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奶奶递过来那个红色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牛皮纸。她今年八十二了,眼珠子有些浑,看人时总得眯一会儿才聚焦。
“元元,拿着。”她声音哑哑的,手抖得厉害,红色在她指间颤。
我叫陈元,家里人都叫我元元。这是我奶奶,我爸的妈。我们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里,我家在四楼,奶奶一个人住二楼。我爸在我十岁时车祸没了,我妈两年后改嫁去了外地,偶尔打个电话,过年寄点钱。我是奶奶带大的。
我接过红色,捏了捏,薄薄的。红色的封皮是那种最老式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都磨白了。我心里叹了口气,脸上还得挤出笑:“谢谢奶奶。”
“收好,别乱花。”奶奶拍拍我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蜡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
我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我把红色拆开。里面是两张纸币,淡黄色的底,印着玉皇大帝的头像,面额“壹仟元”,天地银行发行。
又是冥币。
我把那两张纸捏在手里,捏得紧紧的,纸边割得手心生疼。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一次是月初,奶奶说看我最近瘦了,让我买点好吃的。我高兴地接过来,回屋一看是冥币。我以为她老糊涂拿错了,悄悄去她房间,想找找有没有真钱混在一起。结果在她床头柜抽屉里看到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满满一盒都是这种冥币,整齐地码着,有的红色还没拆。
第二次是上周,奶奶说她梦到我爸了,我爸在下面缺钱花。她塞给我一个红色,说让我替他爸烧点纸。这次我当面拆了,果然是冥币。奶奶看着我手里的纸钱,眼神茫然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似地说:“哎呀,拿错了拿错了,人老了,不中用了。”
可这次,她什么理由都没说,就是给我钱,让我“别乱花”。
我把冥币塞回红色,拉开抽屉扔进去。抽屉里已经躺着三个同样的红色了。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关上抽屉。
客厅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元元,晚上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随便。”我说。
“你这孩子,什么叫随便。那就红烧肉,再炒个青菜。”奶奶窸窸窣窣地往厨房走,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拖拖拉拉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那形状像一张侧脸。我想起小时候,奶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给我压岁钱,都是真钱,十块二十块,叠得整整齐齐。她还会特意去银行换新票子,说新钱吉利。我舍不得花,夹在课本里,时间久了,课本都染上油墨味。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噼啪响。我爬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奶奶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锅铲翻动得很慢,像是每一动都要用尽力气。她瘦小的身体裹在一件深蓝色的旧罩衫里,背驼得厉害。
“奶奶。”我推门出去。
“哎,饿啦?马上好。”她没回头。
“您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问。
“好着呢,能吃能睡。”她把菜盛进盘子,手抖得厉害,一些汤汁洒在灶台上。
我走过去接过盘子:“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她抢回去,动作突然麻利了一些。她把菜端到客厅的小桌上,又转身去盛饭。两碗饭,她那双颤巍巍的手捧着,走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饭桌上,她把肉都夹到我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奶奶你也吃。”
“我牙不好,吃肉塞牙。”她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青菜和米饭,偶尔夹一小块肉,在嘴里咀嚼很久。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点怨气又消了些。也许真是老糊涂了,人老了都这样。楼下王奶奶去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连儿子都不认识了。我奶奶至少还认得我,还给我做饭。
“元元。”奶奶忽然抬头看我,“你弟弟明天回来。”
我筷子一顿:“小磊?”
