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白家村的名字,在方圆百里内无人不知,但绝非美名。村子坐落在山路蜿蜒的转折处,像是卡在咽喉的一根刺。过往车辆在这里减速慢行,不只是因为路况陡峭,更是因为村里人那出了名的“顺手牵羊”。父亲去世前曾对我说:“白家村的人,看不得别人家的东西完好无损地路过自家门前。”
父亲是那种老实本分的货车司机,开了二十多年车,从没出过大事。直到那年冬天,他接了一单急活——运送一批精密仪器到邻市。货主催得急,答应付三倍运费。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时母亲的医药费已经拖了三个月。
我记得那天早晨特别冷,父亲在院子里发动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惊起了树梢的寒鸦。他摇下车窗,对我说:“元宝,这趟回来,你妈的药费就有着落了。”他眼角堆起了皱纹,但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眼中的光。
路过白家村时,天已擦黑。山路湿滑,父亲开得格外小心。可就在那段最陡的坡道上,卡车左后轮突然爆胎,车身一斜,撞上了路边山体。父亲头撞在方向盘上,短暂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车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起初只是三两个村民探头探脑,接着是五个、十个,最后整条路两边都站满了人。车灯在黑暗中切割出诡异的光影,照亮了他们手中或拎或拿的各种物品——那本该是车上货物的一部分。
“别动!这是别人的货!”父亲挣扎着下车,额头上的血流进了眼睛。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咧嘴笑了:“什么你的我的,到了白家村,就是白家村的。”
这句话像是一声号令。人群涌了上来,像蚂蚁发现糖块。精密仪器、电子元件、包装箱被一件件搬走。父亲试图阻拦,被推倒在地。有人拿走了他放在驾驶座上的外套,里面有他准备给母亲买药的钱。
“求求你们,这是救命的货!”父亲的声音在寒风中微弱无力。
一个瘦高的村民扛着一台仪器从他身边经过,斜眼看了他一下:“要怪就怪你自己倒霉,谁让你在这儿翻车。”
那晚,父亲在寒风中拦了三个小时,才等到路过的车辆帮忙报警。警察来了,只是登记了一下,摇摇头说:“白家村的事,难办。”
货主公司不关心过程,只看结果——价值二百万的货物在白家村路段丢失,父亲需负全责。二百万,对我们家来说,是几辈子都还不清的数字。
从那天起,父亲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家,四处筹钱,赔着笑脸,说着好话。但二百万,对于一个普通货车司机来说,是天文数字。债主上门越来越频繁,话也越来越难听。
母亲在三个月后去世,不只是因为病,更多是因为愁。葬礼那天,父亲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盯着母亲的遗像看了整整一夜。
母亲“头七”刚过,父亲接了一个长途单。那天下着雨,他开着那辆已经破旧不堪的卡车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警察说,他在一处急转弯处冲出了护栏,车毁人亡。现场没有刹车痕迹。
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本皱巴巴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白家村的人抢走了货,也抢走了我的命。可法律管不了他们,警察也管不了他们。元宝,好好活着,别学爸。”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直到泪水将字迹晕开。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三年后,我考取了货车驾照,成了和父亲一样的司机。不同的是,我专跑偏僻线路,特别是那些经过白家村的路线。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观察、记录、研究那个村子。
白家村有百来户人家,大多姓白。村里土地贫瘠,庄稼收成不好,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少数没出息的男人。他们不觉得自己是抢劫,只是“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山路难行,常有车祸,东西散落一地,谁捡到就是谁的——这是他们世代相传的逻辑。
每年深秋,白家村都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山货节”。这时节,山里的蘑菇、野菜、野果成熟,村民们会上山采摘,然后晾干储存过冬。他们对野生蘑菇尤其钟爱,村里几位老人自称是“识菇行家”。
而我,在大学学的正是真菌学。
今年秋天来得早,十月初,山里已经凉意逼人。我接了一单货——从邻省一家蘑菇种植基地运送一批“特殊食用菌”到市里的食品加工厂。货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轻声细语。
“这批货很特殊,一定要小心运输。”他推了推眼镜,“虽然理论上可食用,但需要在特定条件下处理,直接食用可能会有风险。”
