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是2003年夏天,一个让我记了二十年的午饭。

桌上只剩最后一块红烧排骨,我和父亲各自盯着它,谁都没先动筷。

父亲的翻盖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父亲接起来,对面的男声急促而嘈杂:

"喂,你儿子被车撞了,现在在县医院急诊,你快来!"

父亲慢慢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我正把筷子伸向那块排骨,坐在他对面,活得好好的。

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嗯"了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夹起那块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这骗术也太老了。"

我没说话,把筷子缩了回来,低头扒饭。

可我心里清楚——那个电话,是真的。

不是骗子,是医院。

打电话的,是真的在等我们去签字的护士。

我知道,可我一个字都没说。

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整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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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的夏天来得很猛,进了6月就跟开了锅一样。

北方县城的筒子楼没有空调,每到正午,走廊里的水泥地面都烫得能煎鸡蛋。

我家住三楼,楼道里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混着各家饭菜的油烟,混着楼下收废品老头抽的劣质烟叶,混着夏天的热气,结成一股黏黏糊糊的东西,贴在人皮肤上,怎么都散不干净。

我那年14岁,刚升初中二年级,个子蹿了一截,裤腿短了一圈,母亲懒得给我买新的,就在裤脚上续了一块颜色不搭的深蓝色布,走在路上,班里几个男生笑我"接了条尾巴"。

我懒得跟他们计较,习惯了。

在我们家,有很多事都习惯了。

我有个哥哥,比我大3岁,叫庆余,是父亲和母亲的头生子。

可庆余哥念书不是那块料,初中留了一级,到17岁还没读完。

最后索性不念了,在县城一家台球室里打杂。

给人换球,收钱,顺带着在那群混混里充个场面。

父亲对庆余,打过,骂过,最后冷战。

那种冷战不是赌气,是两个脾气一样倔的人撞在一起,谁都不肯先低头。

久而久之,连吵架都嫌费力,干脆谁都不搭理谁。

庆余进家门不跟父亲打招呼,父亲也当没看见。

两个人绕着同一张饭桌转圈,各自端碗,各自扒饭,饭桌上的寂静比吵架更叫人憋屈。

母亲在中间夹了几年,也累了,后来学会了沉默。

只管做饭,只管洗碗,饭好了喊一声,吃完了收桌子,不问东,不问西。

父亲那年刚下岗没多久。

他原来在县城一家国营铸造厂上班,干了二十年,厂子效益越来越差。

2002年开始分批裁人,父亲排在第二批。

2003年春天拿了遣散费,正式待在家里。

下岗这件事对父亲的打击,不是钱的问题。

是脸面的问题。

父亲这辈子最在意脸面,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

从小工干到车间组长,工友们见他都叫一声"老赵组长"。

他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遇到事情从来不皱眉头,觉得男人皱眉头是软弱的表现。

可下岗这件事让他皱了很久的眉头。

他开始在家抽烟,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一根接一根。

烟灰弹在地板砖缝里,母亲扫了他不知道多少次,他不改,母亲也不再说了。

他的手机是那年新换的翻盖彩屏机,在县城里算是稀罕物。

他擦了又擦,放在饭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开着最大的铃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改变境况的电话。

可电话不多,来的大多是问他借钱的旧同事,或者推销保险的陌生人。

父亲接了几次推销电话,被绕得发火,从此见到陌生号码就绷着脸,一副准备开战的样子。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三,具体日期我记得清楚,是7月9日。

早上9点多,楼下邻居老钱敲我家的门。

老钱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大肚子,走路爱喘,在县城里倒腾一些小买卖,家里有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平时锁在楼道里。

母亲去开门,老钱说:

"嫂子,庆余来借我那辆自行车,说下午用,我同意了,让他来取就行。"

母亲点头,回来告诉父亲。

父亲正在阳台抽烟,听了没说话,吐出一口烟,眼神盯着远处的楼顶,好半天才说:

"他要干什么,也不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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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再没下文,也没追着问。

庆余大概10点出头来拿了车。

他来的时候父亲在房间里,庆余没进去,只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把装了几样东西的黑色塑料袋搭在车把上。

母亲问他中午回来吃饭不,他说不用,就推着车出去了。

临出门的时候,他路过我,低声说了一句:

"别跟我爸说我去哪儿,知道吗?"

