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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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电话轰炸

手机在我裤兜里嗡嗡震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茶水间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震动声闷闷的,贴着大腿肉一阵接一阵,像是什么急症发作。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掏出来一看——王海波。

屏幕上“王海波”三个字跳得正欢。我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拇指往左一滑,挂了。手机刚塞回兜里,还没直起腰,又震了。还是他。我又挂。再震。再挂。

第四遍震起来的时候,隔壁工位的老李端着茶杯晃进来,瞅我一眼:“哟,业务挺忙啊小周。”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手机在掌心震得发麻,我盯着屏幕,看着“王海波”第十七次跳出来。茶水间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吹得我后颈发毛。窗外是写字楼灰扑扑的玻璃幕墙,映着同样灰扑扑的天。

我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周姐!周姐你终于接了!”王海波的声音炸出来,又尖又急,背景音是机场特有的那种空旷嘈杂的回响,夹杂着广播里模糊的登机通知。“你在哪儿呢?机票怎么回事啊?我们全家都在机场了,值机柜台说票是无效的!你是不是搞错了?啊?”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蚂蚁似的车流。“没搞错,”我说,声音平平的,“票是我退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王海波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吼:“退了?!你退票?!你凭什么退票啊?!我们今天要回老家,我爸妈我老婆孩子全在这儿等着!现在飞机马上要飞了,你跟我说你退票了?!”

我能想象出他那张白白胖胖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的模样。他急起来就这德行,额头上青筋都要蹦出来。

“凭什么?”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茶水间里就我和老李,老李正慢悠悠地撕着茶包,“就凭你没给我钱啊,王海波。”

“我怎么没给?!”他又吼,“我前天晚上就转给你了!两万六千八,四张头等舱,你自己看看记录!”

“我看了,”我说,“三遍。从昨晚看到今天早上。我微信零钱通里,昨天进账三百二,是我妈给我发的生日快乐红包。支付宝里,昨天进账十五块八,是卖二手书的钱。银行卡流水,昨天就一笔工资入账。王海波,你那两万六千八,转给哪个平行宇宙的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他老婆隐隐约约带着哭腔的问话:“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走不了了?”

“不可能!”王海波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我明明转了!我……”他忽然顿住,好像在翻找什么,我听见窸窸窣窣的杂音,然后是他猛地拔高的、近乎破音的叫喊:“哎呀!我……我操!我转错了!我转给‘海阔天空’了!那是我哥们儿的备注!他微信名跟你差不多!周姐你这微信名……你这‘舟行四海’跟他那‘海阔天空’头像还都是个船!我他妈……我手指一点就……”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茶水间里,饮水机发出“咕咚”一声轻响,水烧开了。

“所以,”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角落一小片洇湿的水渍,“你没转给我。”

“我、我马上让他转回来!不,我让他直接转给你!周姐,你先、你先看看能不能把票恢复?求你了,机场这边说就差十分钟停止值机了!我们先上去,钱我保证,一分钟之内就到!不,半分钟!我让他立刻转!”

“王海波,”我叫他名字,声音不高,但他那边瞬间安静了,“我昨天下午三点,给你发了第一条微信:‘海波,机票出好了,截图发你。一共两万六千八,你方便时转我就行。’”

“我当时在开会!我回你‘好的,马上转’!”

“对,你回了。然后到了晚上七点,你没转。我又发了一条:‘海波,机票钱还没收到,你看看是不是转账有什么问题?’”

“我……我那时候在吃饭,我以为我转了!我真以为我转给你了!我看到你消息还想着这周姐怎么催账呢,我不是立刻就让我那哥们儿……哎呀!”

“晚上十一点,”我继续说,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与我无关的报告,“我给你打了第一个电话。你没接。我发了第三条消息:‘海波,看到回电,机票钱的事。’”

“我睡了!我手机静音了!周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哪知道转错人了啊!那是我铁哥们儿,我平时跟他资金往来多,顺手就……你先救救急行不行?我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孩子也闹着要上飞机看云彩……周姐,算我求你了!以前在公司我也没少帮你忙是不是?上次你那个急活儿,不是我帮你对的数据?”

我没吭声,听着他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背景音里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女人的埋怨声也掺进来,还有老人沉重的咳嗽。值机柜台的广播在催:“前往成都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4191次航班即将停止办理乘机手续……”

“周姐!周姐你说句话!我让他转了!你看一眼!”

我点开微信,果然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备注是“我是海波兄弟,对不起转错账了,现在转回给您”。我通过了。几乎是同时,一个转账弹出来:26800.00。附言:实在抱歉!

我看着那个橙黄色的转账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收到了吗?收到了吧?周姐,快,快跟航空公司说说,把票恢复!求你了!时间要来不及了!”

“收到了。”我说。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还有王海波带着哭腔的笑:“太好了!太好了!快,快弄票!”

“但是,”我顿了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格外清晰,“票是昨天晚上退的。退票有时间规定,特价头等舱折扣票,离起飞不到24小时,退票手续费扣了80%。而且,同一航班,今天的票已经全卖完了。”

电话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猛地摔在地上的闷响,接着是王海波完全失控的、扭曲的咆哮:

“周——亚——茹!我操你妈!!!”

我挂了电话。手指有点僵,按了两次才把屏幕按熄。

老李还站在饮水机前,端着那杯泡好的茶,热气袅袅上升。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咂咂嘴,端着杯子慢吞吞地走出去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回工位。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有点凉。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晚搜索的“特价头等舱退票规则”的页面。我移动鼠标,关掉网页,点开表格,开始处理今天要交的运营数据。

键盘敲击声哒哒地响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我握着鼠标的右手,指尖有点凉,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我知道,在王海波那边,在他的父母、妻儿此刻站着的机场大厅里,恐怕已是天塌地陷。

而我这里,只是四月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有点凉的星期二上午。

二、三天前

这事儿得从三天前,上周四下午说起。

那时候,王海波还不是电话里那个气急败坏骂娘的疯子。他是坐我斜对角的同事,产品部的,比我早来公司两年,平时见面乐呵呵,有点自来熟,喜欢叫人“姐”或者“哥”,不管对方年纪大小。他长得富态,圆脸,小眼睛,见人先笑,一口一个“周姐”,喊得挺亲热。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刚从一场漫长的跨部门会议里解脱出来,脑子被各种KPI和用户增长曲线塞得发昏,正瘫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两眼发直。王海波端着杯咖啡,晃悠过来了。

“周姐,忙呢?”他半个身子靠在我隔断板上,咖啡杯放在我文件旁边。

我勉强扯出个笑:“刚开完会。有事?”

“哎,还真有个小事想麻烦你。”他搓搓手,脸上堆着那种惯有的、略带讨好的笑,“你不是认识航空公司的人吗?就上次,咱们部门团建订票,你找的那个代理,价格挺合适的。”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部门去三亚,行政那边报价太高,我碰巧有个大学同学在民航系统,帮忙问了问团体票,确实便宜了些。没想到这事传开了。

“嗯,是认识一个。”我点点头,坐直了些,“怎么了?你们产品部也要出去团建?”

