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8日,鲁迅在上海八仙桥青年会全国第二回木刻流动展览会上。沙飞摄
鲁迅在上海的九年,不只有笔锋如刃,亦有宴饮往来。他常在陶乐春、中有天、新雅、公啡咖啡馆等处与友人相聚。一餐一饭、一杯咖啡,背后是文坛交游、文化交流、青年扶持与革命文艺的隐秘筹谋。那些看似寻常的宴饮行迹,蕴含着他的人情、风骨与担当。
到沪第一周,天天有饭局
鲁迅是在1927年10月3日午后到达上海的。到上海的第一个星期,鲁迅天天都有饭局。《鲁迅日记》记载,抵沪当晚鲁迅即与许广平和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等人及三弟周建人“往陶乐春夜餐”。四日、五日中午,又携许广平与孙伏园、许钦文等友人及周建人“往言茂源(吃)饭”。晚上“小峰邀饭于全家福”,出席者中增加了郁达夫、王映霞、潘梓年等。六日“午达夫邀饭于六合馆,同席六人”。七日鲁迅作东,邀友人“饮于言茂源”,这次又多了林语堂。八日、九日两天,鲁迅携许广平和三弟周建人,与朋友在“中有天”吃饭。看与席的这些朋友,就可知鲁迅出入这些饭店,主要并不在吃,而是谈与文学和出版有关的事项,当然也会借此了解上海的情况。在这些饭馆中,“中有天”或可费些笔墨一说。
1928年4月号《良友》画报所刊鲁迅像。梁得所摄
20世纪20年代末,坐落在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横浜桥南东宝兴路口的“中有天”,是一家闽菜馆。鲁迅初到上海的几年间,因为这里距他居住的景云里寓所步行只需十分钟,所以无论邀约朋友还是自家便饭,到“中有天”用餐,很是方便。因为方便,这里一度也是鲁迅与友人宴饮和探讨文坛情况的一个场所。鲁迅在“中有天”除了宴请国内文化人士,还与国际友人进行文化交流。1928年岁末,内山书店老板内山完造介绍时在上海的日本小说家前田河广一郎与鲁迅相识,鲁迅即在“中有天”宴请前田河广一,并邀郁达夫一起参加叙谈。1925年就与鲁迅相识的青年女作家陈学昭,于1927年赴法在巴黎期间,曾多次为鲁迅代购木刻插图书籍。1929年1月18日,陈学昭回国后拟再度赴法,鲁迅也是特地在“中有天”设宴,为陈学昭饯行。所以“中有天”也见证了鲁迅在上海文化活动的一个侧面。
鲁迅全家福。作者提供
除了到“中有天”,《鲁迅日记》中还有到“快活林”吃面的记载。1930年2月13日,鲁迅“邀柔石往快活林吃面,又赴法教堂”。去“法教堂”是为参加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成立大会。关于“快活林”的具体地址,曾有不同的说法,现在多认为坐落在南京东路。“法教堂”即是位于九江路江西中路口的“圣三一教堂”,从“快活林”到“法教堂”不远,这在情理上应该说得过去。
1931年4月20日,编完《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后,鲁迅与冯雪峰两家合影留念。
还有一家坐落在吕班路(今重庆南路)50号的荷兰西菜室,见证了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1930年9月17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假座这家小型西餐馆,由柔石、冯雪峰、冯乃超、许广平等发起,经与在华的美国进步作家、记者史沫特莱联系,在这里为鲁迅秘密举行五十寿辰庆祝会。参加者除了一些左翼文化团体代表外,还有叶绍钧、傅东华、茅盾等友人。另外还有进步教授、演员、新闻记者,以及学生和工人代表。那天下午,鲁迅身着一件乳白色长衫,脚穿软底胶鞋,头发剪得很短,和许广平带着他们的儿子海婴很早就来到荷兰西菜室迎候大家。那天鲁迅很愉快,微笑着向陆续到来的客人表示谢意。大家也纷纷祝愿鲁迅健康长寿。史沫特莱还为鲁迅拍摄了两帧珍贵的照片。暮色降临后,部分客人先行告辞,留下二十多人晚餐。然后各左翼文化团体代表和友人向鲁迅致“祝贺词”。史沫特莱在祝词中评述了普罗文学的现状,并希望鲁迅坚决为发展普罗文学运动而努力。整个过程中,鲁迅一直微笑倾听着,最后致答词。他亲切地给大家讲了自己年轻时的生活,以及后来弃医从文的经过。在讲到普罗文学运动时,他感到中国的青年知识分子没有体会过工人和农民的生活、希望和痛苦,这样是不能产生真正的普罗文学的。