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西游记》的重播,头都没抬,随口应了一声:

"知道了。"

可我心里起了一点不对劲。

我跟庆余认识了14年,从他出生我不在、到我出生他刚记事。

我们在同一张床上睡到我10岁,同一个碗里争过鸡腿,同一条胡同里打过架。

我了解他,就像了解一块我见惯了的旧布。

颜色,质地,哪里有破洞,哪里的线头快断了。

他那天的神情不对。

不是去打台球,不是去鬼混,是去办"正事"的那种绷紧的神情,嘴角压着,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往下沉。

我想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想着,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去处理。

他从来不把我当回事,我也懒得替他操这个心。

中午12点刚过,母亲接到厂里的电话。

说遣散费的事还有点手续没走完,让她下午过去一趟,顺便把东西拿了。

母亲套上外套,锅里留着饭,叮嘱了父亲几句:

"菜在锅里,排骨是专门给你炖的,让孩子吃素菜,别都让他吃了。"

父亲嗯了一声,母亲便提着包出了门。

就这样,午饭桌上只剩了父亲和我。

一碗白米饭,一盘土豆丝,一碗排骨,总共四块。

汤是红棕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香气顺着热气往上钻,把人的口水都勾出来了。

父亲先盛了两块,放进自己碗里。

我盯着剩下的两块,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下去,骨头上的肉软烂烂的,里面的汁水一下子涌出来,烫,但舍不得吐。

吃完第一块,我瞄了一眼最后那块排骨,又瞄了一眼父亲。

父亲正低头扒饭,没看我,但他的筷子已经悄悄往那块排骨的方向移了。

我的筷子也跟着动了。

两双筷子同时伸过去,在那块排骨上头停了一秒。

父亲抬眼看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空气里有种无声的较劲。

就在这一刻,父亲的翻盖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年代常见的《好日子》,音量调到最大,在安静的饭桌上炸开来,把我吓了一跳,筷子往后缩了一下。

父亲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他拧了一下眉头,还是接了,把手机贴着耳朵,右手的筷子依然悬在半空,没放下。

电话那头的男声很急,有点嘈杂。

背景里有广播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和推车声。

那个男声说:

"喂,你好,你儿子被车撞了,现在人在县医院急诊室,需要家属签字,你们快来!"

父亲那双悬在半空的筷子,慢慢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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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皮,往对面看了一眼。

他看见我。

我坐在他对面,筷子已经重新伸向那块排骨,两个指头夹住了它,正准备夹起来。

我活得好好的,坐在他面前,抢排骨。

父亲的嘴角扯了一下,"嗯"了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饭桌上,夹起那块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骗术也太老了。"

我把空着的筷子收回来,低下头,继续扒饭,一粒米都没有落下。

可我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那是医院。

我知道那是真的医院打来的电话。

因为在那个嘈杂的背景音里,我听见了广播在反复播报的那句话。

"请各位家属在候诊区耐心等候"。

那是县医院急诊室外面的广播,我陪母亲去过一次,记得那个声音。

我坐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像一粒沙子硌在牙缝里,吐不出来,又咬不碎。

可我还是没说话。

我和庆余的关系,说清楚要从头讲。

我们在同一张床上睡了10年,从来没亲近过。

不是仇,是一种冷漠的相处方式——彼此清楚对方的存在,但都不怎么在乎。

庆余比我大3岁,在家里享受了3年独生子的待遇。

然后我突然来了,把他的零食分走了一半,把父母的目光分走了一半,把床铺也分走了一半。

他从来没喜欢过这件事。

小时候还打架,他打我,我哭,父亲打他,他哭,母亲骂父亲,父亲摔门。

后来大了,打架这件事渐渐就没了,换成了另一种更沉默的方式——无视。

庆余进我房间从不敲门,但也不跟我说话。

路过我就路过了,我坐在那里就坐在那里。

两个人在同一个屋子里,有时候连呼吸都错开的。

但有件事我一直记着。

上个学期,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一共三十二块五毛,装在一个铁皮文具盒里,塞在床板下面的角落里。

那是我打算买一双新运动鞋的钱,班里有个同学穿了双白色回力,我眼馋了很久。

然后那笔钱不见了。

我把床翻了个底朝天,问了母亲,母亲说没动过,我知道那个铁皮盒子只有一个人动过。

我去问庆余,他正坐在床上抠脚趾甲,头都没抬,说:

"什么钱?没看见。"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就是不抬头,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把我气得胸口发闷。

可我翻不出什么证据,也知道跟父母说了没用。

父亲只会觉得我无理取闹,母亲夹在中间为难。

我憋着那口气,没再追问,把铁皮盒子重新塞回去,空着放着。

从那以后,我就在心里给庆余记了一笔账。

不是恨,就是一种冷静的计算。

欠了我三十二块五,什么时候还?

