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最猛的时候,彭婉清接到苏俊誉求救电话赶去陪他看病,等她第二天冲进医院,才知道丈夫李烨烨昨夜躺在手术同意书前等了她一整晚,最后跟着一个漂亮女孩离开,只给她留了一份离婚协议。
那天晚上其实没什么预兆,或者说,有预兆,只是彭婉清没当回事。
她从公司地库把车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刷来回摆,刷出一片片发虚的光。她一边看路,一边腾出手摸了下放在副驾上的包,想着回去之后得先洗个热水澡,再把李烨烨上周买回来的那盒速冻汤圆煮了。最近两个人都忙得够呛,连坐下来正经吃顿饭都难。她今早出门时还跟李烨烨说,今晚早点回,别画图了,咱们吃点热乎的。
话说得好听,可真正能不能早点回,谁都说不准。
就在她车子刚开上高架的时候,手机响了,蓝牙里传出苏俊誉有气无力的声音,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婉清……你能不能来一趟……我胃不行了,起不来。”
彭婉清皱了下眉:“你又怎么了?”
“肚子绞着疼,吐了三次,估计急性肠胃炎。”苏俊誉停了一下,呼吸都乱,“我一个人,真不行。”
她没再多问,方向盘一打,直接从辅路下去。
苏俊誉这个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真病起来却倔得很,不到撑不住绝不会开口求助。大学那会儿他半夜发高烧,烧得嘴唇发白,还硬说睡一觉就好了,最后还是彭婉清拖着他去医院。后来很多年,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几乎没怎么变。她习惯了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他也习惯了有事先找她。
诊所的灯又黄又暗,门口还积着水。彭婉清把车一停,踩着雨水跑进去,一眼就看见苏俊誉缩在输液椅上,脸色差得吓人,额头一层冷汗,卫衣都被他揉皱了。
“你可真行。”她一边骂,一边把包扔到旁边,“都这样了才打电话?”
苏俊誉扯了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不是想着你忙,不敢轻易麻烦你。”
“少来。”
她抬手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厉害。护士过来扎针,她就在一旁盯着,看他疼得手指发紧,顺手把他另一只手握住了。护士调好点滴,交代了两句就走了。彭婉清又跑去接温水,问他晚上吃了什么。
“泡面。”他说。
“你活该。”
“我还加了根火腿肠。”
彭婉清差点被他气笑:“那还真是营养均衡。”
苏俊誉虚弱地闭着眼,偏偏还要嘴贫:“主要是想给生活加点仪式感。”
她正要回他,手机亮了一下。
李烨烨发来一条消息:胸口不太舒服,晚点聊。
彭婉清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李烨烨平时不爱喊疼,小病小痛多数时候都自己扛着,所以他突然说不舒服,她下意识皱了下眉。不过也就那一下,她很快回过去:多喝热水,早点休息。我陪俊誉在诊所,忙完回去。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了。
她那时候真没觉得事情会有多严重。
因为李烨烨以前也不是没说过累。赶图累,熬夜累,应酬完累,项目卡壳也累。他总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她听习惯了,自然也就不觉得那句“胸口不太舒服”后面,藏着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诊所里人不多,雨声却很大,一阵一阵拍着玻璃。苏俊誉输液输到一半开始反胃,弯着腰干呕,脸都青了。彭婉清拿垃圾桶、递纸巾、拍他后背,一通忙活下来,后背都出汗了。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座机。
她没接。
最近骚扰电话太多,各种推销体检、问诊套餐,前几天还有个自称医院回访的,差点把她烦死。她当时一只手扶着苏俊誉,一只手还得抽纸,根本懒得理。电话停了没几秒,又打来一个,还是那个号码。她心里隐隐有点烦,刚想滑开接听,苏俊誉突然“哇”一声吐了,吐得满地都是,连她裤脚都溅上了。
她顾不上手机,直接蹲下给他擦。
等这一阵折腾完,手机早就黑屏了。她拿起来一看,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市一院,一个是李烨烨。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先给李烨烨回拨,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她又拨医院总机,等了半天,那边机械女声让她按分机。她没分机号,只好挂断。
“怎么了?”苏俊誉靠着椅背,喘着气问她。
“没什么。”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起了点波澜,“可能是……打错了。”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像话,但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再后来,事情就像故意跟她作对一样,一桩接一桩往下压。
她想再打的时候,苏俊誉又开始肚子疼,整个人从椅子上往下滑。护士说药物刺激肠胃,得观察。她没办法走,只能继续陪着。外头雨越来越急,诊所里灯光昏昏沉沉,人一困,脑子也跟着钝。等到凌晨,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拿着护士借来的充电线充了一会儿,刚开机,还没来得及看清弹出来多少消息,苏俊誉又哼了一声,说难受。
她那一瞬间其实烦躁得厉害,可也不是冲他,就是一种说不清的焦灼,像胸口压着什么。
凌晨三点,苏俊誉总算睡过去了。
彭婉清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一直在跑,四周全是雾,前面有个人影,怎么追都追不上。她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开机之后,十几个未接来电争先恐后地跳出来。
全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还有李烨烨。
她盯着那一串红色提示,头皮一下就麻了。血像是瞬间冲到了耳朵边,嗡嗡作响。她几乎是立刻回拨过去,可电话那头只剩总机转接和忙音。她又打李烨烨,关机。
她心里慌得厉害,手都开始抖,可面前躺着个刚刚缓过劲的人,她又做不到一把将人扔下就走。最后她只能咬着牙,等护士拔针,送苏俊誉回家。
那一路她都不在状态。
苏俊誉住的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她扶着他上楼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把人送到床上,倒好水,叮嘱两句,她转身就走。苏俊誉叫了她一声,她回头,只见他脸色还是苍白的,眼神里有点愧意:“婉清,耽误你了吧?”