“不是不是,”王海波摆摆手,压低点声音,“是我家里有点事。我老家成都的,你知道吧?我爸的老毛病犯了,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我寻思着,赶紧带我爸妈、我老婆孩子回去一趟。老人嘛,你懂的,坐飞机嫌经济舱挤,不舒服。我想着,反正也急,不如就订头等舱,让他们舒服点。这不,就想问问你那个渠道,看能不能拿到稍微好点的折扣?四张,后天,周六下午飞成都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小眼睛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焦虑和孝心。我听着,心里那点被打扰的不耐烦散了些。父母身体不好,急着回家,这是人之常情。

“周六下午飞成都……”我念叨着,拿起手机,“我帮你问问看。不过海波,最近是清明小长假后,出行人多,折扣不一定好,头等舱尤其紧俏。”

“明白明白!”他连连点头,“只要有票,价格别比携程去哪儿贵太多就成!主要图个稳妥,你认识的渠道,我放心!”

我当着他的面,给我那个同学发了微信,简单说了下需求。同学很快回了,说帮忙查查。等了大概十分钟,报价过来了:某航周六下午五点那班,头等舱,折扣价,6700一张,四张一共两万六千八。比携程上公开售价便宜了差不多一千一张。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王海波:“这个价,你看行吗?要的话,他那边能直接出票。”

王海波凑过来看,眼睛亮了亮:“行!太行了!比我在官网看的便宜好几百一张呢!周姐,太感谢了!”他拍了下大腿,“那就订这个!四张,连座的,最好安排在一起。”

“钱呢?”我问,“怎么转?是我先垫上,让他出票,然后你再转我?还是你直接转给他?”

“哎哟,哪能让你垫!”王海波一副“你太见外了”的表情,“我转给你!你帮我垫着像什么话!你把你卡号给我,我现在就转!”

“不用卡号,”我说,“微信或者支付宝都行。等票出好了,我截图发你,你再转我一样的。”

“那更好!更方便!”他笑呵呵的,摸出自己手机,“周姐,你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回头一定好好谢你!请你吃饭!吃大餐!”

“没事,举手之劳。”我也笑了笑。同事之间互相帮点小忙,很正常。何况他话说得漂亮,事由也让人同情。

我当着王海波的面,跟我同学确认了订单,把四个人的身份证信息要了过来发过去。那边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钟,四张电子客票的截图就发到了我微信上。我把截图一一转发给王海波。

“搞定了,后天下午五点,天府机场T2航站楼。你们提前两小时到。”我说。

“好好好!太好了!”王海波看着手机上的客票信息,笑得见牙不见眼,“周姐,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我这就把钱转你!”

他低头在手机上戳戳点点。我端起桌上的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想着那堆还没处理完的数据。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听见王海波“哎哟”一声。

“怎么了?”我扭头看他。

他皱着眉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这破微信支付,怎么提示我今日转账额度超了?奇怪了,我早上才转了一笔货款,没多少啊……”他嘟囔着,又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头,一脸懊恼和不好意思:“周姐,真不巧,我微信好像真到限额了。要不这样,我支付宝转你?你支付宝是手机号吗?”

“是。”我报了我的手机号。

他又低头捣鼓了一阵,眉头皱得更紧:“嘶……我支付宝余额可能也不够,钱都在理财里,赎回到账得明天了。我爸那边催得急,我今晚就得回趟家收拾东西……周姐,你看,要不你先帮我垫一下?我保证,最晚明天上午,一定转给你!绝不拖欠!我可以打借条!”

他说得又快又急,表情诚恳得不得了,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看着他,心里掠过一丝很淡的迟疑。两万六,不是小数目。我和王海波虽然在一个部门,但分属不同组,工作上交集不多,私下更没什么交情。垫钱?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立刻补充道:“周姐,你要不放心,我先把我和我老婆的工资卡押你这儿?或者,我微信上给你写个正式的电子借条?我真不是那种赖账的人!公司里你可以打听打听,我王海波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主要是老人病情不等人,我这心里急啊……”

他这么一说,我倒不好再拒绝了。话说到这份上,我再坚持,显得我不近人情,小心眼。而且他父母生病,急着赶回去,确实是急事。同事一场,这点信任都没有,以后见面也尴尬。

“行吧,”我点点头,“我先垫上。你明天上午转我就行。借条就不用了,我相信你。”

“哎呀!周姐!太感谢了!你真是大好人!”王海波一下子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堆了满脸,“你放心,明天一早,银行开门我就操作!绝不耽误你事儿!”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回他工位前还非要把他桌上那盒没拆封的进口曲奇塞给我,我推辞不过,只好接了。

我摇摇头,笑了笑,用我自己的信用卡,把钱转给了我同学,完成了支付。两万六千八,我这月信用卡额度瞬间下去一大截。不过想着明天就能收回,也没太在意。

同学那边确认收款,出票成功。我又把最终的确认信息发给了王海波,附言:“已出票。钱我先垫了,你明天转我就行。”

他秒回:“收到!周姐辛苦了!大恩不言谢!明天上午十点前,一定到账!”

事情到这里,似乎很圆满。我帮了同事一个忙,他感激不尽,承诺明天还钱。多么标准的同事互助情节。

如果事情真的按这个剧本走下去,也就不会有后来机场那十七个未接来电,和那句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唾沫星子的“我操你妈”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埋头处理工作,偶尔抬头,能看到斜对角王海波也在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似乎真的在抓紧处理手头事情,好准备请假回家。下班时,他还特意绕过来跟我打了声招呼:“周姐,我先走了啊,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上午转你钱!”

“好,路上慢点。”我冲他点点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我心里那点因为垫付大额资金而产生的不踏实感,也渐渐消散了。也许真是我多心了。谁还没个急事呢?

窗外,暮色渐渐合拢。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想着晚上吃点好的,慰劳一下自己。毕竟,也算是做了件助人为乐的好事。

只是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乐”字,后面会跟着那么大一摊子,足以把人彻底淹没的烂泥。

三、第一次催问

周五,天气不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栅。

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倒不是因为惦记着那两万六,而是手上有个报告要赶在晨会前弄完。办公室里人还不多,安静得很,只有清洁阿姨用吸尘器发出的嗡嗡声,远远的,像只困倦的蜜蜂。

我打开电脑,登录微信,习惯性先扫一眼。没有王海波的转账,也没有留言。我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也许他还没起床,或者正在去银行的路上。不急,他说了十点前。

我沉下心写报告。九点,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办公室里响起打招呼声、拉椅子声、开水杯盖声。老李端着枸杞茶坐到我旁边,打了个哈欠:“早啊小周,周末有安排没?”

“还没想好。”我随口应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斜对角。王海波的工位还空着。他今天请假了?哦对,他要赶下午的飞机,上午可能直接去机场,或者在家收拾。

九点半,报告写完,发给了经理。我松口气,活动了下脖子。再次点开微信。没有动静。和王海波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我昨晚发他的出票确认信息,以及他那个“明天上午十点前,一定到账”的承诺上。

心里那点不踏实感,又像水底的泡泡,慢悠悠浮上来一点。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一张机场夜景的图片,配文:“归心似箭。祈祷一切平安。” 看来他已经到机场附近酒店了?或者只是抒发心情?

