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3月的一个傍晚,奥斯汀Mueller Lake社区,一只正在孵蛋的母鸭被一辆自动驾驶汽车碾过。车没停,蛋还在。居民在Facebook群组的这条帖子,48小时内被本地媒体转载,演变成一场关于"机器能否替代人类判断"的社区辩论。

这只鸭子不是普通的鸭子。它把巢筑在当地一家意大利餐厅门口的花盆里,居民们看着它孵了数周蛋。熟悉感催生了愤怒——人类司机每年撞死无数动物,但当一个有安全员在场的自动驾驶系统"毫无减速地直接碾过去"时,技术的中立性成了原罪。

Avride确认:事发时车辆处于自动驾驶模式,人类安全员在驾驶位。

公司发言人Yulia Shveyko向TechCrunch表示,团队已复盘数据,并在仿真环境中多次重现场景。Mueller Lake周边部分街道已被排除在运营区域外。但测试并未暂停,奥斯汀街头仍有其他Avride车辆在跑。

居民帖子里还有一条指控:车辆没停 stop sign(停车让行标志)。Avride否认,称数据证明"所有相关标志处均完成了完整且适当的停车"。

真相卡在两个版本之间。但技术公司回应投诉的标准流程——调数据、跑仿真、划禁区——没能平息社区的焦虑。一只鸭子的死亡,戳中的是更深层的恐惧:当机器做决策时,"适当停车"和"应该停下救那只鸭子"是不是同一回事?

为什么偏偏是这只鸭子

为什么偏偏是这只鸭子

Mueller Lake是奥斯汀的"规划社区"样本,街道狭窄,人车混行,湖边步道常年有遛狗的、推婴儿车的、骑平衡车的小孩。这种环境被自动驾驶公司视为理想测试场:场景复杂,但车速低,风险可控。

Avride的前身是Yandex的自动驾驶部门,2022年俄乌冲突后分拆独立,总部搬去德州。公司在奥斯汀的测试规模不大,但足够让居民形成日常印象——那些头顶传感器、行驶谨慎的白色车辆,已经成了社区背景的一部分。

直到它们碾过一只居民认识的鸭子。

「它丝毫没有减速或犹豫,直接碾了过去。」发帖居民的原话被KXAN电视台引用。这句话的传播力在于细节的具体:不是"撞了一只鸟",是"steamrolled through"(像蒸汽压路机一样碾过去)。人类司机肇事时,至少还有惊慌、刹车、下车查看的程序。自动驾驶系统的"无动于衷",被解读为冷酷。

但这里有个被忽略的技术细节。当前自动驾驶系统的感知架构,对"小型低速移动物体"的识别优先级普遍偏低。鸭子、兔子、突然滚出的足球,在决策树的权重里可能低于"不撞到行人"和"遵守交规"。

Avride的回应印证了这一点:他们正在仿真环境中跑"受控实验",确保改进措施不会在其他场景下牺牲安全性。换句话说,让车为一只鸭子急刹,需要验证它不会在高速公路上为一张飘过的报纸误触发。

奥斯汀的无人车混战

Avride不是唯一在奥斯汀运营的公司。Zoox在此测试,Tesla和Waymo则通过Uber平台提供商业robotaxi(无人驾驶出租车)服务。这座城市正在成为美国自动驾驶的"活体实验室",而居民的情绪是实验的副产品。

Waymo在凤凰城和旧金山的运营史表明,社区接受度是可以被"训练"的——初期投诉密集,随着车辆里程累积、事故率数据公开,反对声逐渐边缘化。但奥斯汀的鸭子事件提供了一个反例:情感连接可以推翻统计安全感。

那只鸭子的蛋被居民救下,正在孵化器中。这个细节在报道中被反复提及,几乎成了事件的道德注脚。技术公司处理的是"事件",社区处理的是"失去"。

Avride选择缩小运营区域而非暂停测试,是商业理性的计算。自动驾驶公司的估值建立在"数据飞轮"上——更多里程、更多场景、更快迭代。停下来等社区原谅,意味着竞争对手拉开差距。

但Shveyko提到的"仿真重现场景"也暴露了行业的普遍困境:真实世界的长尾场景(一只正在孵蛋的母鸭)无法被预先采集,只能在事后补录进训练集。这只鸭子成了数据点,它的死亡被转化为下一次迭代的输入。

安全员在场,为什么没干预

安全员在场,为什么没干预

事件中最具讽刺意味的细节:车里有人。

Avride的测试车辆配备人类安全员,理论上可以在紧急时刻接管。但"理论上"和"实际上"之间存在认知鸿沟。安全员的注意力分布、反应时间、对系统决策的信任程度,都是变量。

行业内的公开秘密是:安全员长时间监控自动驾驶系统后,会出现"自动化自满"(automation complacency)——过度依赖系统,对异常情况的敏感度下降。一只鸭子的出现时间可能只有1-2秒,如果安全员当时正在看后视镜、调整坐姿、或单纯认为"系统会处理",干预窗口就关闭了。

Avride没有公开安全员的陈述,只强调车辆"行为适当"。这种回应策略保护了员工,但也回避了关键问题:人类监督在自动驾驶系统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是最后一道防线,还是心理安慰?

加州机动车管理局的事故报告曾记录过类似案例:安全员在碰撞前数秒低头看设备,或双手离开方向盘。这些细节很少进入公众讨论,因为公司的统一口径是"系统处于自动驾驶模式"——责任被模糊地分配给技术而非个人。

Mueller Lake的居民想要的具体答案,Avride给不了,或者不愿给。

从鸭子到人类:距离还有多远

从鸭子到人类:距离还有多远

自动驾驶行业的叙事逻辑是:今天撞鸭子,明天救行人。技术迭代需要"牺牲",而动物是成本最低的实验对象。但这种逻辑在社区层面遭遇反弹——Mueller Lake的Facebook群组里,有人开始记录所有Avride车辆的"可疑行为",形成民间监督网络。

这种对抗姿态对技术部署的影响被低估。Waymo在旧金山曾遭遇居民故意阻挡车辆、破坏传感器,最终靠社区运营团队和本地政客斡旋才稳住局面。Avride在奥斯汀的规模还小,但鸭子事件已经创造了敌对情绪的记忆锚点。

更深层的问题是:当自动驾驶系统必须在一群鸭子和一个闯红灯的行人之间分配注意力时,它的决策依据是什么?行业标准的答案是"最小化整体风险",但"整体"由谁定义、如何量化,从未被公开讨论。

Avride的仿真实验试图回答一个更窄的问题:如何让系统识别并避让鸭子,同时不误触发。这是工程层面的修补,而非伦理层面的回应。社区想要的"机器应该比人类更谨慎",和工程师追求的"系统行为可预测",是两个不可通约的目标。

那只鸭子的蛋还在孵化器里。Axios Austin报道称,居民们正在轮流照看,等待孵化。这个画面与Avride的仿真测试形成奇异的对照:一边是生命延续的朴素努力,一边是死亡场景的数字重演。

技术公司和社区各自用自己的语言处理同一起事件。问题在于,这两种语言何时才能开始对话——还是在鸭子之后,需要更大的代价才能迫使双方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