁听着年轻人们抱怨相亲的疲惫,总会忍不住捏着茶杯笑出声来。
我的小孙女总是不解地问我笑什么,我摸摸她的头,视线却飘向了厨房里那个正在熟练地剁着排骨的微胖背影。我的婚姻,没有鲜花,没有钻戒,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表白。
三十六年前,它是由两斤半五花肉、一把带着油光的杀猪刀,以及一句惊世骇俗的“狠话”敲定的。
那是一九八八年的腊月,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在镇上的农机厂当上学徒,正是年轻气盛、浑身是胆的年纪。
那天逢集,也是年前最大的一个集。母亲一大早就翻出了那个洗得发白的碎花手绢,里面是一叠卷得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崭新的十元大钞。那是全家攒了几个月的钱,准备趁着大集置办年货,最重要的是,得买几斤好猪肉。
那个年代,肚子里缺少油水,过年能吃上一顿满嘴流油的大肉饺子,是全家人盼了一整年的念想。
我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母亲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五六里地,终于到了镇上的集市。
集市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红白相间的塑料棚子连成一片,构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生机勃勃。
我紧紧护着母亲,生怕拥挤的人潮撞到她单薄的身体。我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了半个多钟头,终于挤到了卖肉的摊位前。
那时候卖肉是个体力活,摊主多半是膀大腰圆的糙汉子。但在集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围着人最多的那个肉摊,案板后站着的却是个姑娘。
她的脸冻得红扑扑的,没涂任何脂粉,却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健康劲儿。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神,亮堂堂的,透着一股谁也不服的泼辣。
她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尖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一块筒骨被精准地劈成两半,碎肉星子飞溅,周围的人连连后退,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母亲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这闺女肉摊上的肉新鲜,膘肥,咱们就在这儿买吧。”
我们挤到案板前,母亲指着一块肥白相间、泛着新鲜光泽的五花肉问:“闺女,这肉咋卖?”
姑娘头也没抬,一边麻利地给前一个主顾找零,一边脆生生地甩出一句:“一块二一斤,不讲价,割哪儿算哪儿,不挑。”
母亲听了,眉头微微一皱。那个年代,一毛钱都能买两根大油条了,一块二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了一毛。母亲有些局促地捏着手绢,试探着问:“闺女,大娘大老远来的,买的多,一块一能行不?你这肉皮厚,还带点囊膪(方言,指松软的肥肉),一块一我多要点。”
姑娘停下手里抹案板的破布,抬眼上下打量了母亲一眼,语气虽然不坏,但硬邦邦的没有回旋的余地:“大娘,您也是赶惯了集的,我这可是早上刚杀的本地土猪,这肉您打着灯笼在别的摊上也找不着。这也就是过年,平时我都舍不得拿出来卖。一块二,少一分这刀我都下不去。”
母亲是个老实巴交的本分人,一辈子精打细算,被那姑娘连珠炮似的一通抢白,脸涨得微红,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买,手里的布绢被她捏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尴尬。
我一看母亲受了委屈,年轻人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我一步跨到案板前,挡在母亲身前,指着那块肉大声说:“你这人会不会做生意?我娘好好跟你讲价,你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呢?就你这肉,底下一多半都是水膘,骗谁呢?我们不买了,去别家!”
说着,我拉起母亲就要走。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断喝,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集市里却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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