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父亲的电话是午后打来的。阳光正一寸一寸斜过阳台,客厅里很是安静。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小心翼翼地试探说:“今天你有空吗?要是不忙……能回来陪我下盘棋吗?”

我脑海里闪现出童年时的一个午后。父亲稳稳地坐在马扎上,手指扣棋,拍得“啪啪”作响,满是落子的声音。

看父亲下棋,是烙在我童年时光最深的印记。每到周末,写完作业,我就会拿着小板凳,坐在父亲身边,安静地看他们下棋。

我家住在村东头。每到下午,村西头的王叔、李叔,还有对门那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全名的张叔,端着茶杯过来,围坐在一起。棋盘是父亲托人从县城买来的,经年岁月,楚河汉界的红色线格,已变得模糊不清。

父亲下棋时,喜欢用手指按着额头不说话,聚精会神地想他的绝技杀。对面的王叔和围观的李叔、张叔同样也不说话,一盘棋局,却演绎着人生的曲折迂回。

我那时候不懂棋。那些所谓的车马炮,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一块刻着字的木块,我的注意力全在棋盘边的盒子上,那里才是我的“战场。”

盒子里装的是父亲赢的“战利品”,有时候是几包瓜子,有时候是几包饼干,有时候是糖块。这些父亲从来不吃,都是带回家给我。父亲常说,赢了棋是好彩头,这些“战利品”都是专门赢给我的。那时候的我,觉得父亲很厉害,我拿着这些零食,坐在门口,拨开袋子,填在嘴里,这些零食的味道融进我童年的时光里。

时光荏苒,如今我坐在父亲的对面。棋盘还是那个棋盘,只是红漆描的界线几乎看不清了,棋子也是那个棋子,只是有的裂纹用胶水粘过。唯一不同的是,父亲的头发白了,曾经那双把棋子拍得很响的手,已有点颤颤巍巍。

我下意识地想帮父亲把棋子摆正,手刚伸出去,发现他已经摆好。父亲突然说:“将军。”我低头一看,发现他的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移到我面前。这招绝杀是父亲最拿手的。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用这招赢了王叔,王叔拍着大腿说“又上当了”,父亲呵呵地笑出了声。

我笑着说:“爸,这招你还没忘啊。”

父亲笑眯眯地说:“怎么会忘,这个可是以前你爷爷教我的。你爷爷下棋很厉害,整个村都没人下得过他。”

这是父亲第一次提起爷爷。在我的记忆里,我还没出生,爷爷就去世了,他是我生命里的一个称呼。听完喉咙有点发紧,原来爷爷也是个下棋高手。三代人,在棋盘上,隔着漫长的岁月,在一个棋盘上,完成了一个无声的相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起身对父亲说:“爸,今天就到这吧。”父亲抬起头,目光有些不舍地说:“再下一盘,就一盘。”我看着他的目光,想起小时候,他让我先回家吃饭,我总是对他说:“再看一会,结束了一起回。”他都是笑着摇头,随我去。

这一盘棋我下得很慢,让父亲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每一步父亲都很认真,棋子落下的声音,比他年轻时轻了很多,不再是“啪”的一声,而是“嗒”的一声,像树上的叶子落在水里一样。

棋局最后,还是父亲赢了。他靠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棋盘收拾好后,我起身回屋,回头看去,夜色里,父亲还坐在那,像一枚棋盘上被遗忘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