“嗯,学校放月假,明天下午到。”奶奶说着,眼里有了点光,“我明早去买条鱼,小磊爱吃鱼。”
陈磊,我弟弟,比我小五岁。其实是我堂弟,我叔的儿子。我叔一家住在城南,小磊在城北的重点高中读高三,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来奶奶这儿吃饭。
“哦。”我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你明天也在家吃饭吧?”奶奶问。
“看情况,可能要加班。”
“加班加班,就知道加班。”奶奶嘟囔,“身体要紧。明天一定要回来吃饭,一家人团聚团聚。”
我含糊地应着。红烧肉很香,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可我心里堵得慌,吃不出什么味道。
第二天是周六,我本来不用上班。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双休。但我不想待在家里,一早就出门了,说去图书馆看书。其实我在街上瞎逛,从上午逛到下午。
下午四点,我估摸着小磊该到了,慢慢往回走。走到楼下,就听见二楼传来笑声。小磊的声音,年轻,响亮,带着那种被宠爱的孩子的肆无忌惮。
我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钥匙开门。
“姐!”小磊从沙发上跳起来。他长高了,比我高出一个头,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件名牌T恤,我认得那个标志,一件要七八百。他脸上是那种青春期的饱满,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没经过什么事的孩子。
“回来了。”我换鞋。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满脸是笑:“元元回来啦!正好,马上开饭。小磊,去洗手。”
小磊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姐,奶奶说要给我个大红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是吗。”
“嗯,说是给我买补品的,高三费脑子。”他挤挤眼,跑去洗手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厨房里奶奶忙碌的背影。她今天动作似乎利索了些,走路也不那么拖沓了。锅里炖着鱼,香味飘满整个屋子。餐桌上摆了四五个菜,比平时丰盛得多。
吃饭时,奶奶不停地给小磊夹菜:“这个鱼肚子没刺,吃。这个肉炖得烂,吃。这个青菜有维生素,吃。”
小磊碗里堆成了小山。他吃得满嘴油光,含糊地说:“够了奶奶,我自己来。”
“你学习辛苦,多吃点。”奶奶看着他,眼睛都笑弯了。那眼神,我很久没见过了。上次她这样看我,大概是十年前。
我默默吃着饭,味同嚼蜡。
饭吃完了,小磊抢着要洗碗,奶奶不让:“你去歇着,看书去。元元洗吧。”
我没说话,起身收拾碗筷。小磊挠挠头,说:“那我看电视去。”
我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客厅传来电视声和小磊的笑声。奶奶在客厅和小磊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我把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手都皱了。
从厨房出来时,我看见奶奶正往小磊手里塞东西。一个红色,很厚,鼓鼓囊囊的。
小磊接过来,捏了捏,眼睛一亮:“谢谢奶奶!”
“收好,买点好吃的,别饿着。”奶奶拍着他的手,那动作,和我昨天收到红色时一模一样。
小磊当场就要拆,奶奶按住他的手:“回屋再看,回屋再看。”
“哦哦。”小磊把红色揣进兜里,哼着歌回客房了——奶奶家有两间卧室,一间她自己住,一间客房,小磊每次来都住那儿。
奶奶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
我走过去,说:“奶奶,我回去了。”
“这就走啊?”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再坐会儿吧。”
“不了,明天还上班。”我穿上外套,换鞋。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她身后,小磊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光。
我下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时,我停住了。上面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小磊压低但兴奋的声音:
“妈!奶奶给了我两千!真钱!全是红的!”
他在打电话。
“嗯嗯,我知道,我不会乱花的……哎呀,奶奶非要给,我能怎么办……好,我存起来,买复习资料……知道啦知道啦。”
电话打了很久。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数着楼梯扶手上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扶手上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小磊的电话打完了,关门声响起。我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站在楼门口,没动。
然后我转身,又上了楼。
我没回自己家,而是走到二楼,站在奶奶家门口。门是旧式的铁门,上面有纱网,纱网破了几个洞。我透过一个洞往里看。
客厅亮着灯,奶奶坐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低头看着。我看不清,把眼睛凑近那个破洞。
她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就是她床头柜抽屉里那个。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拆开,里面是冥币。她盯着冥币看了很久,然后用枯瘦的手指,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把那些冥币撕碎了。
撕得很碎,碎片落在她脚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红色——看厚度,应该是真钱——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黑暗。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门把手的轮廓。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转身下楼时,我的脚步很轻,轻得连声控灯都没亮。