我点点头,递给他一支烟:“老板放心,我开车稳当。”
装货时,我注意到包装箱上印着不显眼的拉丁文学名——Amanita ocreata,中文名是“毁灭天使”,世界上最毒的蘑菇之一,30克就足以致命。但经过特殊处理后,其中的毒性成分可以被提取用于医学研究。
我看着工人们将一箱箱蘑菇搬上车,心里默默计算着数量。这批货如果“意外”散落在白家村,足够全村人“享用”。
出发前,我给货主打了个电话:“老板,如果我路上出了意外,货物损失,保险能赔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们有全额保险,但最好不要出意外。这批货...很敏感。”
“我明白,就是问问。”我挂了电话,发动了卡车。
车到白家村时,已是傍晚时分。秋天的太阳落得早,山影斜长,将整条路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我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父亲的照片,那是他拿到第一辆卡车时拍的,笑得像个孩子。
“爸,我来了。”我轻声说。
车到那段熟悉的陡坡时,我深吸一口气,猛打方向盘,同时轻踩刹车。卡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斜着冲向路边的山体。碰撞的瞬间,我护住头,身体随着冲击力剧烈摇晃。
车停了,右侧车厢撞在了山体上,车门变形,但驾驶室基本完好。我摸了摸额头上的一道擦伤,鲜血温热。我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
车厢后门在撞击中裂开一道缝,几个箱子滑了出来,摔在地上,箱盖翻开,露出里面一朵朵白色伞状的蘑菇,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白家村的人应该刚吃过晚饭,正是出门溜达的时候。
果然,不到十分钟,第一个村民出现了。
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个竹篮,像是刚挖野菜回来。她先是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散落的箱子上。
“这是啥?”她问,口音浓重。
“蘑菇,要运到市里的。”我回答,揉着额头。
老太太眼睛亮了:“哟,这蘑菇长得真好,白生生的。”她蹲下身,捡起一朵,在手里翻看。
“大娘,这蘑菇不能拿,是我要交货的。”我上前一步。
老太太迅速将蘑菇塞进篮子,站起来瞪着我:“什么你的我的,掉在地上就是无主的!”说完,她快步离开,边走边回头,像是怕我追上去。
我站在原地,没追。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个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泥点的胶鞋,嘴里叼着烟。“哟,翻车了?”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不等我回答,他已经走到散落的箱子前,直接搬起一整箱。
“这是有毒的,不能吃!”我提高声音。
男人嗤笑一声:“有毒?你蒙谁呢!这蘑菇我认识,山上就有,炖鸡汤鲜着呢!”他扛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彻底黑了。我打开卡车大灯,光线刺破黑暗,照亮了一片狼藉的现场。越来越多的村民闻讯而来,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起初还有些顾忌,但看到别人大包小包地拿,最后一点矜持也抛到了脑后。老人、妇女、孩子,甚至还有孕妇,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丰收”。有人拿着麻袋,有人推着小车,有人直接脱下外套当包裹。
“这是毒蘑菇,真的不能吃!会死人的!”我站在车顶大喊。
“呸,你说是毒蘑菇就是毒蘑菇?我还说是山珍呢!”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朝我啐了一口,他特别眼熟——正是三年前那个说“到了白家村,就是白家村的”中年男人。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多皱纹,但那股蛮横劲儿丝毫未减。
“我没骗你们,这是Amanita ocreata,俗名‘毁灭天使’,含有鹅膏毒素,没有解药!”我试图用专业术语说服他们。
“什么天不天使的,老子看就是普通白蘑菇!”他扛起两箱,摇摇晃晃地走了。
人群中,我认出了更多的人。那个扛走父亲仪器的瘦高个,如今背已经有点驼,但动作依然敏捷,一手拎一箱,健步如飞。那个拿走父亲外套和药钱的老太太,如今更老了,拄着拐杖,却指挥着一个小女孩往布袋里装蘑菇。
“奶奶,那个叔叔说有毒。”小女孩怯生生地说。
“傻丫头,他骗人的!快装,多装点!”老太太用拐杖敲着地面。
我跳下车,拉住一个正在搬箱子的年轻人:“兄弟,听我一句,这蘑菇真的有毒,吃不得。你们要是缺蘑菇,我改天送一车真的食用菇来,免费送!”
年轻人甩开我的手,眼神凶狠:“滚开!少在这儿假惺惺!白家村的路是你想翻车就翻车,想不让我们捡就不让捡的?”
“我是在救你们的命!”
“救我们的命?三年前那个司机也这么说,结果呢?货我们照样拿了,不也活得好好的?”他扛起箱子,扬长而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