十点整。依然没有转账。

我抿了抿嘴。也许他忙忘了?毕竟要带一家人出行,老人孩子,琐事多。或者,银行转账有点延迟?

十点十分。我决定发条微信问问,语气要轻松,不能显得像催债。

我打字:“海波,在机场了吧?一切顺利吗?机票钱方便的时候转我就行。” 打完,又觉得“方便的时候”太含糊,删掉,改成:“机票钱有空转我一下哈。”

点击发送。

绿色的消息气泡前面,立刻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小小的圆圈,中间一道斜杠——消息未发送成功。我愣了一下。网络是好的。我又发了个表情过去,同样,灰色带斜杠的小圆圈。

他把我拉黑了?还是设置了免打扰?不可能吧。我皱起眉,找到通讯录,直接拨了他的手机号。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通话中。看来是在忙。也许正在办理值机手续,或者和家人说话。

我放下手机,告诉自己要沉住气。可能真是我想多了,人家说不定正排着队,马上就转了呢。两万六,对谁都不是小数目,他还能赖了不成?都是一个公司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十点半。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正在通话中”。

十一点。我再发微信,依然发送失败。打电话,还是通话中。

办公室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临近午休,有人开始商量点什么外卖。老李凑过来问:“小周,一起点那家新开的轻食不?听说沙拉不错。”

“啊,你们点吧,我还不饿。”我勉强笑笑,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十一点半。午休时间到了。同事们说笑着起身,准备去吃饭。我坐着没动,又一次拿起手机。这次,我没发微信,也没打电话。我打开了支付宝。

找到王海波的账号(昨天他问我要手机号时,我顺便搜了下,看到了他的实名),尝试给他转账一分钱。支付宝的机制是,如果对方把你拉黑或删除好友,转账时会提示“你不是收款方的好友”。

我输入金额0.01,点击“确认转账”。页面跳转,输入密码……支付成功。

他没删我支付宝好友。

那为什么微信消息发不出去?难道只是把我微信设置了免打扰,或者因为什么误操作?可是,如果只是免打扰,消息应该能发送成功,只是他收不到提示而已。现在是发送失败。这更像是被拉黑或者删除后,又重新添加之前的那个短暂状态?也不对,我们昨晚还在微信上沟通出票细节。

脑子有点乱。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像阴天的潮气,慢慢从脚底漫上来。

也许,他只是手机信号不好?在机场某些区域,信号是会很差。或者,他手机没电了?

我试着在钉钉上给他发消息(我们公司用钉钉办公)。消息发送成功,但没有“已读”提示。钉钉显示他“在线”,状态是“外出”,地点定位在“成都双流国际机场附近”。

他确实到机场了。

那为什么联系不上?为什么微信消息发不出去?

我又等了一会儿,钉钉消息依然未读。我忍不住,在钉钉上又发了一条:“海波,看到消息回一下,有点急事。”

这次,几乎是同时,他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离开”。他设置了自动回复?还是手动切的?

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那股不踏实的感覺,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焦躁。我坐不住了,起身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点烦闷。

回到工位,我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二点十分。距离他承诺的“十点前”,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距离他们航班起飞,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也许,我应该直接联系航空公司?问问那几张票的状态?可我怎么问?以什么身份?我不是购票人,只是代订。而且,如果他真的忘了转钱,我这么一问,是不是显得太不信任同事,太小题大做?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王海波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犹豫着要不要再打一次电话。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来电显示:王海波。

我心里一松,赶紧接起来:“喂,海波?”

“哎呀周姐!”王海波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吵,隐约能听到机场广播和人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一直在忙,手机都快没电了,找充电宝找了好久!怎么了?你找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带着点惯有的、略显油滑的热情,听不出任何异常。

“哦,没事,”我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就是问问你们到机场了吗?一切还顺利吧?”

“到了到了,刚到不久!正排队办托运呢,人真多!”他语速很快,“周姐,钱的事儿你别急,我这边办好手续马上就转你!刚路上一直折腾老人孩子,没顾上看手机,等我弄完这摊,立刻处理!”

“好,不急,你忙你的。”我听到他背景音里确实有孩子的哭闹声和女人的安抚声,心下稍安,“那你们先办手续,注意时间。”

“放心放心!对了周姐,”他忽然压低声音,“有个小事……你那个出票的渠道,能开行程单吧?要报销用的。回头方便的话,让他把行程单一起寄给我?地址我晚点发你。”

“行程单?”我愣了一下,“这个……我得问问。一般电子客票报销就可以吧?”

“哎呀,我们公司财务死板,非要纸质行程单。你帮我问问,最好能开,拜托了周姐!”他语气里带着恳求。

“行,我帮你问下。”我说。

“太好了!又麻烦你!那先这样,我这儿队伍动了,我先去办托运!钱我一会儿就转!”

“好。”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他听起来一切正常,甚至还记得行程单这种细节。可是,为什么微信消息发不出去?如果真的只是忙,为什么不直接解释一句?还有,他承诺的“马上转”,这个“马上”到底是多久?

我坐回椅子,打开和我那个同学的微信对话框,犹豫着要不要问他行程单的事,顺便……旁敲侧击地问问票的状态?毕竟票是用我的身份信息代订的。

正犹豫着,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海波发来的短信。

“周姐,我微信好像出了点问题,消息发不出去了。钱我支付宝转你,你查收一下。行程单的事别忘了帮我问,多谢!”

短信?他不用微信,用短信?而且,他说微信出问题,消息发不出去……那为什么我发给他显示发送失败?如果是他那边的问题,我这边应该显示发送成功才对。

疑点越来越多。我点开支付宝,刷新,没有新转账。距离他打电话过来,又过去了十五分钟。

“马上转”的“马上”,看来还挺长。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也有点疲惫。我靠在椅椅上,看着办公室里吃完午饭陆续回来的同事,他们有的说笑,有的趴着小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我,被这两万六千八,和那个联系不上又似乎一切正常的同事,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下午一点。支付宝依然安静。

下午两点。我给他回了条短信:“海波,钱还没收到。你们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短信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回复。

下午两点半。我再次拨打电话。这次,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下午三点。距离他们航班起飞还有两小时。按照惯例,已经开始值机,甚至可以准备过安检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暗下去。最后,我点开了航空公司的APP,找到“客票验证”入口,输入了王海波的票号和姓氏。

页面转了一会儿圈,跳出一行字:“很抱歉,您查询的客票状态异常,或已失效。请核对信息,或联系出票地核实。”

客票状态异常,或已失效。

失效。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钉子,一下子楔进我眼睛里。

四、第二次催问与不祥的预感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失效”那两个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耳朵里嗡嗡的,办公室里的说话声、键盘声、电话铃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失效?怎么会失效?