“你先睡。”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下楼时风已经小了,雨却没彻底停。她在路边拦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立刻去医院。
出租车师傅问去哪,她说市一院,声音都是哑的。车开到半路,她忽然想起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赶紧又打电话。心外科护士接了,说李烨烨已经不在观察室了,具体情况问值班医生。她一听“观察室”几个字,心就往下一沉,又听护士说医生在手术室,更是整个人都绷住了。
“他需要手术?”她声音都变了。
护士说不清楚,让她早上来。
电话刚断,手机就彻底黑了。
她在后座坐着,窗外路灯一道一道掠过去,像刀子似的割在眼睛上。她忽然特别想哭,可眼泪就是出不来,只觉得脑子一片空。很多细节这时开始一股脑往回冒,李烨烨前段时间好像总在咳,晚上翻身也比以前勤,吃饭吃得少,人也瘦了。她不是没看到,只是觉得成年人嘛,忙起来都这样,扛一扛就过去了。
她从没往“心脏有问题”那上面想过。
天刚亮,她就冲进了医院。
心外科在六楼,她等不及电梯,踩着高跟鞋一路往上跑。跑到护士站时,气都喘不匀了,只抓着台子问:“李烨烨在哪个病房?”
护士翻了下本子,让她去618。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心里甚至还抱着一点侥幸。只要人还在,生气也好,冷脸也好,总归还来得及解释。可靠窗那张床铺得整整齐齐,没人。那种规整最伤人,因为它说明人不是临时去做检查,而是真的离开了。
她脑子空白了一瞬,又立刻返回护士站。护士长告诉她,李烨烨一早就出院了,具体情况去问主治医生。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半掩着,她推开门,看见一个年轻女医生坐在电脑前,白大褂干净利落,神情也淡。她抬头的那一眼,彭婉清后来很久都记得。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早就知道她会来的平静。
“李烨烨是你丈夫?”女医生问。
“是。”彭婉清喉咙发紧,“他人呢?”
“昨晚他急性心肌炎发作,需要紧急手术。”她说得很稳,一字一句却砸得人耳朵发疼,“但是手术家属签字联系不上,我们一共打了十几通电话,没人接。”
彭婉清站在那里,突然连呼吸都困难了。
“后来他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今早有个女孩来接他,他跟她一起走了。”女医生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这是他留给你的。”
彭婉清看着那个信封,半天没伸手。
“谁接走的?”她声音都飘了,“什么女孩?”