第二章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奶奶递给我的薄薄的红色,小磊手里鼓囊囊的红色,奶奶撕碎冥币时颤抖的手,还有她抱着铁盒子时佝偻的背影。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抽屉。里面躺着四个红色。我拿出来,一一拆开。八张冥币,淡黄色,玉皇大帝的脸在台灯下似笑非笑。我把它们摊在床上,盯着看。
看久了,那些图案好像在动。玉皇大帝的眼睛,好像斜斜地瞥着我。
我猛地抓起那些纸钱,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手举到一半,停住了。最后我把纸团展开,小心抚平,重新叠好,塞回红色里,放回抽屉。
第二天是周日,我本该去超市采购下周的东西。但我没去。我坐在家里,什么都没做,就坐着。中午时,我煮了包泡面,吃了一口就倒了。
下午,我下楼,敲响奶奶的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奶奶穿着那件深蓝色罩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
“元元啊,进来。”她让开身。
我走进去。屋里有一股老人的味道,混合着膏药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吃了吗?”奶奶问。
“吃了。”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硬,弹簧硌人。
奶奶在我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就起身说:“我给你倒水。”
“不用,奶奶。”我说,“我就是来坐坐。”
她又坐下了。我们之间陷入沉默。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放大。
“奶奶。”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哎。”
“您最近……手头紧吗?”我问。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不紧不紧,我有退休金,够花。”
“那……”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躲闪着,“您给我的那些钱,是……”
“哎呀,你看我,老糊涂了。”她拍了下大腿,站起来往卧室走,“你等着,我拿真钱给你,昨天拿错了,拿错了。”
“不用了奶奶。”我叫住她。
她停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
“我就是问问。”我说,“您年纪大了,要是缺钱,跟我说。我虽然挣得不多,但……”
“不缺不缺。”她转过身,脸上挤出笑,“我能缺啥钱,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她又走回来坐下,这次坐得离我近了些,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粗糙,像砂纸。
“元元啊。”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奶奶知道你孝顺。你爸走得早,你妈也……唉。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
“奶奶老了,不中用了。哪天我走了,你一个人……”她声音哽了一下,没往下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我心里那点疑虑,被她这番话冲散了些。也许真是我想多了?老人有时候就是糊涂,那些冥币,也许是她以前买来备着的,不小心混了?
“奶奶,您别这么说。”我反握住她的手,“您身体好着呢。”
她笑了,拍拍我的手背:“好,好。对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下碗面?”
“我吃过了,真吃过了。”
“哦,那……那你晚上来吃饭,奶奶包饺子。”
“好。”
我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站在门口送我,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知怎的,让我觉得有点假。
周一上班,我心神不宁。打文件打错了好几次,被主管说了两句。中午吃饭时,同事小刘凑过来:“元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没睡好。”
“是不是又加班了?我跟你说,别那么拼,公司又不是你家的。”
我笑笑,没说话。
小刘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行政部的小王,她奶奶去世了,留了套房子,你猜怎么着?全给了她弟,她一分没有。就因为她是个女儿。”
我筷子一顿。
“重男轻女,老思想了。”小刘撇嘴,“这都什么年代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家不这样吧?你就一个弟弟?”
“堂弟。”我说。
“哦,那还好。堂弟不算直系,应该不会跟你争啥。”
我扒拉着饭盒里的菜,忽然没了胃口。
下午工作时,我老是走神。想起奶奶看我时躲闪的眼神,想起她撕碎冥币时那认真的表情,想起小磊电话里兴奋的声音。
下班时,我鬼使神差地,没直接回家。我坐了相反方向的公交车,去了城南。我叔家在城南的一个小区,房子是我爸还在时,两兄弟一起凑钱买的。后来我爸走了,房子就归我叔一家了。
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站着。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想来,想看看。
等了大概半小时,我看见我婶提着菜篮子回来。她没看见我,径直进了小区。又过了一会儿,我叔也回来了,开着一辆二手车,车身上全是灰。
我站在那儿,直到天快黑了,才离开。
周二,奶奶打电话来,说包了饺子,让我去吃。我说加班,不去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哦,那你自己在外头吃好点。”
挂了电话,我心里空落落的。晚上我煮了速冻饺子,吃了两个就饱了。
周三,小刘又凑过来:“元元,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
“谁?”
“你奶奶!在菜市场,买了好多菜,鱼啊肉啊,提都提不动。我去帮忙,她还不让,说孙子要回来吃饭。你弟不是住校吗?”