我退出APP,重新输入,一个字一个字核对票号和姓名。确认无误,再次查询。

结果一样:“很抱歉,您查询的客票状态异常,或已失效。”

失效……

出票成功才不到二十四小时,钱我也确实付了,票怎么会失效?除非……被人退了。

谁退的?航空公司不可能无故退票。我那个同学?不可能,他没理由,也没权限擅自退我代订的票。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购票人,也就是王海波本人,或者他用购票时预留的手机号,通过航空公司官方渠道,操作了退票。

可他为什么要退票?他不是急着带全家回成都看他生病的父亲吗?而且,退票为什么不告诉我?甚至,就在一个多小时前,他还打电话给我,催问我行程单的事,信誓旦旦说马上转钱……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冷的蛇,倏地钻进我脑子里。

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打算给钱?

这个念头让我手脚瞬间有点发凉。我猛地摇头,想把它甩出去。不至于吧?王海波虽然有点滑头,爱占小便宜,但为了两万六,坑同事?而且是用父母生病的借口?这风险也太大了。一旦被发现,他在公司还怎么混?为这点钱,不值当。

可是……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钱呢?如果他所谓的父亲生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如果他早就计划好了,利用我的同情心和同事关系,让我垫钱买票,然后他转头退票,套取现金?折扣票退票有手续费,但就算扣掉手续费,也能拿回一大笔……

我手指有些发抖,点开我同学的微信对话框,直接拨了语音通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有点嘈杂。

“喂?亚茹?咋了?”同学的声音带着点午休被吵醒的慵懒。

“大伟,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就中午跟你说的,帮我同事订的那四张去成都的头等舱,票号是XXX开头的,你方便帮我查一下现在的状态吗?”

“哦,那几张票啊,咋了?”大伟打了个哈欠,“我看看啊……你等等。”

我听见那边传来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长。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咦?”大伟发出一声疑惑的音节,“奇怪了……这票的状态显示是……已退票。”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证实,我的心还是猛地往下一沉。

“退票?谁退的?什么时候退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看看操作记录……退票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通过官网自助渠道退的。退款金额……”他顿了顿,“退了两万一千四百四十块。扣了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五千三百六。”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我在干什么?我好像刚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还在犹豫要不要给王海波打第三个电话,催问机票钱。那时候,他可能正在操作退票。而他朋友圈发的那张“归心似箭”的机场夜景图,时间正是十一点整。

他提前发了朋友圈营造人在机场、归心似箭的假象,然后,在深夜,退掉了票。

“亚茹?亚茹?”大伟在电话那头叫我,“这什么情况?你同事退票了?没跟你说?这不对啊,票款是退回到原支付账户的,也就是你的信用卡。你收到退款了吗?”

我猛地回过神,赶紧点开手机银行APP,查看信用卡账单。最新的入账记录……没有。没有任何一笔两万多的退款入账。

“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没有收到退款。”

“那就更奇怪了。”大伟的声音严肃起来,“退票操作是官网自助的,但退款路径是原路返回,这是支付系统的强制规定,航空公司改不了。钱肯定退回到你付钱的卡里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退票时,绑定的退款账户被更改了。”大伟说,“但这个需要非常严格的验证,一般需要购票人本人证件、手机验证码,甚至支付密码。你同事……他知道你的这些信息吗?”

他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我的信用卡号、身份证号、银行预留手机?除非……

我后背冒起一层冷汗。除非,他用了某种方式,截留了验证码?或者,他根本就是通过别的途径退的票,拿走了现金?但这说不通,大额退款,航空公司风控很严,现金可能性极低。

“大伟,”我深吸一口气,“能查到退款退回的具体账户信息吗?哪怕后几位也行。”

“这个……我权限不够,查不到那么细。只能看到状态是已退款。你得联系航空公司客服,或者报警。”大伟的语气带着歉意和担忧,“亚茹,你这同事……是不是不靠谱啊?两万多呢,不是小数目。”

报警?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也许,只是误会?也许,退票操作不是他本人?也许,退款确实退回了我的卡,只是银行有延迟?

不,银行延迟一般不会超过24小时,而且这是信用卡退款,入账很快。从昨晚十一点多到现在,快十六个小时了,要退早就该退了。

“我先联系他问问。”我说,努力让自己镇定,“大伟,谢谢你,回头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尽管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并不低。一种被愚弄、被算计的愤怒,混合着对那两万六千八可能打水漂的恐慌,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再次拨打王海波的电话。这次,不再是“正在通话中”,而是响了几声后,被直接挂断了。

我继续打。又被挂断。

再打,关机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他不是忙,不是没看见,不是手机没电。他是不想接我电话。他躲着我。

为什么?如果他只是忘了转钱,或者暂时周转不开,大可以直说。为什么要退票?为什么退了票不告诉我?为什么在我催问时,还要演戏,说什么“马上转”,甚至关心行程单?为什么现在要挂电话、关机?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还这笔钱。所谓的父亲生病,急着回家,订头等舱,都是借口。目的就是骗我垫钱买票,然后他退票套现。他甚至算准了我会因为同情和同事面子,不会立刻翻脸,给了他操作的时间。

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退票。那时候,他大概以为我已经睡了,不会再查。他没想到我会在晚上十一点还给他打电话、发消息。今天上午,他故意不接电话,微信设置障碍,是为了拖延时间,让退款到他的账户?或者,他在处理退款的事情?

可他怎么拿到退款的?这不合规。除非……他用了假的行程单或者其他手段,骗过了航空公司?或者,他根本勾结了内部人员?可能性太低,风险太高。

但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事实就是:票退了,钱没退给我,人也联系不上了。

两万六千八。我三个月的工资。就这么……没了?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我气得手都在抖。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那种被当成傻子一样欺骗、利用的感觉。我回想着昨天下午他靠在我隔断板上,那张堆满讨好和焦急的脸,那些“周姐你真是大好人”、“大恩不言谢”、“明天上午十点前一定到账”的话……每一句,现在想起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生疼。

办公室里,下午的工作已经开始。经理在那边喊:“小周,上周的数据报告整理好没?发我一下。”

我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黑掉的手机屏幕上移开。“马上,经理。”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打开文件夹,找到报告,点击发送。动作机械,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去他工位?他今天请假,人不在。

找领导?怎么说?说王海波骗了我两万六?空口无凭,只有微信聊天记录和我的转账记录。他完全可以抵赖,说是我自愿垫资,他忘了还,或者周转不开,绝口不提退票骗钱的事。领导会管这种私人经济纠纷吗?大概率是和稀泥,让我们自己协商。

报警?两万六,够立案标准了。可警察会受理吗?这种经济纠纷,警察通常也建议协商或走法律途径。而且,一旦报警,事情就彻底闹大了,全公司都会知道。我以后还怎么在公司待?别人会怎么看我?一个被同事骗了两万六的傻子?

或者,忍了?认栽?就当花钱买教训?

不。凭什么?两万六不是两百六。那是我辛辛苦苦加班加点挣来的。凭什么让他这么轻易骗走?

我盯着电脑屏幕,看着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脑子里飞快地转动。不能慌,不能乱。我得想办法。硬碰硬现在不行,他人不在,电话不接。我得找到他,当面问清楚。或者,找到能证明他骗钱的证据。

他今天下午五点的飞机?票已经退了,他肯定不会去机场。那他人在哪里?在家?还是在某个地方等着拿那笔退票款?