1930年9月17日,上海左翼文化团体在吕班路(今重庆南路)荷兰西菜社,纪念鲁迅五十寿辰。史沫特莱摄
比之荷兰西菜室,坐落在南京路(今南京东路)上的“新雅大酒店”,因烹调技术遐迩闻名,所以名气要大许多。《鲁迅日记》1933年2月24日记载:“午杨杏佛邀往新雅午餐,及林语堂、李济之。”这天上午,鲁迅前往中央研究院出版品国际交换处拜访蔡元培。之后与民权保障同盟会(简称民保会)总干事杨杏佛及北平分会执行委员李济之,在这里合影留念。随后应杨杏佛之邀,在新雅大酒店宴饮。
同年12月8日鲁迅日记又记:“应俞颂华、黄幼雄之邀”,至新雅酒楼宴饮。彼时俞、黄二人任1932年7月在沪创刊的《申报月刊》编辑,黄幼雄还是鲁迅在景云里的邻居,他办刊岂能不“逼”鲁迅供稿?事实上1933年下半年,正是鲁迅为《申报月刊》不断撰文的半年。由此可见,这年年末,俞、黄邀请鲁迅在“新雅”宴饮,既为答谢鲁迅对《申报月刊》的支持,也为如何进一步办好刊物和撰稿事宜向鲁迅请教。
宴饮间见友谊
1935年8月3日《鲁迅日记》记载:“下午姚克来。王钧初来并赠《读〈呐喊〉图》一幅。”正是因了这个名叫王钧初的文学青年,鲁迅与建造于1934年的坐落在北四川路天潼路转角处的八层楼新亚大酒店有了交集。鲁迅与王钧初曾通过信,1935年秋,王钧初来沪,在沪期间,曾作《〈呐喊〉的读者》(鲁迅改为《读〈呐喊〉图》)油画一幅,预祝鲁迅五十五寿辰。多年后,王钧初回忆道:“当油画画好后,特地配上画框,亲自送去鲁迅寓所的。”这与鲁迅日记所记吻合。其时,鲁迅为培养文学青年,曾与苏联驻上海领事馆联系,介绍王钧初去苏联留学。王钧初赴苏前,特地来向鲁迅辞行。鲁迅因此邀姚克、王钧初在新亚大酒店吃饭,为后者饯行。当时鲁迅还赠送王钧初一部《北平笺谱》,并托他将日本友人高良富寄赠的一函两本《唐宋元明名画大观》带去苏联,转送给苏联画家。王钧初到苏联后,也多次与鲁迅通信联系。
鲁迅还有一次与“新亚”的交集,是应日本改造社社长山本实彦之邀,在“新亚”午餐。那是1936年2月11日,鲁迅在闸北“新月亭”会见山本实彦,商谈中日文化交流事宜,令山本大有收获。为表谢意,他在“新亚”宴请鲁迅。“新亚”因此也见证了鲁迅为传播进步文化而留下的行迹。
鲁迅与山本实彦、内山完造(右)在“新月亭”。作者提供
姚克系青年作家,1932年冬开始与鲁迅交往。他曾与美国记者斯诺计划合作翻译鲁迅的小说。1933年、1934年间,鲁迅曾多次在坐落于福建路(福建中路)上的杭州菜馆“知味观”(后改店名为“知味观杭菜酒家”)设筵宴客。《鲁迅日记》1933年4月22日记载:“晚在知味观招诸友人夜饭,坐中为达夫等十二人。”这次宴请,主要是为介绍姚克与上海文艺界人士相识,除了郁达夫外,茅盾、黎烈文也参加了。同年10月23日鲁迅日记记载:“在知味观设宴,请福民医院院长及吉田、高桥二君,会计古屋君夜饭,谢其治愈协和次子也,并邀高山、高桥及内山君,共八人。”原来这年夏天,友人张协和的次子生病,鲁迅为其垫款设法治疗。张子经医治病愈后,鲁迅又出钱在“知味观”办了一桌答谢宴,答谢从院长到医师,乃至会计,以及内山完造等八人。鲁迅对友人的真诚,由此可见一斑。
鲁迅与内山完造的友谊人尽皆知,他们之间当然少不了会有宴饮之约,如内山就曾多次邀请鲁迅在坐落于汉口路湖北路处的“新半斋菜馆”(后改名“老半斋酒楼”)宴饮。“内山君邀往新半斋饭店”“内山君招饮于新半斋”的记载,在《鲁迅日记》中多次出现。其中1931年8月22日日记记载尤详:“晚内山完造君招饮于新半斋,为其弟嘉吉君与片山松藻女士结婚也,同坐四十余人。”原来这次内山嘉吉来沪,鲁迅得知他懂得木刻技法,便请他到暑期木刻讲习班任教。而他与松藻结婚这天,正好讲习班结束。遂由内山在“新半斋”订了六七桌酒席,为其弟、弟媳举行结婚宴饮。郁达夫、郑伯奇等一众友人,以及内山书店中日两方店员等均在邀。关于当时的情景,内山完造若干年后回忆道:“到大家快要拿起筷子的时候,我才宣布是我弟弟的婚礼,客人们都啊呀一声惊叫起来。”
1933年,鲁迅与内山完造合影。