我心里一沉:“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就昨天下午啊。哦对了,她买完菜,还去了一趟银行,取了钱,我看见了,一沓红的,不少呢。”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
“你奶奶真疼你弟。”小刘感叹,“不过也正常,孙子嘛,老一辈都这样。”
我没接话。
晚上下班,我又去了奶奶家。我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去的。敲门,没人应。我等了一会儿,准备走时,门开了。是小磊开的门。
“姐?”他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奶奶呢?”
“在厨房。”他让开身。
我走进去。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小磊穿着居家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洗过澡。他手里拿着手机,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地响。
“奶奶!”他朝厨房喊,“我姐来了!”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元元来了!正好,一块儿吃饭。小磊,给你姐拿碗筷。”
小磊“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去拿碗筷。
饭桌上,奶奶又把好菜都往小磊那边推。这次我看清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虾,都是硬菜。平时我过来,最多两个菜,一荤一素。
“元元,吃虾。”奶奶夹了一只虾给我。
“我自己来。”我说。
小磊埋头吃饭,吃得很快,像饿了几天。奶奶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小磊,慢点吃,别噎着。”
“嗯嗯,奶奶做的饭太好吃了,学校食堂跟猪食似的。”小磊嘴里塞满食物,含糊地说。
“那就多吃点,多吃点。”奶奶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我看着,忽然就没了胃口。
“奶奶。”我放下筷子。
“啊?”
“您上周给我那个钱……”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动作停住了,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小磊也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奶奶。
“怎么了?”奶奶问,声音有点紧。
“我用了,买了件衣服。”我说。
奶奶明显松了口气,手放下来:“哦哦,用了好,用了好。女孩家,就该买点好看衣服。”
“您不问问多少钱?”我说。
“不问不问,你穿着好看就行。”
“挺贵的,两百多。”我说。
奶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掩饰过去:“不贵不贵,喜欢就行。”
“嗯,谢谢奶奶。”我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小磊吃完就回房间了,说作业多。我帮着收拾碗筷,奶奶不让,但我坚持。
洗碗时,我状似无意地问:“奶奶,您上次给小磊的钱,他花了吗?”
奶奶正在擦灶台,背对着我,动作没停:“问这干啥?”
“就问问,怕他乱花。”
“小磊懂事,不乱花。”她说。
“哦,您给了他多少啊?”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奶奶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说:“没多少,一点零花钱。”
“是两千吧?”我说。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听见他打电话了。”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奶奶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她手里还拿着抹布,水滴滴答答往下掉。她的脸色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灰白。
“你……”她张了张嘴。
“为什么?”我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奶奶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继续擦灶台,用力地擦,好像那块不锈钢灶台有多脏似的。
“什么为什么,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打断她,“一家人,你给我冥币,给他真钱?”
她的手停住了,抹布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肩膀开始颤抖。
“奶奶。”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问了!”她忽然转过身,声音尖利,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是愤怒?还是难堪?我说不清。
“我老了!我糊涂了!行了吧!”她冲我喊,声音嘶哑,“我就是老糊涂了!分不清了!你满意了吧!”
我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双紧紧攥着的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说一句话。
“我走了。”我说,转身往外走。
“元元!”她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的哭声,压抑的、呜咽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拧开了。
门外,小磊站在那儿,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尴尬,有慌乱,还有一丝……得意?
我没理他,侧身从他身边走过,下了楼。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走在街上,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就是一直跑,直到肺疼得受不了,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跑到了江边。江水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我奶奶打来的。我没接。响了七八次,最后停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一条短信:
“元元,回来,奶奶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又来一条:
“奶奶错了,你回来吧。”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第三章
我在江边坐到深夜。
手机又震动了几次,有奶奶的,也有小磊的,我都没接。最后我妈打来了,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看了很久,划了接听。
“喂?”我妈那边很吵,有麻将声。
“妈。”
“元元啊,怎么这么久不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很大,带着笑意,显然是赢了钱。
“忙。”
“忙点好,忙点好。对了,下个月你王阿姨儿子结婚,我要去喝喜酒,手头紧,你给我打点钱呗,两千就行。”
我没说话。
“元元?听见没?”