他从来没还,从来没提,从来没当这件事发生过。

我也从来没忘。

所以,当我坐在那张午饭桌上,听见父亲说"这骗术也太老了"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哥哥出事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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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很冷静、很平的念头——

他不还我钱,我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这个念头在我14岁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低头扒饭,米饭一粒一粒进了嘴,父亲在对面吃他的排骨,窗外有知了在叫,热浪一阵一阵往屋里压。

我就这么沉默着,把那个电话咽了下去。

吃完饭,父亲收了碗,自己洗,洗完在阳台点了根烟。

我坐在客厅,电视没开。

我拿着一本语文书,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我脑子里一直在算时间。

庆余早上10点多出去,骑着老钱那辆二八大杠,带着那个黑色塑料袋。

他要去哪儿?

我隐约听见过他跟别人说话,提到过县城东边路口那块。

那边有家台球室,他原来去那里打台球,后来跟那家台球室的老板闹了点不愉快。

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他被人骂出来过,回家的时候手背上有条红印,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庆余那条脾气,跟父亲一样,轻易不低头,被人欺负了不会算了。

我想到这里,心里沉了一下。

东边路口那一带,我知道,来往的大货车多。

那条路是从省城运货来的必经之路,卡车司机赶时间,开得快,路口又窄,出过事故。

我把书合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

庆余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速不快,从路口穿过,一辆大货车从侧面压过来——

我把那个画面掐断了,睁开眼。

父亲在阳台抽完烟,进来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放评书的频道,眯着眼睛听,手里的烟灰缸放在膝盖上。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通电话在他这里,已经翻篇了。

我看了父亲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我想过开口。

我想过说,爸,那个电话可能是真的,你打回去问一声。

可我想了想,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理由说起来很复杂,但其实也很简单——

父亲是不会信我的。

他从来就不怎么听我说话,我在这个家里一直是那个存在感弱的那个,说出去的话落地就散,没人接。

而且,我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地方不想承认的东西——

我不确定我真的愿意帮庆余。

下午2点半,母亲提着一袋米回来了。

厂里分的,说是最后的福利,一人二十斤米,母亲扛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放在门口。

父亲起身接过来,提进厨房,问了一句:

"手续都办完了?"

母亲解下外套挂好,用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说:

"办完了,章也盖了,就剩把关系档案转到街道办,过两天去一趟就行。"

父亲"嗯"了一声,把米放进米缸,拍了拍手上的米糠,走回客厅。

母亲倒了杯水喝,喝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似的,抬头问:

"庆余呢,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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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回答,低着头盯着电视。

母亲扭头看我,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母亲皱了皱眉头,往庆余房间走了两步,推开门看了看,空的,又走回来,自言自语似的说:

"台球室的人上午打我电话,说庆余今天没去,也没请假。"

这句话落下来,我看见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食指在扶手上弹了一下,像一个本来要压住的动作提前跑了出来。

父亲没回头,继续盯着电视,说:

"可能去哪玩了,小孩子。"

母亲"哦"了一声,信了,去厨房淘米准备晚饭。

我坐在角落里,把父亲那根弹了一下的手指看在眼里,没说话。

那天的热是一种贴皮的热,风都不吹,太阳把屋顶晒透了,热气从上往下压,坐在屋里都出汗。

父亲在沙发上睡着了,评书还在放,声音轻了,他的头一点一点,烟灰缸滑到了沙发缝里。

我去自己房间,趴在桌上,拿出暑假作业,翻开数学题,盯着那排数字。

窗外的知了叫了一下午,吵得人脑壳发胀。

我做了两道题,停下来,把笔放在题目旁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通电话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开始想一些具体的事——

庆余现在在哪儿?

急诊室的床是硬的还是软的?

骨折会是哪里?

那家医院我去过,急诊室在一楼,大厅里有长条椅,绿色油漆的,油漆已经快掉完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铁皮,坐上去会发出咯吱声。

庆余一个人在那里。

没有人签字。

我想到这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口往上顶,不是后悔,不是内疚,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什么东西在我肋骨里找位置,硌着。

我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看那道数学题。

可我还是没动。

有一个念头我一直压着,不让自己往深处想。

那个念头是——

如果庆余出了大事,怎么办?

我把那个念头掐掉,跟自己说,没那么严重,骨折就骨折,打个石膏,过几个月就好了,又不是死了。

可说完这句话,我感觉那个硌着的东西更重了一点。

下午5点出头,太阳偏西了,热气略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散。

母亲在厨房炒菜,锅铲声和油烟声混在一起,飘到走廊里去。

父亲醒了,靠在沙发上,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还没点。

我从房间里出来,倒了杯凉白开,站在客厅喝。

母亲的手机响了。

母亲的手机是款直板的,铃声是那种叮叮当当的电子音。

她在厨房喊了一声,让我帮她接一下,放在客厅充电呢。

我拿起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说了声"喂"。

对面是个女声,说话很稳,很平,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急切:

"你好,请问是赵庆余的家属吗?我是县医院急诊室的护士,你们的孩子下午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我们已经联系了几次,请尽快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