“很漂亮的一个女孩,长发,穿米色风衣。”女医生顿了一下,“他说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在那一刻像根刺,扎得她眼底发酸。她慢慢接过信封,手指冰凉,几乎要捏不住。上面没有写名字,封口却压得很平整,像李烨烨一贯的风格。
“你是……”她看向女医生。
“周可欣。”她说,“他的主治医生。”
彭婉清当着她的面把信封拆开了。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份离婚协议,一张拍立得。
那份协议并不厚,条款空了很多,只在签名处,李烨烨已经签了字。字迹工整,甚至比他平时在家里写的还稳。好像这个决定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昨晚那种最糟糕的时刻,一笔落下。
那张拍立得更扎眼。
照片背景是医院花园,李烨烨和一个女孩子坐在长椅上,两个人离得很近,都低头看着什么,阳光落在侧脸上,很安静,也很亲密。那女孩不是别人,就是眼前这个周可欣。
彭婉清耳朵里嗡了一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几个月前。”周可欣倒是没回避,神色依旧平淡,“他复查那天,在花园里聊了会儿。”
“聊什么能聊成这样?”彭婉清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可欣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聊病情,聊工作,也聊过一些别的。”
她没把话说满,可正因为没说满,才更让人难受。
彭婉清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发烫,手心却冰冷。她想追问,想把一切问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发现没有立场。昨晚李烨烨躺在手术边等她的时候,她在陪苏俊誉打点滴;医院十几通电话打来时,她没接;李烨烨需要一个签字的人,一个能替他决定的人,可她不在。
她有什么资格质问一个在场的人?
她最后什么都没再问,攥着那份协议离开了办公室。周可欣在后面叫住她,只说了一句:“如果你还能找到他,记得让他按时吃药。”
那口吻不像挑衅,更像提醒。
可彭婉清那会儿听不进去。
她冲出医院,站在台阶上,阳光刚好照下来,照得人眼睛发疼。她一遍遍给李烨烨打电话,结果就是关机。微信发不过去,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拉黑了。不是单纯不回,是彻底切断。
她赶回家时,家里安静得过分。
玄关处还有李烨烨换下来的拖鞋,摆得规规矩矩,像他这人一样。可等她拉开衣柜,心就一点点沉下去了。他常穿的几件衣服不见了,常用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书桌上那套绘图工具也少了一半。他不是一时赌气出去散心,而是收拾过的,是准备过的。
她站在书房里,茫然地看着那张干净过头的桌子,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极了。
明明每样东西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可她就是一下子认不出了。
她给苏俊誉打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李烨烨走了。”
苏俊誉愣了好几秒,问怎么回事。她把医院的事一说,他那边也沉默了。半天,他才低低说了句:“是不是……昨晚他给你打过电话?”
彭婉清握着手机,没说话。
有时候沉默比承认更残忍。
“对不起。”苏俊誉那头很轻,“如果不是我——”
“和你没关系。”她打断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句不是客套。
电话挂了之后,彭婉清在家里像失了魂一样转来转去,直到邻居程阿姨打来电话,说昨晚看见救护车把李烨烨抬走了。九点多,李烨烨躺在担架上,脸白得不像样,程阿姨想给她打电话,李烨烨还拦着,说她忙,不用通知。
彭婉清听到这,眼眶一下就热了。
原来连他病成那样的时候,想的还是别麻烦她。
程阿姨还说,前阵子就觉得李烨烨不对劲,瘦了不少,走路都没什么精神,夜里还总咳。她作为妻子,竟然是最后一个通过外人拼凑出这些细节的人。
电话挂了以后,彭婉清蹲在鞋柜边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看见鞋柜最底层塞着一盒药。
治疗胸闷心绞痛的,处方医生签名是周可欣,日期在两个月前。
她盯着那个日期,手指都在发颤。
两个月。
也就是说,李烨烨至少瞒了她两个月。又或者,不是瞒,是他有过想说的时候,只是她没听见。因为紧接着,她在书房电脑的云盘里找到一个文件夹,里面有李烨烨断断续续写下来的日记。
字不多,都是很简单的记事口吻,越简单,越让人难受。
他说自己胸口又疼了。
他说周医生建议手术。
他说项目很忙,想再撑一撑。
他说情人节那天,彭婉清收到苏俊誉送的花,很开心,而他订的餐厅因为太远被取消了。
他说那晚给她发消息,她回的是“多喝热水”。
最后一篇就是昨晚写的:
“胸口疼得厉害,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给婉清发了信息,她说多喝热水。她在陪俊誉,俊誉肠胃炎。算了,不打扰她了。自己去医院吧。希望没事。”
屏幕上的字一点都不激烈,甚至没有一句责怪,可彭婉清就是看不下去。她一行一行往下翻,只觉得自己这些年像活在一层很厚的玻璃罩里。她一直以为自己跟李烨烨的婚姻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是忙,不过是累,不过是成年人日子久了都这样。可原来不是这样。不是所有不吵不闹都叫稳定,也有可能,是一个人在慢慢失望,另一个人还毫无察觉。
她翻到其中一篇,李烨烨写:
“她好像……不需要我。”
那六个字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猛地一拧。
是啊,她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优先想到李烨烨了?