“妈。”我说,“奶奶给我冥币。”
“啥?”
“奶奶给我冥币,给小磊真钱,每次都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麻将声消失了,大概是她捂住了话筒。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传来,压低了些:“啧,这老太太……我就知道。重男轻女,老思想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对了,钱的事……”
“我没有。”我说,挂了电话。
我看着江面,忽然想笑,就真的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江边显得格外突兀,我自己听着都觉得瘆人。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到嘴里,咸的,苦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擦干眼泪,站起来,腿都麻了。慢慢往回走,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亮线,灰尘在那道光里飞舞。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叔。
我接了。
“元元啊,我是叔叔。”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嗯。”
“那个……昨天的事,小磊跟我说了。奶奶她……年纪大了,有时候做事欠考虑。你别往心里去,她还是很疼你的。”
我没说话。
“这样,叔叔周末请你吃饭,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说,行不?”
“叔叔。”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奶奶是不是一直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是不是?”我又问。
“元元,老一辈有老一辈的想法,你奶奶她……吃过苦,有些观念改不过来。但她对你还是好的,你看你小时候,不都是她带的吗?”
“是啊,她带我,所以我欠她的。”我说,“所以她就给我冥币,让我早点下去陪我爸,是吗?”
“元元!别胡说!”我叔声音严厉起来,“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我该怎么想?”我问,很平静,“您告诉我,我该怎么想?每次给我冥币,每次都说拿错了,可给小磊的就是真钱,厚厚一沓。您别告诉我,这也是拿错了。”
“……”他无言以对。
“叔叔,我不傻。”我说,“我只是……只是不愿意相信。”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我在家躺了两天,没出门,饿了就吃泡面。第三天,门被敲响了。我没理。敲门声持续了很久,最后传来小磊的声音:
“姐,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开门,我们谈谈。”
我爬起来,去开了门。
小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起来有点憔悴,眼睛下有黑眼圈。
“姐。”
我让开身,他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
“奶奶让我来的。”他说,声音很低。
我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
小磊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他环顾四周,这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家具都是旧的,墙皮有些脱落,但收拾得很干净。
“姐,对不起。”他说。
我看着窗外。
“我……我不知道奶奶给你的是那个。”他艰难地说,“我以为……以为都是一样的。昨天奶奶都跟我说了,她哭了很久,说对不起你。”
我还是没说话。
“奶奶说,那些冥币,是她以前就买好的。爷爷走的时候,她买了很多,没烧完,就收在盒子里。后来……后来她有时候脑子不清楚,就、就拿错了。”
“拿错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转过头,看着他,“每次都拿错?每次都刚好错拿成冥币?每次都刚好给我错,给你不错?”
小磊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小磊。”我说,“奶奶是不是跟你说过,我是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是孙子,是陈家的根,所以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太知道了。这种话,我小时候就听奶奶说过。那时我还小,她以为我听不懂,或者以为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记得她抱着小磊,说“我家大孙子”,记得她摸着我的头,叹气说“可惜是个丫头”。
“姐,不是这样的……”小磊试图解释,“奶奶她、她就是老思想,但她对你还是好的……”
“行了。”我打断他,“你回去吧。告诉奶奶,我没事,让她别担心。”
“姐……”
“回去。”
小磊看着我,眼神里有内疚,有同情,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我起身,打开抽屉,拿出那四个红色。我把它们一字排开在桌上,拆开,八张冥币,十六张。我一张一张地看,看玉皇大帝的脸,看那些繁复的花纹,看“天地银行”四个字。
看够了,我把它们收起来,装回红色,放回抽屉。然后我换衣服,出门。
我去了奶奶家。
敲门,这次是奶奶自己开的。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奶奶。”我叫她。
“哎,哎,快进来。”她让开身,动作有点慌乱。
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奶奶给我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元元,奶奶……”
“奶奶。”我平静地说,“您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你不明白,元元,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说,“您觉得我是女儿,是外人。小磊是孙子,是自家人。所以您给他真钱,给我冥币。您是希望我记着您的好,又不想真的把钱花在我身上,对吧?”