从某种意义上说,“新半斋”似乎也成为内山完造介绍日本友人与鲁迅结识和交往的一个平台。《鲁迅日记》1933年9月2日记载:“晚内山君招饮于新半斋,同席为福冈、松本及森本夫妇等,共十人。”福冈即福冈诚一,他早在1923年就已经与鲁迅相识,还曾一度与和鲁迅交好的俄国盲诗人爱罗先珂住在鲁迅位于北京八道湾的家里。1929年以后,福冈在日本联合通讯社任职,驻上海工作,所以这次是老友相逢。森本即森本清八,是日本住友生命保险公司上海分公司主任。《鲁迅日记》1934年2月5日记载:“午内山君招饮于新半斋,同席志贺乃家淡海、惠川重、山岸盛秀,共五人。”
鲁迅在上海待了近十年,并在上海走完了他短促的一生,他在上海的宴饮行迹,当然不止于前面提到的那些,比如国际饭店旁边的“功德林”素菜馆、广西北路上的“梁园豫菜馆”等地方,也都留有鲁迅与友人宴饮的行迹。
醉翁之意不在饮
有宴有饮,这里的饮,多是指喝咖啡。1929年冬,“左联”开始筹备成立事宜。《鲁迅日记》1930年2月16日记载:“午后同柔石、雪峰出街饮咖啡。”这天鲁迅就是到位于北四川路窦乐安路(今多伦路)转角处的“公啡咖啡店”,去参加“左联”的又一次筹备会。当年曾担任“左联”常务理事的郑伯奇,后来回忆道:“公啡咖啡馆是外国人开的,因为这个地方一般中国人是不去的,外国人对喝咖啡的人又不大注意,开会比较安全。”“左联”成员、戏剧家赵铭彝也回忆说:“一九二九年秋夏衍同志代表上级召开左翼剧联党员筹备党团的会也在这里开的,二楼卖咖啡等饮料,上午几乎没有人去,很安静。”
因为离自己寓所和常去的内山书店很近,所以鲁迅经常假座“公啡咖啡店”会见友人。现代女作家葛琴在《〈总退却〉后记》中,就曾写到她与鲁迅在“公啡咖啡店”的一次见面,听鲁迅谈文学上的各种问题。文章最后写道:“当我从咖啡店里出来的时候,除了满意以外,更惊愕中国现在还有这样一个青年的老人。”
除了“公啡咖啡店”,鲁迅寓所附近还有一家“白俄咖啡店”,这里曾留有鲁迅与成仿吾一次不寻常的会见的行迹。那是1933年11月,当时留在鄂豫皖苏区工作的成仿吾,一度与中央失去了联系。时任鄂豫皖省委书记的沈泽民派成仿吾到上海找党中央。成仿吾在上海寻找无着,想到鲁迅,因此通过内山书店约见到鲁迅。当时瞿秋白、冯雪峰正在上海,还未去江西中央苏区,因此鲁迅很快帮成仿吾接上党的关系。多年后,成仿吾回忆道:“我按时到了咖啡店,鲁迅先生已经在那里喝咖啡了,见到了我很高兴。我问鲁迅先生,你能否给我找个共产党的朋友?他说,你来得真好,过几天就没有了。于是我就把我住的地址,以及接头的暗号都告诉了鲁迅。鲁迅咖啡也不喝就走了,我也走了。找到鲁迅已经是我到上海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第二天就来人找我了。”可以想象,这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公啡咖啡店”的咖啡,更让成仿吾终生难忘的了。
1930年9月25日,鲁迅与周海婴合影。鲁迅题:“海婴与鲁迅,一岁与五十”。
《鲁迅日记》1934年2月12日记载:“下午同亚丹往ABC茶店吃茶。”次日日记又记:“下午同亚丹、方璧、古斐往ABC吃茶店饮红茶。”“ABC茶店”坐落在现四川北路山阴路附近,离鲁迅寓所也不远。只要知道鲁迅连续两天在这里都和谁一起饮茶,就可知道这绝非一般的饮茶。这里的亚丹是曹靖华,方璧是茅盾,古斐是胡风。1934年初,从苏联回国后在北京任教的翻译家曹靖华来到上海,鲁迅将会晤地点约在“ABC茶店”。见面后,茅盾和胡风向曹靖华介绍了“左联”的工作情况,曹靖华也向上海的同志介绍了设在莫斯科的世界革命作家联盟的情况。可见在“ABC茶店”饮的是茶,交流的却是左翼文艺运动的情况和经验。足见鲁迅在上海留下的这些宴饮足迹,皆有深意藏焉!
原标题:《鲁迅在上海的饭局、咖啡局与朋友圈》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许云倩 题图来源:选自上海鲁迅纪念馆编著、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鲁迅图传》 图片来源:除署名外选自《鲁迅图传》
来源:作者:陆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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