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八年后,西宫的锦绣丛中,薛平贵已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可这天夜里,御医们跪了一地,西宫娘娘代战的手凉得像一块在雪地里冻硬的铁。
她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死死攥着薛平贵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那双曾经能拉开百斤硬弓的手,此刻却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她瞪大眼睛,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响,拼尽最后一口气挤出一句话:“平贵,那寒窑里的事……我骗了你十八年。”
长安城的冬天来得早。西宫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白霜,像死人的脸。
屋子里烧着地龙,热得让人发昏。空气里全是苦味,那是熬了三天三夜的参汤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薛平贵坐在床边。他老了,鬓角全是白的。
身上的龙袍有些宽大,罩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手里端着个玉碗,碗沿上磕了个极小的口子,没人敢换,因为这是代战最喜欢的碗。
代战躺在锦被里。
十八年前在西凉,她骑烈马,挥双刀,红色的披风像火烧云。现在她瘦脱了相,颧骨高高耸着,像两座荒山。
“喝一口。”薛平贵把勺子递过去。
代战摇摇头。她不想喝。
她的肺像是破了的风箱,每一口气都拉扯得胸腔疼。
那是旧伤,当年为了救薛平贵,替他挡过一支毒箭。
毒拔了,根留下了。再加上这些年操持后宫,帮着薛平贵稳固江山,身子早就掏空了。
“别费劲了。”代战的声音很哑,像沙砾磨过纸面,“平贵,我想和你说说话。”
薛平贵放下碗。药汁洒了一点在明黄色的被面上,像一滴褐色的泪。
“说什么?等你好了,咱们回西凉跑马。”薛平贵给她掖了掖被角。
代战笑了笑。笑容很难看,皮肉松松垮垮地堆在一起。
“我不行了。”她说得干脆,像当年下令攻城一样,“我自己身子自己知道。这口气,也就今晚的事。”
窗外起了风。风撞在窗户纸上,噗噗地响。
薛平贵没说话。他握住代战的手。那只手粗糙,有茧子。他们是夫妻,也是战友。这十八年的荣华富贵,是这只手帮他打下来的。
“孩子呢?”代战问。
“睡了。”薛平贵说,“都大了,不用操心。”
代战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平贵,我对得起你吗?”
“说什么傻话。”薛平贵皱眉,“没有你,我早死在西凉乱军里了。这江山有一半是你的。”
代战突然睁开眼。
那眼神很亮,亮得吓人。那是回光返照。
“我对得起大唐,对得起西凉,也对得起咱们的孩子。”代战喘得急促起来,“可我有件事,对不起你。更对不起那个……还在寒窑里的人。”
薛平贵的手抖了一下。
屋子里的烛火跳了两下。
薛平贵沉默了很久。十八年了,这三个字是禁忌。
“提她做什么。”薛平贵声音发沉,“她早就改嫁了。当初苏龙来信,说她受不了苦,嫁给了魏豹的弟弟。这事儿满朝文武都知道。”
“那是假的。”
代战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薛平贵耳朵边。
薛平贵猛地抬起头。
代战看着帐顶,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
“你们都出去。”代战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威严还在。
宫女太监们低着头,像影子一样退了出去。厚重的宫门关上了,把寒气关在外面,把秘密关在里面。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说什么?”薛平贵盯着代战的眼睛。
代战费力地翻了个身,侧对着他。
“没人给她改嫁。”代战说,“是我让人散的谣。那时候你刚当上西凉王,心思不稳,总以此为念。我怕你跑了,怕你回长安送死,也怕……怕你不要我。”
薛平贵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十八年前,葛青来过西凉。”代战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怕来不及,“他带了血书。那血书,被我截下了。”
薛平贵站了起来。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你截下了?”薛平贵的声音在发抖,“那血书上写的什么?”
代战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悲哀。
“写她还在等。写她吃野菜,挖草根,住在破窑里。写她手指咬破了,用血给你写信,盼你回去。”
薛平贵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床柱。
十八年。
他以为她负他在先,所以在西凉心安理得地娶妻生子,享受荣华。
他以为她是贪图富贵改嫁他人,所以他即使登基后,也迟迟没有派人去接,只是心中存了一丝怨气。
原来根本没有改嫁。
“你……你好狠的心。”薛平贵指着代战,手指哆嗦着。
代战惨笑一声。
“我是狠。我是西凉的公主,我不狠怎么留得住你?我不狠怎么帮你打天下?”
