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浦东美术馆“图案的奇迹”伊朗展厅里,有一对很不起眼的铜猫。
它们不是这场展览的流量担当。毕竟旁边有卡扎尔王朝的珐琅、有令人屏息的纳斯塔利克书法、有一整面墙的波斯细密画——那些才是人们举着手机涌过去的地方。
说实话,我第一次走进那个展厅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它们。后来一位猫奴朋友告诉我:“角落里还有一对猫”。它们站在一个不太起眼的组柜里,小小的,安安静静——19世纪伊朗的作品,钢胎,嵌金嵌银,身上布满了细密的buteh纹——buteh是波斯语,也就是我们今天熟悉的佩斯利腰果花。
这朵花的形制正是在这对猫摆设诞生的那个年代、卡扎尔王朝时期被固定下来的,之后才辗转传到欧洲,因为被苏格兰一座叫佩斯利(Paisley)的小镇用机器大量织造这种花纹的披肩而得名。
那些花纹从它们的肩胛一直蔓延到尾尖,像披了一件小小的克什米尔披肩。
一个文明会把什么样的生灵,刻成铜,嵌上金银,再把自己最珍视的那朵花开在它们身上?
我研究克什米尔披肩的相关历史和传承以及流变,很多人都认为它背后是伊斯兰世界,这其实是一个很容易混淆和误会的概念。我研究的不是伊斯兰世界——那是一个由宗教定义的范畴;我研究的是伊斯兰文明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波斯文化圈——那是一整套审美、语言、礼仪和生活方式的流动谱系。
一条buteh纹样从斯利那加一路织到伊斯法罕、再织到伊斯坦布尔的路,让我越来越习惯于使用一个叫作Islamicate的思考工具。
这个词是20世纪芝加哥大学的历史学家Marshall Hodgson在他的专著《The venture of Islam》里提到学术史中心的——他想区分的是Islamic(伊斯兰教的)和 Islamicate(伊斯兰文明圈的)这两个很容易被混为一谈的概念。前者属于宗教,后者属于文明。
这也是这次展览的策展人、卢浮宫伊斯兰艺术部副主任朱迪思·赫农-雷诺(Judith Henon-Raynaud)女士在多次访谈中反复强调的学术立场底色。她想让观众看到的,从来不是一个由宗教定义的伊斯兰,而是一个由图案、文字、诗歌和器物彼此呼应的Islamicate世界。
而那对猫,就是这个世界最温柔的一个注脚。
一个所有养猫的人都会心一笑的故事
很多在伊斯兰世界旅行过的人都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据说圣训记载先知穆罕默德有一只猫,名叫米埃Muezza。Muezza在阿拉伯语里是“被珍爱的”的意思。
有一天,穆罕默德要起身去做礼拜,低头一看,发现Muezza正蜷在他的袍袖上睡得正香。他不忍心惊动它,就把自己的袖子剪了下来走了。
这是一个所有猫奴都不会质疑合理性的故事。因为每一个养猫的人都知道,当猫主子愿意如此亲近你的时候,那种治愈感会让人僵住,忍耐,甚至愿意让腿麻掉,只为了不打扰它。所以剪袖子的情绪在那一刻是成立的。哪怕这个细节本身,可能从未发生过。
今天在土耳其、在埃及、在伊朗,依然有无数只猫叫Muezza。每一个给自己的猫起这个名字的人,都在悄悄地把自己放进那个故事里——我也愿意为它剪掉我的袖子。
但这个故事,很可能从来没有发生过。
清真寺里的猫,和街上的狗
要理解这只猫为什么会被想象出来,得先理解猫在伊斯兰世界里的位置。
在大多数伊斯兰国家,猫可以自由地进入清真寺。它们可以在礼拜的人群之间穿行,可以睡在祈祷的毯子上,可以在讲道的阿訇脚边打盹,没有人会驱赶它们。
狗则没有这种待遇。这不是因为狗不被善待——在伊斯坦布尔的街道上,在开罗的小巷里,狗同样有人喂、有人照顾、有人在冬天给它们铺上旧毛毯。只是狗属于街道,猫属于更靠近圣洁的地方。