奶奶的哭声停住了,她看着我,眼睛瞪大,像是不认识我。
“您是不是还想着,等我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现在给我再多,也是给别人家?”我继续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而小磊不一样,他是男孩,他姓陈,他以后生了孩子也姓陈。所以您把钱给他,是留给陈家的。给我,就是扔水里了,是不是?”
“不、不是……”她摇头,眼泪飞溅。
“那是什么?”我问,“您告诉我,是什么?为什么是冥币?您给我冥币,是想让我下去陪我爸妈,还是想咒我死?”
“我没有!”她尖叫起来,从沙发上弹起来,又跌坐回去,浑身发抖,“我没有!元元,你怎么能这么想奶奶!奶奶是那样的人吗!”
“那您告诉我,为什么是冥币?”我也站起来,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您哪怕什么都不给我,我也不会这么难受!您哪怕说,丫头片子不给钱,我都能接受!可您给我冥币!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您知道我每次打开,看见这些东西,心里什么感觉吗!”
我吼出来了,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奶奶被我吓住了,呆呆地看着我,连哭都忘了。
我喘着气,胸口起伏。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很久,奶奶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忘了奶奶,怕你以后不管我……”她捂着脸,哭出声来,“我老了,不中用了。你叔你婶,他们靠不住,小磊还小……我只能靠你,可你是女孩,以后要嫁人的……我、我想着,给你点钱,你念着我的好,以后还能来看看我……可我又舍不得,那些钱,是留着给小磊娶媳妇的……我就、我就买了冥币,想着糊弄一下,等你发现了,我就说拿错了……我真没想咒你,元元,奶奶就是糊涂,老糊涂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她,这个把我带大的老人,这个曾经给我温暖、给我饭吃的老人。她现在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脸上都是老年斑。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可怜。
可我心里,一片冰凉。
“奶奶。”我说,“您知道吗,您这样,比直接说不给我钱,更伤人。”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行了,我走了。”我转身往门口走。
“元元!”她在后面叫我,声音凄厉。
我没回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时,我的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刺眼。我站在阳光下,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
我站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阳光刺痛,流下泪来。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三个字:纸扎铺。
第四章
我们这城市的老城区,还保留着一些旧风俗。谁家老了人,总要烧些纸扎——纸房子,纸车,纸人,纸家电,让下面的人也能过上好日子。
纸扎铺不难找。老城区就那么几家,都开在偏僻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纸人纸马,白天看着都瘆人。
我按地图找到一家,在一条窄巷的深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红砖。纸扎铺就在巷子尽头,一块破旧木匾,用红漆写着“李记纸扎”,漆都斑驳了。
铺子门关着,但没锁。我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光线里,灰尘飞舞。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纸扎。有纸糊的别墅,三层小楼,带花园车库,门窗上还贴着“福”字。有纸车,奔驰宝马,车头还扎着大红花。有纸人,童男童女,穿着红红绿绿的纸衣服,脸颊涂着两坨夸张的腮红,眼睛是画的,黑溜溜的,直勾勾地盯着人。
屋里有一股味道,陈年纸张的霉味,混合着浆糊和香烛的味道。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我往里走了几步,绕过一堆纸扎元宝,看见角落里有一张躺椅,躺椅上躺着个老头,正在打盹。听到动静,他睁开眼,坐起来,眯着眼看我。
“买什么?”他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纸扎。”我说。
“要什么?”
“都要。”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都要?”
“嗯,您这儿有的,都来一遍。”
他站起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灰色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看。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人。
“姑娘,家里老了人?”
“没。”
“那这是……”
“送人。”我说。
他沉默了,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都要什么,你自己挑。我这有清单。”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上面列着各种纸扎,分门别类,明码标价:
别墅:200元
轿车:150元
电视机:50元
冰箱:50元
洗衣机:50元
手机:30元
电脑:80元
童男童女:一对100元
金山银山:各80元
摇钱树:120元
还有衣服鞋帽、锅碗瓢盆、麻将扑克,甚至还有纸扎的宠物狗,一只50。
“都要。”我说。
老头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再问。他拿出个计算器,开始算钱。计算器按键发出单调的“嘀嘀”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一共……”他报了个数,一千多。
“有现货吗?”