工作上的烦心事,她更愿意跟苏俊誉吐槽,因为他会接梗,会陪她一起骂;周末想看展看电影,她默认李烨烨忙,于是直接约苏俊誉;生活里那些看似不严重、但本该和伴侣分享的情绪,她一点一点都给了另一个人。她把这定义成“纯友谊”,定义成“闺蜜式相处”,可李烨烨呢?他是不是很早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本该留给婚姻的耐心和注意力,一点点分流走了?
下午的时候,苏俊誉又打来电话,说他想到一个地方,李烨烨可能会去。
云汐镇。
去年他们说好要一起去散心的小镇,一直没去成。巧的是,李烨烨上周还跟他提过,说最近太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彭婉清听到这句,胸口又是一沉。
连“想静一静”这种话,李烨烨都先跟苏俊誉说,而不是跟她这个妻子说。
她立刻查定位,翻朋友圈,最终在一家叫“听海小筑”的民宿找到了李烨烨。车开过去三个多小时,路上她想了很多,想怎么解释,怎么道歉,怎么把人哄回来。她甚至想好了,只要李烨烨肯跟她回去,工作她可以请假,苏俊誉她也会保持距离,他们从头来过。
可等她真到了地方,看到三楼阳台上那个背影时,心一下就虚了。
李烨烨穿着件浅灰毛衣,瘦得肩线都显出来了,站在栏杆边看海。那姿态很安静,也很远。彭婉清坐在车里,抬头看着他,忽然有一种清晰的预感——他可能真的不打算回头了。
她还是上去了。
刷开房门的时候,她手心都是汗。房间里没人,阳台门开着,海风吹得纱帘轻轻晃。她走过去,正好看见李烨烨手里拿着那张拍立得,低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烨烨。”她叫他。
他回过头来,脸色还是有点白,人也明显没什么力气,可眼神却很平。
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慌。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看到你定位了。”彭婉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稳一点,“我们谈谈,好吗?”
李烨烨没说不好,只是把照片放回桌上,慢慢坐下了。桌上摆着药、水杯,还有一份没怎么动的清粥。他整个人瘦削得厉害,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彭婉清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昨晚医院可能给他扎过针,可能推着他做过检查,可能在等一张永远等不到的家属签字。她鼻子一酸,话还没出口,李烨烨先说了:“周医生只是医生,你别多想。”
她愣了下,原来他知道她在意什么。
“那她为什么来接你?”
“因为我给她打了电话。”李烨烨说,“昨晚我在医院,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等了。
短短五个字,把所有辩解都堵住了。
彭婉清站在那儿,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昨晚真的不是故意的,手机没电了,俊誉那边——”
“我知道。”他很轻地接了一句,“俊誉肠胃炎,你走不开。”
这话听着没什么情绪,偏偏最伤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李烨烨看着她,眼底有点疲惫,“婉清,事情不是从昨晚才开始的。昨晚只是最后一下。”
彭婉清心里发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因为一次电话没打通就要离婚。”他说得很慢,像怕她听不懂,“我是很多次都没打通,才决定不打了。”
那一瞬间,海风从阳台穿过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李烨烨很少说这么重的话,所以一旦说出来,就格外清楚。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检查是什么时候吗?”他问。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去年十月。”他替她回答,“那天我想跟你说,结果你在跟苏俊誉商量周末去哪。我等了很久,等你放下手机,你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晚饭想吃什么。”
彭婉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因为她想起来了。
她确实不记得他的检查,只记得那天自己新买了对耳环,在镜子前照来照去,还问他好不好看。李烨烨当时说好看,声音很轻。她以为那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
“后来每次我想跟你说点什么,都好像不太是时候。”李烨烨笑了下,那笑意很淡,也有点苦,“你忙工作,忙生活,忙朋友。你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只是里面没有我。”
“不是没有你。”彭婉清眼眶红了,“我只是……我只是没意识到。”
“那不重要了。”他打断她,“意识到也好,意识不到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一下急了,往前走了两步:“怎么会一样?我现在知道了,我会改,我可以陪你做手术,陪你休养,以后——”
“以后?”李烨烨抬头看她,“以后如果苏俊誉再半夜一个电话,你还会不会走?”
彭婉清喉咙一哽。
她想说不会,可偏偏说不出口。
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这个问题最扎心的地方,不是答案是什么,而是李烨烨已经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他早就不信了。
“你看。”李烨烨低下头,像是连再多看她一眼都费力,“你自己都回答不了。”
房间里静得很,只剩风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过了很久,彭婉清才哑着嗓子说:“那你对周可欣呢?你是不是……对她有感情?”