为什么?传统上有一些技术性的解释,比如猫爱干净、猫的口水不破坏穆斯林做礼拜前的小净——这些都是后来被整理出来的教法依据。但我总觉得,真正的原因可能更古老、更隐秘。
古埃及人曾经把猫奉为女神Bastet,在尼罗河畔为它们建庙、为它们举行葬礼。伊斯兰文明从埃及经过的时候,没有把这份对猫的敬意完全洗掉——它只是降了一格。猫不再是神,但它依然是可以靠近圣洁的生灵。
伊斯坦布尔是这种情感最浓的地方。这座城市是世界闻名的爱猫之城——它的猫随处可见,慵懒地躺在清真寺的台阶上、博物馆的长椅上、地铁站的自动售票机上,人们对它们极其温柔。
有意思的是,土耳其是整个伊斯兰世界里最世俗化的国家之一——1924年,凯末尔废除了哈里发制度,剪短了伊斯兰教法在公共生活里的长袍。但世俗化带走了很多东西,唯独没有带走土耳其人对猫的那份温柔。因为那份温柔,从来就不住在教法里,它住在苏菲的故事里,住在奥斯曼人讲给孩子听的夜话里。
不只是猫。奥斯曼帝国有一个时期被称为“郁金香时代”(Lale Devri),郁金香在那时是宫廷、诗歌与园林里最被珍视的花。网上通常会说,这是因为郁金香的土耳其语lale和阿拉伯语的Allah拼合与发音相似。但如果你看今天拉丁化之后的这两个词,其实看不出任何关系。
秘密藏在1928年字母改革之前。那之前,土耳其语用阿拉伯字母书写,而在奥斯曼最庄重的花体图鲁斯体里,书法家可以把lale和Allah刻意写得彼此呼应,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所以郁金香在奥斯曼被珍视,不只是因为它的声音像真主之名,而是因为它在纸面上的样子可以被写成真主之名。这是今天的土耳其人已经看不见的秘密——他们改用拉丁字母快一百年了。
浦美奥斯曼展厅的第一间就陈列着各种书法。曾经的奥斯曼宫廷,朝堂说土耳其语,写诗用波斯语,宗教和公文用阿拉伯语,但这三种语法结构、发音完全不同、不能彼此沟通的文字,是曾经全部以阿拉伯字母书写的。这套书写系统承载的不只是文字,是一整个看世界的方式。
Muezza从哪里来
现在我们回到那只猫。
如果去查最早、最权威的伊斯兰文献——比如被穆斯林世界奉为圭臬的《布哈里圣训实录》和《穆斯林圣训实录》——其实找不到这只叫Muezza的猫。这故事,并不在圣训记录里。
这并不代表它是凭空编造的谎言。它更像是一种后来的想象。
在中世纪晚期的伊斯兰世界里,尤其是在苏菲传统中,人们很喜欢用细腻、温柔的故事去想象先知日常。不是宏大叙事,而是微小日常:他如何对待一只受伤的鸟,如何对待一个迷路的孩子,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体现慈悲。
因为苏菲主义重情感、重象征、重讲述,通过诗歌隐喻师徒口传传递灵性经验。一些圣者轶事与动物传说(例如Muezza的故事)也在这种更广泛的口述与民间叙事环境中逐渐形成与流传。
郁金香和Muezza,其实是某种意义上的一体两面。一个是被写出来的神圣,一个是被讲出来的温柔。它们都不活在教法里,却都活得比教法更久。
一个犹太哲学家,和一朵走了三条路的花
说到Islamicate,Hodgeson举过一个让人难忘的例子:12世纪的犹太哲学家迈蒙尼德,一生用阿拉伯语写作,在开罗的法蒂玛王朝宫廷里做医生,他的哲学著作深受伊斯兰世界伊本·西那一脉的影响。
迈蒙尼德不是一个Islamic思想家,但他是一个伟大的Islamicate思想家。一个虔诚的犹太人,可以是整个伊斯兰文明史里最闪耀的那一颗星之一——因为他呼吸的是那套语言、那套美学、那套辩论传统的空气。
这次浦东美术馆的展览,其实是整个Islamicate概念最漂亮的一次视觉呈现。
我印象很深的是从印度展厅走进伊朗展厅的那一刻。伊朗展厅进门第一面墙上挂着一幅马赛克瓷砖画——一头狮子正在征服一头牛。它来自一部叫《卡里来与迪姆奈》的动物寓言。
