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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9月2日深夜,上海市公安局卢湾分局瑞金二路派出所接到家住思南路某花园洋房的马氏兄弟的报案,称自家被两名歹徒入室抢劫,自己的父母倒在血泊中,人已经被送往瑞金医院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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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的思南路

接到瑞金二路派出所的报告后,卢湾分局刑警队和市局刑侦处刑警大队的侦技人员火速赶往现场——

当时“马老二”正在瑞金医院守在抢救室外,“马老大”留在现场向侦查员们叙述案发经过:

当时我和我弟弟正在北间睡觉,迷糊中听到我爷娘(上海话爸妈的意思)睡的(二楼)南间有‘DUANGDUANGDUANG’的动静,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体,赶忙叫醒我弟弟,我们出房间去看,就听到我爷娘房间里发出‘DUANGDUANGDUANG’的声音,我和我弟弟推门推不开,就用脚把门踹开,冲进去后发现我爷娘全都倒在血里厢(上海话血泊里的意思)。这肯定是家里进了坏人了,我们准备转身去寻找坏人,结果看到我弟弟的头上挨了一下,人就倒了;紧接着我的肩膀也挨了一下。我正疼着呢,就看到一个人影冲进卫生间,然后就听到了翻窗的动静;随后另一个人影夺门而逃。我弟弟这时候从地上爬起来,要去追歹徒,我说‘先救爷娘,你也去看看脑袋’,所以我弟弟就叫了救护车把我爷娘送广慈医院(瑞金医院的前身,老上海人习惯叫旧名,本厂长就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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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80年代的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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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80年代初瑞金医院正门

你看清坏人的样貌了吗?”负责询问的侦查员问。

“马老大”茫然地摇了摇头:“没看清,时间太快了。

你兄弟看到了吗?

他脑袋上挨了一下当场就倒了,根本没看见有人。

住在楼下的一位邻居反映:“半夜里我正好起夜,听到楼上有马家师母(指马老太,师母是老上海人对邻居家老太太的敬称)问‘晶晶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等我拉完一泡污(上海话大便的意思)从卫生间出来后听到楼上传来了不寻常的打斗声,我原本打算上楼去看个究竟,就看到黑洞洞的楼梯上急匆匆跑下来一个人。我问他:‘楼上啥事体?’那人回答:‘晶晶借钞票不还’,然后那人就跑出门后跑掉了。

晶晶是撒宁(上海话:晶晶是谁)?

晶晶是马家老二的小名。

此外,群众走访还了解到:由于马老大正在搞对象,准备年底结婚,所以想让马老二从原本是兄弟俩同住的房间里搬出去,搬去亭子间去住,马老头和马老太为了尽快抱孙子,支持马老大的主张,但马老二坚决不同意,理由是亭子间太小,他人高马大的,在里面连站都站不直,而且他以后也要成家,难道要让他在亭子间里头成家吗?

在外围的现场勘察中,侦查员借助警犬的帮助在距离中心现场500米的人行道上找到了一把用毛巾包裹的榔头、一把匕首和一副黑色尼龙手套。还发现了一件上衣夹克,衣兜里有一张锡箔纸烟盒,警犬对着烟盒嗅了老半天,引起了技术人员的注意,结果果然在烟盒的表面采集到了两枚极为清晰的汗液指纹。

天亮后,瑞金医院传来消息:虽然经过全力抢救,但马老头和马老太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马老太的直接死亡原因是被锐器捅刺胸腹造成血气胸,马老头的直接死亡原因是被钝器多次锤击头部造成颅内大出血。

在瑞金二路派出所召开的案情分析会上,市局和卢湾分局的刑警们齐聚一堂各抒己见。

有人认为:“‘晶晶姐钞票不还’这句话虽然很短,但很有分量,这案子应该是冲着马家老二来的,而马老头和马老太是受了池鱼之殃,这是一起有目标的、带有报复性质的上门行凶抢劫案。

有人认为:“这是目标不明的误杀。

还有人认为:“被害人的两个儿子因为住房问题产生过矛盾,不排除马老二因为愤恨于自己将要被赶到亭子间而雇凶杀掉自己的爷娘。

最后争论的焦点集中在案件的性质到底是夜间盗窃被撞破后的行凶杀人还是上门行凶抢劫。大部分同志认为是上门行凶抢劫而不是夜间盗窃,理由如下:

夜间盗窃的罪犯一般携带的是袖珍手电、螺丝刀、插片等作案工具,但是根据马老大的提供,他只听到有电灯开灯的“啪嗒”声,没有听见撬门声,还听到了对话声。而且现场获取的榔头和匕首也不像是夜间盗窃所能携带的工具。从这点上看,这起案子不符合夜间盗窃的特点,反而符合上门抢劫行凶的特点。