我再次点开钉钉。他的状态还是“离开”,地点定位依旧在“成都双流国际机场附近”。假的,肯定是假的。他可能用了虚拟定位软件。

等等……他昨晚十一点多退的票。退款即使能到他手里,也需要时间。航空公司的退款,尤其是非原路退回的特殊情况,处理起来更慢。他今天上午不接电话,可能就是在等这笔钱到账?或者,在办理退款手续?

如果退款还没到他账上……如果我赶在退款完成前,做点什么……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冷光,猝不及防地闪进我的脑海。

退票……是可以撤销的吗?或者,我能不能以购票人的身份,做点什么?

我立刻重新打开航空公司APP,找到客服电话,拨了过去。漫长的等待音后,终于接通了人工客服。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客服小姐的声音甜美而职业。

“您好,我想查询一下我订的几张机票,票号是XXXX,状态显示已退票,我想问问,这个退票操作可以取消吗?或者,有什么办法能恢复客票吗?”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焦急而合理,“是这样的,是我家人误操作退的票,我们现在急着要用,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

“女士您好,我为您查询一下。”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片刻后,客服小姐回答,“抱歉女士,查询到您提到的客票已于昨日办理退票,退款流程已启动。退票申请一旦提交成功,是无法撤销的。很抱歉无法为您恢复客票。”

心又沉下去一截。“那……退款大概多久能到账?退到哪里了?”

“退款一般需要3-15个工作日处理,具体到账时间以银行或支付渠道为准。退款是原路退回到支付账户的。”客服小姐公式化地回答。

“可支付账户是我的信用卡,我没有收到退款。”我追问。

“如果未收到退款,建议您联系发卡银行查询。如果确认未到账,可以提供相关凭证联系我们进一步核查。”客服小姐显然不打算,也没权限透露更多。

银行……我挂掉电话,又拨通了信用卡客服。查询结果依然是:没有该笔退款入账。

两边的答复,都堵死了我的路。退票不可撤销,退款路径官方说是原路返回,但我的卡没收到。钱,就像一滴水掉进沙漠,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王海波,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下午三点半了。距离他声称的航班起飞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如果他真的在机场,现在应该已经准备登机了。不,他不在。票都退了,他去什么机场。

我忽然想起他中午打给我的那个电话。背景音里的机场广播、孩子的哭闹……是真的,还是他提前录好的音?也许,他当时根本不在机场,只是在某个能模仿机场环境的地方,或者干脆就是用录音来骗我,稳住我,为他处理退款争取更多时间。

这个猜测让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心机和算计,就太深了。

我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等到退款真的不知去向,等到他彻底消失?

不。

我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迅速成型。既然他骗我在先,玩消失,那我也没必要再顾及什么同事情面了。票是他让我代订的,钱是我垫的。现在票被他退了,钱没回来。从法律上讲,这四张机票的处置权,在我付钱的那一刻,至少在我收到他的还款之前,是不是应该有一部分属于我?不,至少,我有权知道钱去了哪里,有权采取行动挽回损失。

既然航空公司说退票不可撤销,退款已启动……那么,如果退款最终会回到某个账户,那个账户,会不会就是王海波控制的?如果我能阻止这笔退款落到他手里,或者,让他拿不到全额……

一个近乎本能的、带着愤怒和反击欲望的想法,清晰起来:我要让这趟“航班”,彻底飞不起来。我要让他也尝尝,计划落空、急得跳脚的滋味。

我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

距离航班计划起飞时间,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时间,也许还来得及做点什么。

五、退票,与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15:42。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手指有些凉,指尖因为用力握着鼠标而微微发白。办公室里,下午的倦怠感开始弥漫,有人小声聊着天,有人起身去接水,一切如常。只有我,坐在这个小小的隔间里,像个即将按下引爆器的孤注一掷者。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登录了航空公司的官网。用我自己的账号——幸好,当初为了方便,订票时绑定的手机号是我自己的。找到“我的订单”,历史记录里,那四张连号的头等舱客票,状态赫然是灰色的“已退票”。

退款中。

这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疼。所以,钱还在流程里,还没最终落到王海波手上。航空公司客服说退款不可撤销,但“退款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或许还有操作空间?哪怕只是理论上的。

我能做什么?取消退款?客服明确说了不行。更改退款账户?需要原购票人(王海波)的证件、手机验证码等一系列验证,我做不到。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让这张票,以及对应的退款,变得“有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网站上寻找客服邮箱、投诉渠道。找到了一个“旅客意见与建议”的链接。点进去,是一个表格。我飞快地填写:

“尊敬的客服,您好。我于X月X日代同事王海波先生(证件号:XXX)预订了贵司XXXX航班四张头等舱客票,票号分别为:XXX。支付方式为我的信用卡(尾号XXXX)。现发现该客票已于X月X日晚被不知名人士操作退票,退款未退回我的原支付账户。我怀疑此退票行为非王海波先生本人操作,或存在盗用身份信息、诈骗嫌疑。该笔资金涉及我个人重大财产,且王海波先生目前失联。恳请贵司暂停此笔退款流程,进行调查核实,以免造成本人经济损失及不必要的纠纷。本人愿意配合提供所有支付凭证、聊天记录等证据。盼复!”

写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光是投诉,力度不够,太慢了。航空公司处理这种纠纷,流程漫长。等他们调查,钱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逼迫王海波现身,或者至少,给他制造足够大的麻烦,让他无法顺利拿到钱。

我的目光落在航班时刻上。下午五点起飞。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八分。

通常,航班在计划起飞时间前30-40分钟截止办理值机。也就是说,大概在四点二十到四点三十之间,这个航班就会停止值机。如果在这个时间点之前,这张票出现“异常”,会不会影响退款流程?或者,至少会引起航空公司的额外关注?

比如,挂失?

对,挂失。如果客票“遗失”,需要办理挂失手续,通常会冻结相关票务操作,包括退款。虽然票已经显示“退票”,但状态是“退款中”,并未最终完成。如果此时申明客票“遗失”或“被盗”,要求挂失,是不是有可能暂时冻结这笔退款?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更快。我知道这有风险,甚至可能涉及不实陈述。但王海波的欺骗和失踪在先,我只是在试图保护自己的财产。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没有犹豫,立刻在官网上寻找“客票挂失”的入口。找到了,但需要输入票号和购票人证件信息进行验证。我输入了王海波的票号和身份证号(订票时他发过我)。系统提示:“该客票已办理退票,无法进行挂失操作。”

此路不通。

我靠进椅背,感到一阵无力。航空公司系统的逻辑很严密,退了票,就无法再挂失。投诉渠道太慢,挂失行不通。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还有一条路。我坐直身体。退票是他操作的,退款去向不明。但我作为实际支付人,是不是可以以“支付纠纷”或“疑似诈骗”为由,向银行申请冻结这笔支付,或者发起争议处理?