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部Islamicate简史:它起源于古印度的《五卷书》——也就是之前的那个展厅;后来被一位波斯医生在萨珊宫廷里发现,译成中古波斯语;再后来被一位叫伊本·穆加法的译者转写成阿拉伯文,从此进入伊斯兰世界;最后辗转传入欧洲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又被改编、拆解,还和《伊索寓言》叠合交融。
中国读者对《卡里来与迪姆奈》较为陌生,其中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其叙事结构不同于东亚寓言传统。东亚寓言通常由叙述者直接承担道德裁决功能,而该书中的叙述者是两只豺狼,并不等同于真理本身甚至很多时候是邪恶狡诈的。
作为伊斯兰宫廷教育文本,它更重要的目的不是给出结论,而是训练王子识别语言、动机与叙事策略的能力。故事本身开放,判断必须由读者完成。
你看,从《五卷书》到《卡里来与迪姆奈》再到《伊索寓言》,这又是一朵花开了三条路。而策展人把它放在两个展厅之间的那面墙上,是懂这段历史的人才会做的选择。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图案的奇迹”是一次被低估的策展,每一处都需要观众带着一点历史知识储备才能真正看懂。而策展人朱迪思·赫农-雷诺没有急于解释,没有把展签写成教科书。
她只是把器物、图案、文字、历史的层次原原本本地铺在那里,等着能读懂的人读懂,也允许会误会的人带着美丽的误会离开。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态度——不急于纠正,不急于说教,把判断交给每一个人自己的目光。
这也让我想起之前本次大展中的流量王者——同样在这次展览的伊朗展厅里,那只在展签上标注为“泪瓶”的玻璃瓶。那只瓶子从未真正盛过眼泪,却被19世纪的欧洲考古学者写上了泪瓶的标签,又在今天的中文互联网里被继续想象成一段缠绵的波斯情事。
Muezza和那只泪瓶,一个是叙事被后世反复讲述,一个是器物被后世反复命名;一个活在苏菲的炉边,一个活在博物馆的展签上。它们都不活在真实发生过的那一层,却都活得比真实更久。
我们总以为历史是真的发生过的事。但有时候支撑一个文明走下去的,往往是那些没发生过、却被反复相信的事。
Muezza没有isnād,即伊斯兰圣训学里严苛的传述链,这个链条的每一环都要经得起考据。Muezza并没有这样的链条。
但它有一条别的链条——一条由共情织成的链条。这条链没有开始,也不会结束。它不需要学者来验证,也不需要名人来背书。它只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某个安静的午后,低头看见自己袖子上蜷着一只猫的时候,宠溺地微笑,并保持好一个凝视的姿势。
老子有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一个故事,在讲述的过程中,身份换了一次又一次,意义被重新赋予了一次又一次。可命名的,都不是它永恒的那一面。
也许,Muezza并不是一只真实存在过的猫。但有时候,故事的意义,并不在于它是否真的发生过。而在于,我们为什么希望它发生过。
真正好的策展,真正好的文明史,从来不是给出一个正确的名字,而是把所有层次的名字都保留下来,让我们看见“名”之流动,看见“道”之不可言尽。
这,大概就是图案的奇迹真正的奇迹——它呈现给我们的,从来不只是图案的美,而是文明如何在流动中,彼此命名、彼此想象、彼此成就。
No.6831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钱鸣
作者简介:克什米尔披肩研究者。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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