在众人激烈争论的时候,上海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处处长、有“江南神探”之称的端木宏峪始终没有说话,他的工作风格就是让手底下的同志们充分讨论最终形成结论,并不利用自己处长的身份搞一言堂,他原本就话不多,尤其是文革期间被“发配”到大中华橡胶厂烧了八年锅炉后更是沉默寡言,不轻易发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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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神探”端木宏峪

待大家的意见都发表得差不多,纷纷把目光转向自己的时候,端木宏峪才掐灭手里的烟卷,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起案子我认为首先应该是夜间盗窃,理由如下:第一、歹徒丢弃在路上的作案工具并不能反映出案件性质,不少夜间盗窃的罪犯往往也携带匕首作案。第二、这幢洋房里头住户很多,有七户人家,半夜三更的抢劫稍有动静就会惊动邻居,容易阵上失风。抢劫犯既有预谋,完全可以自由选择更加安全的时间,比如说白天大人去上班、孩子去上学,楼里人最少的时候作案,这个案子不符合一般抢劫案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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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分析会上的端木宏峪(中坐者)

第三、抢劫这类住户众多又不是独门独户的人家时,歹徒一般不愿意冒着惊动邻居导致失手的风险,除非事先得知事主家里藏有巨款或者值钱的宝贝。马家人住房紧张,经济状况一般,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传家宝之类的东西,不足以成为歹徒冒险抢劫的目标,因为和马家同等的经济水平但住着独门独户新公房的住户上海有的是,歹徒完全可以选择一个更加安全的地点作案。

第四、马老太说过‘晶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所以我认为歹徒说‘晶晶借钱不还’这句话像是接过马老太的口实故意制造熟人作案的假象,干扰我们的侦查方向。

然而,这次端木宏峪却没有说服手下的侦查员,甚至连一手调教出来的门生——刑警大队大队长张声华、刑一队队长裘礼庭和重案队队长谷在坤这次都没站在师傅这边,所以这次案情分析会结束后的侦查方向被定性为熟人上门入室行凶抢劫杀人,围绕着马老二的社会关系和马老头、马老太和马老大的有矛盾的人员进行排摸,结果足足查了七个多月一无所获。

1985年4月14日,上海市公安局通过统一行动,端掉了一个专门在公共汽车上实施扒窃的六人犯罪团伙,在重案队队长、预审专家谷在坤组织突审中,其中的两名团伙成员——时年23岁的李卫和时年22岁的张卫意外交代了他们曾在1984年9月2日深夜在思南路某洋房二楼进行了一次入室盗窃,但是惊动了这家的主人,他们出于灭口的目的实施了持械行凶——

这让谷在坤大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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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在坤

以下将两人的口供摘录如下:

李卫:“我和张卫‘搭班’在公共汽车上进行扒窃,当时天热,乘客穿得单薄,所以那段时间扒窃不易得手。不巧在那个时候我俩赌博又输了很多钞票,所以我们就商量着临时‘改行’搞夜盗。因为扒窃和夜盗是两条‘路子’,所以就带了榔头和匕首,进行没有固定目标的随机盗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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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的上海公共汽车

张卫:“1984年9月2日夜里,我和李卫来到思南路的一栋花园洋房,我们听说住在这里厢的人家里多少都有传家宝的。我们上了二楼,从二楼卫生间的窗户里爬进了房间,结果惊醒了那家老太太,老太太问‘晶晶,这么晚才回来啊?’我们没有回答,结果老太太披衣起床往卫生间方向来,她刚踏进来我用匕首顶住她的胸口对她讲:‘别吭声,吭声就杀掉侬’。然后我把匕首挪到她的颈部并逼她进入房间,结果没想到这老太太转身想要去喊还在床上睡觉的老头,而且老头已经从床上抬起脑袋,我立即用匕首对着老太一阵捅刺,李卫拿着榔头冲到床前对着老头的脑袋就一顿猛砸。

我们闹出的动静惊动了别人,我猜可能是老头老太的儿子,所以李卫就拿着榔头躲在门边,不久两个男的一前一后冲进来,李卫先用锤子往后面进来的那个男的(指马老二)头上砸了一下,又往前面进来的那个男的(指马老大)头上砸,结果那男的闪了一下,榔头砸到肩膀上。我趁着乱跳卫生间的窗逃跑。

李卫:“我砸倒老头的两个儿子后从门出来,准备下楼的时候遇到一个人,他问我:‘楼上啥事体?’我想起那个老太太嘴巴里喊‘晶晶’,所以我就随口回答‘晶晶借钞票不还’,然后那个人就让开路,我从正门离开。

这份口供摆在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易庆瑶面前,易副局长看完了口供后对刑警大队大队长张声华、刑一队队长裘礼庭和谷在坤说:“看看,姜还是老的辣吧?当时你们要是听了端木处长的话按照他的判断去侦查,这个案子还需要拖到今天吗?不听老将言、吃亏在眼前!别看你们也都一把年纪了,在老端木前面你们还都是小朋友,可有的要学了,活到老学到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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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声华(左)和谷在坤(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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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礼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