我立刻拨通了信用卡银行的客服电话。这次等待时间更长。接通后,我语速很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代同事购票,同事失联,客票被退,退款未回原账户,怀疑被骗。

银行客服很耐心,但给出的答复让我心凉了半截:“女士,您这笔交易是正常的消费交易,商户是航空公司。您与同事之间的经济纠纷,不属于我行信用卡交易争议的处理范围。我们无法单方面冻结已经完成的支付,或向商户追索。建议您与同事协商,或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协商?人都找不到了。法律途径?等律师函发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放下电话,我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好像四面八方都是墙,我撞得头破血流,却找不到一个出口。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三点五十五,四点,四点零五……

我仿佛能看到,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那两万六千八百块钱,正顺着看不见的管道,缓缓流向王海波的口袋。而他,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得意地笑。

愤怒、不甘、委屈,还有对自己的愚蠢的气恼,像沸腾的油,在我心里翻滚。凭什么?凭什么他骗了人,还能逍遥自在?凭什么我要吃这个哑巴亏?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种情绪淹没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王海波发来的短信。

“周姐,刚才手机没电了,刚开机。钱已经让我朋友转给你了,你查收一下支付宝。应该很快到。不好意思啊,耽误你时间了。”

短信。又是短信。他依然不用微信。

我立刻点开支付宝。刷新,刷新,再刷新。没有。没有任何转账记录。

他在撒谎。拖延时间。他根本就没转。他可能还在处理退款的事情,或者在等那笔钱最终到他的账户,然后用那笔钱来“还”给我?甚至,他可能压根就没打算“还”,只是想用这条短信再稳住我,给他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这条短信,像一根火柴,丢进了我早已盈满怒气的油桶里。

“轰”地一下,所有的犹豫、顾虑、对同事关系的最后一点顾念,全都烧成了灰烬。

我看着他这条轻飘飘的、满是谎言的短信,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四张状态为“已退票”的灰色客票信息。一个清晰无比,甚至带着点毁灭快感的念头,无比清晰地占据了整个脑海: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你想拖着,想骗,想拿了钱跑路?我让你什么都拿不到。

既然票已经退了,钱也不知道退到哪里。既然我找不到你,也拦不住那笔不知道在哪里的退款。

那么,至少,我能让这场你精心策划的“旅行”,彻底变成一个笑话。你不是要带全家“归心似箭”吗?你不是在朋友圈营造孝子贤孙、心急如焚的假象吗?

我让你回不了这个“家”!

我重新点开航空公司APP,找到客服电话,再次拨了过去。这次,我没有询问,没有投诉,我的声音冷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您好,我要举报。XXXX航班,票号XXX,购票人王海波。我怀疑这几张客票涉及洗钱或诈骗交易,资金来源可疑,与一桩经济纠纷有关,涉案金额两万六千八百元。当事人目前失联,客票已被其私自退票,但退款去向不明。我要求你们立即暂停与这几张客票相关的所有资金流转,并保留报警及向民航局投诉的权利。”

我一口气说完,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当然,我夸大了,用了“洗钱”、“诈骗”这样的字眼。但王海波的行为,与诈骗何异?

电话那头的客服显然愣住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女士,您……您说什么?洗钱?诈骗?这……您有证据吗?”

“我有所有支付记录,我和他的聊天记录,他承认购票但拒绝还款、现在失联的证据。需要我现在就报警,让警方跟你们联系吗?”我语气强硬。

“不,女士,您别激动。您反映的情况我们非常重视。请您提供一下相关票号和您的联系方式,我们需要记录并向上级汇报,由专人处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可以。但我必须提醒你们,如果因为你们处理不及时,导致这笔可疑资金转移,造成我的损失扩大,我将追究航空公司的连带责任。”我报出了票号和我的手机号,“我希望尽快得到答复。在你们给出明确处理意见前,我保留采取一切合法手段维护自身权益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报警、向媒体曝光、向民航局投诉。”

挂断电话,我手心里全是汗。我知道我刚才的话有些夸大其词,甚至有些威胁的成分。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在规则之内,最有可能引起航空公司重视,从而暂时冻结相关流程的办法。对于大型企业,尤其是涉及资金安全和大额交易的,风控和合规是高压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涉及“洗钱”或“诈骗”,他们也必须谨慎对待,启动调查程序。而调查,需要时间。

这,就是我想要的。拖住他。给他制造麻烦。让他拿不到那笔钱,或者至少,不能轻易拿走。

做完这一切,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

距离航班计划起飞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距离截止办理值机,大概只有几分钟了。

我靠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冰冷的快意。王海波,你不是躲吗?不是玩消失吗?现在,航空公司的人可能会找你,银行可能会找你。你想悄无声息地吞掉这两万六?没那么容易。

我不知道航空公司会怎么处理,不知道我的“举报”能起到多大作用。但我知道,我做了我能做的。我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焦虑不安的傻子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强迫自己处理了一些工作,但效率极低。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手机,既期待又害怕有电话进来。航空公司会打给我吗?王海波会打给我吗?

四点四十分。手机安静。

四点五十分。手机安静。

五点整。理论上,飞机应该起飞了。

五点零五分。我的手机,猛地炸响起来。

不是航空公司的号码。是王海波。

我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名字,没有立刻接。铃声在略显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旁边工位的老李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响了七八声,我拿起手机,挂断。

几乎是同时,第二个电话又打了进来。我再挂。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像是疯了一样,不停地打。手机在我手里震个不停,嗡嗡声连成一片,引得更多同事侧目。

我没有接,也没有再挂断,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震动声被闷住了,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呜咽,像困兽的哀鸣。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他一直打。

我知道他在哪里了。他一定在机场。在值机柜台,或者就在登机口。他拿着那四张已经失效的票,带着他口中“生病的父亲”、“年迈的母亲”、“哭闹的孩子”、“焦急的妻子”,面对着柜台工作人员礼貌而冰冷的告知:“对不起先生,系统显示这几张客票已退票,无法办理值机。”

他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那张白胖的脸一定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对着柜台咆哮,或者徒劳地解释、恳求。然后,在一次次被告知“抱歉,无法办理”后,在家人疑惑、抱怨、焦急的目光中,他崩溃了,想起了我,这个“代订机票”的冤大头。

所以,他打我电话,一个接一个,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这根稻草,是我亲手砍断的。

第十七通电话响起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老李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我旁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走了。

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人。日光灯发出苍白的光。我的手机,在第十七次响起后,终于耗尽了力气,或者是他终于放弃了,沉寂下去。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慢慢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拿起手机和包,起身离开。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我胃里有点不舒服。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城市开始了它的夜生活。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机场里,有一个人,一个家庭,因为四张不存在的头等舱机票,被困住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在为他拙劣的骗局,支付第一笔,也是措手不及的代价。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忽然觉得有点累,也有点空。报复的快感很短暂,像退潮后裸露的沙滩,只剩下冰冷的现实:两万六千八百块钱,可能真的追不回来了。我和王海波,这个同事,也彻底做不成了。明天,甚至不用等到明天,也许今晚,更猛烈的风暴就会袭来。

但我不后悔。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的地址。车子汇入车流,窗外流光溢彩。我拿出手机,看着那十七个来自“王海波”的未接来电,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点开了微信,找到他的对话框。

他最后发来的那条短信,还躺在通知栏里:“周姐,钱已经让我朋友转给你了……”

我动了动手指,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王海波,钱我没收到。票是你退的。机场好玩吗?”