代战咳出一口血,染红了枕头,“平贵,我是个女人。我爱了你十八年,我也怕了十八年。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个女人在寒窑里哭。”
薛平贵颓然坐下。他恨不起来。
眼前这个女人,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挡刀挡箭。现在她要死了。
“罢了。”薛平贵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都过去了。等办完你的丧事,我……我再去接她。”
“来不及了。”
代战突然抓紧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什么叫来不及了?”薛平贵心里咯噔一下。
代战大口喘气,脸色变成了灰败的颜色。她的瞳孔开始涣散,焦距却死死定在薛平贵脸上。
“平贵,刚才那些……不算什么。”代战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筝,“我真正瞒了你十八年的……不是她没改嫁。”
“是什么?”薛平贵凑近了些。
“是孩子。”
代战吐出这两个字。
薛平贵脑子里嗡的一声。
“孩子?”
“你走的时候……她有了身孕。”代战闭上眼,眼泪流进鬓角的白发里,“葛青被我扣住的时候,为了求我放他走,说漏了嘴。他说王宝钏怀了薛家的种。”
薛平贵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有后?他和宝钏有孩子?
“孩子呢?”薛平贵一把抓住代战的肩膀,晃着她,“孩子在哪?多大了?是男是女?”
代战痛苦地皱起眉。
“这就是我要赎的罪。”代战的声音越来越小,“当年……我知道她有孕,怕那个孩子将来威胁到咱们在西凉的地位,也怕你因为孩子执意要回去。我派了凌霄的旧部,潜回长安……”
薛平贵的手僵住了。他不敢往下听。
“你杀了他们?”薛平贵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没有……我没杀。”代战急促地摇头,“我只是……只是让人散布谣言,说薛平贵已死。又让人给王允报信,说寒窑里出了孽种。我想借刀杀人,想让王家人逼死她,或者逼她流产。”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灯花爆裂的声音。
“后来呢?”薛平贵问。
“后来……探子回报,说孩子没了。”代战声音微弱,“说是生下来就死了,是个死胎。王宝钏大病一场,差点没挺过来。她对外说是流产,但我知道,那是心碎死的。”
代战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涌出来。
“平贵……这十八年,她在寒窑守活寡,还要忍受丧子之痛。我在西宫享福,儿女绕膝。”代战看着薛平贵,“这都是我偷来的。现在,老天爷要收回去了。”
“她……她还在等吗?”薛平贵问。
“在等。”代战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一直让人盯着寒窑。她没死,她还在等。哪怕所有人都说你死了,她还在等。”
代战的手指松开了。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
“快去……平贵……去赎罪……她在……寒窑……”
最后一个字落下,代战的手垂了下去。
那只曾经拉弓射箭的手,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薛平贵没有动。
他看着代战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八年。
他在西凉喝着葡萄美酒,看着歌舞升平。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可怜人,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代战的爱。
可真相是,他在享福,他的发妻在寒窑吃糠咽菜。
他在看着自己的儿女长大,他的发妻在寒窑独自埋葬他们的骨肉。
“啊——!”
薛平贵突然叫了一声。声音不像人声,像受伤的狼。
他想站起来,可膝盖像是被抽了筋。
“噗通”一声。
大唐的天子,就这样瘫倒在西宫冰凉的金砖地上。
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胸口堵着一块大石头,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起十八年前。
武家坡前,王宝钏一身红衣,那是彩楼招亲的红衣。她把绣球抛给他这个乞丐。
他想起寒窑里的成亲。没有红烛,只有一盏油灯。王宝钏把手放在他手里,说:“平贵,我信你是条龙。”
你是条龙。
“我不是龙……我是畜生。”薛平贵趴在地上,拳头狠狠砸向地面。
金砖硬,骨头脆。血顺着指缝流出来。
“宝钏……我的宝钏……”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是像决堤的河。
门外的太监听到动静,慌慌张张推门进来。
“陛下!娘娘她——”
“滚!”薛平贵吼了一声。
他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眼神很可怕,全是红血丝。
“备马。”薛平贵说。
“陛下,娘娘刚走,还要发丧……”太监吓得跪在地上。
“朕说备马!”薛平贵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屏风,“不要龙辇,不要仪仗。给我备一匹快马!要把那一身旧衣服……那一身花郎的衣服给我找来!”
长安城的夜,黑得像墨。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天撕了个口子。接着是大雨,瓢泼一样的大雨。
城门本来关了。
守城的士兵看见一匹快马冲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破旧的布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马鞭。
“什么人!敢闯宫门!”