她还是问出来了。
她不是非要给自己找个替罪羊,只是她太想知道,李烨烨离开,是因为彻底心冷,还是因为身边出现了一个更理解他、更在乎他的人。
李烨烨沉默了几秒。
“她在我最难受的时候帮过我很多。”他说,“她会提醒我按时吃药,会追着我骂我不肯手术,会在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时候陪我说话。她知道我怕麻烦别人,也知道我有些话不想对家里说。”
彭婉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就是有了,是吗?”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李烨烨看向她,“但我很清楚一件事,至少在她面前,我不用一直装没事。”
这比直接承认还疼。
因为它说中的不是第三者,而是婚姻里最根本的东西——他在她面前,早就没法好好做自己了。疼要忍,累要忍,委屈也要忍。久而久之,连开口都省了。
彭婉清眼泪终于掉下来:“对不起,烨烨,我真的对不起。”
李烨烨没接这句。
他只是把那份离婚协议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轻得像叹气:“签吧。房子归你,车也归你,其他的按协议走。我不想再耗下去了。”
“我不签。”她几乎是立刻说。
“签不签都没关系。”李烨烨靠回椅背,闭了闭眼,“我会起诉。”
这话说出来,彭婉清一下安静了。
她认识的李烨烨从来不是会把话说绝的人。他很多时候都留余地,给别人留,也给自己留。可今天他说得这么清楚,就说明他真的已经想好了。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不是等她挽留。
是真的想走。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所有解释都显得很苍白。她可以说自己和苏俊誉没什么,可以说自己只是粗心,不是不爱,可以说以后会改。可这些话对于一个昨晚差点上手术台、躺在病房等到心死的人来说,值几个字呢?
李烨烨睁开眼,声音缓了一点:“婉清,我不是恨你。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哪种日子?”
“有妻子,但像没有一样的日子。”
这句话说完,彭婉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阳从云层里出来,海面一下亮了,金灿灿的一片。明明是很漂亮的景色,她却只觉得刺眼。她想起以前李烨烨总说,有空一起去看海,她每次都说行,等忙完这个项目、等下个月、等哪天不加班。等来等去,等到最后,是他一个人来看了。
而她,是来收离婚协议的。
她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久到脚都站麻了。李烨烨没再赶她,也没再多说。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像一个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耗尽的人。后来她看见他咳了一下,下意识想过去给他拍背,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他抬手自己压住了胸口,动作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原来很多时候,习惯一个人忍,并不是因为多坚强,只是因为知道伸手出去也未必有人接。
最后她拿起那份协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烨烨在后面叫住了她。
她心里一动,回头。
他却只是说:“药盒别忘了带走。里面有医生联系方式,后续如果法院那边有什么材料要补,你联系我邮箱就行。”
公事公办,清清楚楚。
彭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你……保重。”她说。
李烨烨没接话,只把目光重新放回海面。
她走出民宿的时候,海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满脸。她坐进车里,迟迟没发动车子。三楼阳台上,那个灰色身影还在。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李烨烨站在酒店门口等她,西装笔挺,手心全是汗,笑得却特别温柔。他那时候眼里有光,望向她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热的。
可现在,那点光被她一点一点磨没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争吵,没有抓奸在床的撕扯,也没有狗血到不可收拾的背叛。只是一个人一次次被放在后面,一次次告诉自己算了,一次次把“她很忙”“她不是故意的”拿出来安慰自己。直到某个晚上,他躺在医院里,看着天花板,等一通永远也等不到的电话,于是终于明白,有些位置如果你总排不进前面,那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在前面了。
彭婉清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民宿越来越远,阳台也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她眼睛很酸,却掉不出眼泪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真正疼到深处,反倒麻了。
回去的路上,她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李烨烨。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保重,别再熬夜了。
附件是疗养院的地址,还有一份医院复诊说明。
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记得提醒她别熬夜。
彭婉清看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才终于砸下来。
她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个雨夜,也不会忘记那个清晨医院里空掉的床位。不是因为失去一个丈夫这件事本身有多戏剧化,而是因为她到那时才突然明白,婚姻里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大风大浪,而是一个人发烧了你说多喝热水,一个人难过了你说别想太多,一个人快撑不住了你还在忙着安慰别人。
那些看起来不算错的小忽略,堆久了,真的会压垮一个人。
而李烨烨,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被排在最后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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