消息前面,依然是一个灰色的、带斜杠的小圆圈。

发送失败。

他还没把我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

也好。

我收起手机,靠在出租车有些破旧的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六、余波与摊牌

那一晚我没睡好。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闪现白天的事情:王海波堆笑的脸,手机里“失效”的提示,客服公式化的回复,还有那十七个未接来电的疯狂震动。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好几次,摸出手机看,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王海波没有再打来,航空公司也没有联系我。世界安静得诡异,仿佛机场那场混乱只是我的臆想。

第二天是周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头昏脑涨。原本计划的周末懒觉、打扫卫生、看场电影,全都提不起兴致。心里像坠着块石头,沉甸甸的。那两万六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我时不时拿起手机看。微信没有王海波的消息(他大概还没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短信也没有。钉钉上,他的状态停留在“离开”,地点依旧是那个虚假的“成都双流国际机场附近”。他好像真的消失了,连同他那“生病的父亲”和“归心似箭”的一家。

下午,我接到了航空公司打来的电话。不是昨天的普通客服,是一个声音更沉稳的男性,自称是客户关系部门的主管。

“周女士您好,关于您昨天反映的,票号为XXX的客票涉及经济纠纷一事,我们内部进行了初步核查。”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但比普通客服多了几分慎重。

我的心提了起来:“核查结果怎么样?”

“首先,关于您怀疑的非本人退票操作,我们调取了后台日志。退票申请是通过官网发起的,登录设备识别码与王海波先生常用设备一致,退票时验证了购票时预留的手机验证码。从流程上看,符合本人操作特征。”

果然是他自己退的。我心往下沉了沉。

“其次,关于退款去向。”主管顿了顿,“根据系统记录,该笔退票申请提交后,退款路径最初确为原路返回,即退回您的支付账户。但在处理过程中,王海波先生通过客服电话,提供了新的银行账户信息,并以‘原支付账户挂失’为由,申请变更退款路径。我司客服人员按照流程,核验了他提供的身份证信息、购票信息及原支付账户部分信息后,受理了变更申请。退款已于今日上午,转入他指定的新账户。”

变更退款路径?原支付账户挂失?我听得头皮发麻。他居然用了这一招!他什么时候挂失了我的信用卡?不,他不可能挂失我的卡。他一定是伪造了挂失证明,或者用别的借口骗过了航空公司客服!而且,他居然能提供“原支付账户部分信息”?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信用卡信息?

我猛地想起昨天订票时的一些细节。我付款是通过手机银行APP,输入了密码,但支付成功后的页面,会显示支付卡号的后四位。当时王海波就凑在我旁边看,也许他瞥见了?还有,他问我支付宝账号时,我报的是手机号,而我的手机号关联了这张信用卡……难道,他就是凭着卡号后四位和我的手机号,再编造一个“挂失”的理由,就成功变更了退款路径?

航空公司这风控,简直形同虚设!我气得浑身发抖。

“周女士,我司的退款路径变更有严格的流程,需要核实多项信息。王海波先生提供的信息与我司记录吻合,因此我们按照他的要求进行了变更。对于您们之间的经济纠纷,我司表示理解,但无法介入。建议您们自行协商,或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主管的语气带着程式化的遗憾,但意思很清楚:航空公司没责任,钱已经退了,退到王海波指定的账户了,你们自己撕去吧。

“你们核实时,为什么不联系我这个实际支付人确认?”我强压着火气问。

“抱歉,周女士。根据规定,退款路径变更申请由购票人发起,我们只需与购票人确认相关信息。您作为支付人,与购票人之间的委托关系,不在我司审核范围之内。”主管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哑口无言。是的,在航空公司看来,购票人是王海波,支付人是我。他们只认购票人。王海波利用了这个规则漏洞。

“那笔钱,已经到他账上了?”我最后问,声音干涩。

“系统显示退款已处理完成。具体到账时间以银行系统为准。”主管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但意思很明显,钱,大概率已经到王海波手里了。

挂了电话,我瘫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钱,真的被他拿走了。用欺骗的方式,钻了空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拿走了我垫付的两万六千八。

愤怒过后,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他编故事,我信了;他让我垫钱,我垫了;他拖延,我给了时间;他退票骗钱,我后知后觉;我想办法阻拦,却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漏洞,他都想到了应对之策。而我,像个蹩脚的配角,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局。

现在,他拿着钱,可能正在某个地方偷着乐。而我,除了生气、后悔,还能做什么?

报警?证据呢?聊天记录只能证明我代他买票,他承诺还钱。退票是他作为购票人的权利(虽然动机可疑),变更退款路径他提供了“合理”理由(虽然可能是伪造)。这更像民事纠纷,警察很可能不会立案,或者立案了也很难短时间内有结果。两万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打官司?耗时耗力,律师费都不止这个数。而且,一旦闹上法庭,全公司都会知道。我丢不起那个人。

难道就这么算了?两万六,就当喂了狗?我咽不下这口气。

整个周末,我都沉浸在一种低气压里。周日晚,我强迫自己收拾心情,准备好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整理好周一开会的材料。但我知道,明天去公司,一定会面对王海波。除非他辞职不干了,否则他总要出现。事情,还没完。

周一早上,我特意提早了十分钟到公司。办公室里人还不多。我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眼睛不自觉地瞟向斜对角。

王海波的座位是空的。电脑没开,水杯也好好放着。他没来。

我心里冷笑一声。躲?能躲多久?

整个上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开会时频频走神。经理问我数据,我答非所问,被他瞪了一眼。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耳朵却竖着,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十一点左右,门口传来一阵嘈杂。我抬头看去,只见王海波走了进来。不是一个人,他老婆扶着他,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脚脚踝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也有几道明显的擦伤,左边颧骨青了一大块,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他老婆眼睛红肿,头发有些凌乱,搀扶着他的手臂,脸色很难看。

他们一进来,原本有些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惊讶、好奇、探究。

王海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在他老婆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向自己的工位。他老婆则抬起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像精准定位的导弹,直直地朝我射来。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恨,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王海波在他工位坐下,他老婆就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一副保护的姿态。几个平时和王海波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海波,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车祸了?”

王海波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声音沙哑地开口:“没事,一点小意外,摔了一下。”

“摔能摔成这样?”有人不信。

“真是摔的,楼梯上没走稳。”王海波含糊地说,眼神躲闪。

他老婆却忍不住了,猛地提高声音,手指几乎要指到我鼻尖:“摔?亏你说得出口!明明是被人害的!要不是有人黑了心肝,退了我们的机票,我们能大晚上在机场拖着老人孩子折腾?能因为打不到车,慌不择路摔下楼梯?我爸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吓一折腾,差点没缓过来!现在还在医院观察呢!王海波这脚踝,医生说得养三个月!三个月不能走路!这都是谁害的?!”

她声音又尖又利,像玻璃碴子刮过地面,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我,目光在我和王海波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惊疑和八卦的兴奋。

王海波赶紧拉他老婆的胳膊,低声道:“你别说了!回家说!”