“大部分有,有些要现扎,得等两天。”
“那就现扎的也都要,我等着。”
老头点点头,从墙上扯下一张单子,开始写。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了,递给我:“地址,电话。”
我写上地址和电话。地址写的是奶奶家。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明天下午来取,有些来不及,得分批。”
“行。”
我付了钱,现金。从钱包里掏钱时,我的手有点抖。那些红色的钞票,一张一张数出去。老头接过钱,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塞进怀里。
“明天下午三点,来取第一批。”他说。
“好。”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姑娘。”
我回头。
“这些东西,烧的时候有讲究。得在十字路口,画个圈,留个口,对着西南方。烧的时候念叨念叨,让下面的人收着。别乱烧,烧不对地方,下面收不到。”
“知道了。”我说。
走出纸扎铺,阳光刺眼。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扎在橱窗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场荒诞的梦。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一直在震动,有电话,有短信。我一条都没看。
晚上,我叔来了。他敲门,敲了很久。我没开。他在门外喊:“元元,开门,我们谈谈。”
我不理。
“元元,我知道你在里面。奶奶住院了。”
我猛地坐起来。
“下午的事,她受了刺激,血压升高,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我下床,走到门后,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最终,我还是没开。
“你婶在医院陪着。小磊也在。元元,你开门,我们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开?”
我还是没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我叔叹了口气:“行,你不想开就不开吧。奶奶那边,医生说没大事,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你……你好好想想,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她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你怎么能……唉。”
脚步声远去。
我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奶奶住院了。
因为我。
我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敢想。
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我才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像一个个小盒子,每个盒子里都在上演着不同的生活。
第二天,我去上班了。小刘见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下午三点,我请假提前走,去了纸扎铺。
老头已经在等我了。铺子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纸扎,用绳子固定着。别墅,轿车,电视机,冰箱,还有童男童女,金山银山。
“就这些,先拉走。剩下的明天来取。”老头说。
“怎么送?”
“我给你个地址,有个拉货的,你打电话,他帮你拉过去,加五十块钱。”
我打了电话,半小时后,一辆小货车来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脸黑黑的,话不多。我们把纸扎搬上车,塞了满满一车。童男童女靠在车头,脸贴着挡风玻璃,两坨腮红格外显眼。
“送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地址。他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我:“那地方……是居民楼啊。”
“嗯。”
“这东西……搬上去?”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开到奶奶家楼下。正是下午,楼前空地上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下棋。车一停,他们就都看过来了。看到一车纸扎,他们的表情变得古怪。
“姑娘,这……”司机有点为难。
“搬上去,二楼。”我说。
我下了车,开始搬。先搬别墅,纸糊的,很大,但很轻。我抱着它往楼里走。老人们都盯着我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不是陈奶奶的孙女吗?”
“这搬的啥?纸房子?”
“哎哟,这不是咒人吗?”
我没理,继续搬。别墅,轿车,电视机,冰箱,洗衣机……一趟一趟。司机也帮忙搬,他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
东西都堆在奶奶家门口的楼道里。花花绿绿,占了大半个楼道。对门邻居开门看了一眼,砰地又把门关上了,声音很响。
我把钱给司机,他数都没数,塞进口袋,开车走了,开得飞快,像逃一样。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这堆纸扎。童男童女靠在墙上,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他们的脸是笑的,画出来的笑容,僵硬而诡异。
我掏出钥匙,开了奶奶家的门。屋里没人,很安静。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在飞舞。
我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西斜,楼道里的光线暗下来。那些纸扎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更加阴森。
然后我听到脚步声,上楼的脚步声。很慢,拖沓的脚步声。
是奶奶。
她出院了。
脚步声在二楼停下。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对门的门开了,邻居王奶奶的声音:“哎哟,陈奶奶,您回来了?身体好些没?您快看看,您家门口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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