“我为什么不说!”他老婆甩开他的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就要说!让大家都评评理!周亚茹!你自己说!你是不是给海波买的机票?是不是你答应帮忙的?钱是不是海波说好第二天就转给你?你倒好,转头就把票给退了!你安的什么心啊你!你知道我们一家老小在机场有多惨吗?孩子哭,老人咳,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你哪怕打个电话说一声呢?你就这么一声不吭把票退了,把我们撂在机场!你还是人吗你?!”

她声泪俱下,控诉着我的“恶行”。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看向我的目光变得复杂,有不解,有惊讶,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谴责。

我知道,这一刻,我成了众人眼中的“恶人”:言而无信,背后捅刀,害得同事一家老小滞留机场,还摔伤了腿,老人住院。

王海波低着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掩饰表情。

我放下手里的笔,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办公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我看着王海波的老婆,她的脸因为激动和愤怒涨得通红。我又看向王海波,他透过指缝,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得意,还有心虚。

我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激动。我只是走到他们面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定,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录音功能,放在旁边的工位上,让麦克风对着他们。

“你干什么?”王海波的老婆警惕地看着我。

“不干什么,”我平静地说,“既然你要让大家评理,那就把话说清楚。免得有人断章取义,颠倒黑白。”

我转向王海波,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清楚:“王海波,你跟你老婆说,是我无缘无故,故意退了你们的机票,把你们撂在机场,是吗?”

王海波身体一僵,没抬头,也没吭声。

“你说话啊!”他老婆推了他一把。

王海波放下手,脸上还挂着泪痕(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硬挤出来的),他看着地面,声音闷闷的:“周姐,我……我知道我钱转晚了,是我的错。可你……你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就把票退了啊!你知道我们一家……”

“钱转晚了?”我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冷意,“王海波,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什么时候,把钱转给我了?”

王海波眼神闪烁,不敢看我,支支吾吾:“我……我让我朋友转的,可能……可能有点延迟……”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转的?转到哪个账户?”我一连串地问,语速加快,“支付宝转账,实时到账。微信转账,除非对方二十四小时未接收,否则也是实时。你周五中午打电话给我,说你朋友马上转。周六下午在机场,你发短信给我,说你朋友已经转了,让我查收。我从周五上午十点,等到周六下午五点,整整三十一个小时,我查了微信、支付宝、银行卡,没有收到你,或者你所谓‘朋友’的一分钱。”

我举起手机,点开我和他的短信记录,又点开我的支付宝和微信账单界面(提前截了图),屏幕对着周围的人缓缓转了一圈:“大家看清楚了。这是他周五中午给我打电话后,我催他钱的微信记录,显示消息被拒收。这是他周六下午在机场给我发的短信,说钱已经让朋友转了。这是我的支付宝和微信账单,从周五到周六,没有一笔两万六千八的进账。一笔都没有。”

办公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王海波,带上了怀疑。

王海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老婆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尖声道:“那……那可能是银行系统问题!或者我朋友操作失误!这能怪海波吗?你就能因为这个退票?你知不知道退票的手续费有多高?你这不是坑人吗?”

“手续费?”我冷笑一声,看着她,“你知道退票手续费多少吗?百分之二十,五千三百六十块。你知道这票,是谁退的吗?”

我再次操作手机,点开航空公司的APP,找到客票状态查询结果(我提前截了图),将屏幕亮给所有人看:“看清楚。‘已退票’。退票时间:周五晚上,二十三点四十三分。退票渠道:官网自助。王海波,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你在哪里?在干什么?你不是说,你周五晚上就已经在机场附近酒店,准备第二天赶飞机了吗?你那么‘归心似箭’,那么着急回家看你‘生病的父亲’,怎么会有闲工夫,在半夜十一点多,上网把第二天的机票给退了?”

我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刀,直刺向王海波:“你倒是解释解释,一个急着带重病父亲回家的人,为什么要在出发前夜,偷偷退掉全家人的机票?嗯?”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王海波,又看看我手机屏幕上的证据,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好奇,变成了震惊和恍然大悟。

王海波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老婆也呆住了,看看我,又看看王海波,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我没有……我不是……”王海波徒劳地试图辩解,但证据确凿,退票时间、渠道,都清清楚楚。他那个“朋友转账”的谎言,不攻自破。

“你没有?”我逼进一步,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你没有退票,那票是自己飞了?你没有退票,那航空公司的记录是假的?你没有想骗钱,那你告诉我,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你退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票是我垫了两万六千八买的?有没有想过,第二天在机场,你拿什么带你‘生病的父亲’回家?还是说,你父亲生病,根本就是假的?你从一开始,就是想骗我垫钱买票,然后你退票拿钱?”

“你胡说!”王海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却忘了脚上有伤,疼得“嗷”一声又跌坐回去,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他还是梗着脖子,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我:“周亚茹!你血口喷人!我爸就是病了!我……我退票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他急得眼珠子乱转,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因为我后来发现有个更便宜的渠道!我想着退了重新买,能省点钱!对!就是这样!我想着先退了,用更便宜的价格买了,再把差价给你!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是想给你个惊喜!”

“更便宜的渠道?”我几乎要为他这急智鼓掌了,“那你用更便宜的渠道,买到票了吗?买到周六下午五点飞成都的头等舱了吗?四张连座?”

“我……我……”王海波又卡壳了。

“你没买到,对吗?”我替他回答,“因为周六下午飞成都的头等舱,早就售罄了。你很清楚,所以你才在退票之后,还发朋友圈假装在机场,还打电话稳住我,说什么马上转钱,还关心行程单!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那笔退票款到你账上!你压根就没想过要还我钱,也没想过要带你家人回什么成都!你父亲根本没生病,对不对?这一切,都是你编出来骗我钱的理由!”

“你放屁!”王海波彻底撕破了脸,也顾不得脚伤,又想站起来,被他老婆死死拉住。他眼睛通红,像要喷出火,“周亚茹!你少在这儿诬陷好人!我告诉你,你没证据!退票怎么了?我自己的票,我想退就退!钱我晚点给你怎么了?谁规定必须立刻给你?你他妈就因为这点事,害得我们全家滞留机场,害我摔成这样,害我爸气得住院!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打一耙!我要报警!告你诽谤!告你故意伤害!”

“报警?”我笑了,是真的气笑了,“好啊,现在就报。我也正好想报警。告你诈骗,金额两万六千八百元。我有所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航空公司退票记录。你呢?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父亲生病了?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找到了更便宜的渠道?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真心打算还我钱?你只有一张在机场摔伤的诊断书,和一套漏洞百出的谎言!”

我拿出手机,作势要拨110:“要不要我现在就打?让警察来查查,你那笔退票款,到底退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退到了你自己的账户?让警察去问问你老家的医院,有没有收治你那位‘病重’的父亲?”

王海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由红转紫,又由紫转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老婆也傻了,看着自己丈夫这副模样,又看看我,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拉扯王海波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这场闹剧,看着王海波从最初的受害者姿态,到被一层层剥开谎言,露出里面不堪的算计和贪婪。

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他大概听到了大半。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不用上班了?”经理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威压。同事们立刻作鸟兽散,回到自己工位,但耳朵都竖得老高。

经理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狼狈不堪的王海波夫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海波,周亚茹,你们俩,跟我到会议室来。”经理说完,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