“滚开!”
那人举起一块金牌。那是天子的令牌。
城门开了。
薛平贵冲进了雨里。
没有随从,没有侍卫。只有他一个人,就像十八年前他离开长安去从军的时候一样。
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薛平贵却觉得这疼太轻了。
比起宝钏受的苦,这点疼算什么?
十八年啊。
寒窑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炭火,她是不是冻得整夜睡不着?
没有米粮,她是不是去挖那些带苦味的野菜?
还有那个孩子。
那个没见过爹一面的孩子。她一个人,是怎么忍着痛,把那团血肉埋进黄土里的?
“驾!”
薛平贵狠狠抽了一鞭子。马儿吃痛,嘶鸣着狂奔。
路上的泥水溅了他一身。
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有火在烧。这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宝钏,你等等我。”
他在风雨里喊。
“平贵回来了。你的平贵回来了。”
“我不做皇帝了,我不做西凉王了。咱们回寒窑,我给你挑水,我给你劈柴。”
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得粉碎。
跑到武家坡的时候,天刚好亮了。
雨停了。雾气很大,白茫茫的一片。
薛平贵勒住马。
这里变样了。
以前的小路长满了荒草,草有半人高。那棵老槐树枯死了一半,黑漆漆的枝丫指着天,像是在控诉什么。
那就是寒窑。
那个土坡下的破洞。
薛平贵翻身下马。腿一软,跪在了泥水里。他顾不上擦,连滚带爬地往坡上跑。
近了。
更近了。
窑门是关着的。那扇破木门,还是当年他走的时候修过的那扇,补丁摞着补丁。
门前长满了青苔。不像是有人常走的样子。
薛平贵的心凉了半截。
“宝钏?”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山坡上回荡。没人应。
“宝钏,我是平贵!”
他扑到门上,用力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那是尘土、旧布和潮气的味道。
屋里很黑。
薛平贵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
没有人。
土炕是凉的。灶台是冷的,上面结了厚厚一层蜘蛛网。
但在土炕的正中间,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木牌。
木头很粗糙,像是从哪块烂木头上劈下来的,没有上漆。
上面用炭灰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倔强劲儿:
薛门王氏宝钏之灵位
薛平贵觉得胸口被人重重锤了一拳。
他踉跄着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灵位前,没有供果,没有香火。只有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早干了,留下一圈黄色的水渍。
旁边放着一块破布。
那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是暗褐色的字,那是血写的。
薛平贵颤抖着手,拿起那块布。
布片脆了,一碰就掉渣。
上面的字不多,却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夫君若在,宝钏愿再守十八年……若夫君不归,宝钏在地下……也等。”
“啊——!”
薛平贵抱着那块牌位,一头撞在土墙上。
痛。
只有痛能让他觉得还活着。
“我回来了啊!我回来了啊!”
他对着空荡荡的窑洞嘶吼。
“你怎么不等我?你怎么不等我这一天啊!”
他把脸贴在那个冰冷的木牌上,像是贴着爱人的脸。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薛平贵在寒窑里坐了一天。
他像个雕塑一样,抱着牌位,一动不动。
他看着墙角的野菜篮子,里面还有几根干枯的荠菜。那是她生前最后吃的东西吗?
他看着炕头那个针线簸箕,里面的针都生锈了。那是她给谁缝衣服?
天黑了又亮。
第二天早上,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老妇人挎着篮子,颤巍巍地走上来。她是来烧纸的。
看到窑洞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像鬼一样的男人,老妇人吓了一跳,篮子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老妇人哆哆嗦嗦地问。
薛平贵抬起头。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胡茬长出来,像个野人。
“我是……薛平贵。”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没死?”
“我没死。”薛平贵声音哑得听不清。
“造孽啊!”老妇人一拍大腿,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你没死怎么才回来啊!宝钏……宝钏苦啊!”
薛平贵跪行几步,抓住老妇人的袖子。
“大娘,宝钏她……什么时候走的?”
老妇人抹着眼泪。
“就前阵子。听说长安城换了皇帝,大家都在传那是当年的薛平贵。宝钏听了,高兴得像个孩子。她把窑洞打扫了,把自己那件十八年没舍得穿的红嫁衣拿出来补了又补。”
薛平贵的心像被刀绞。
“她天天坐在坡头望。望啊望。”老妇人叹气,“可是没等到人来接。后来……后来听说皇帝立了西凉公主为后。宝钏就不说话了。”
“她病了。心病。再加上身子底子早空了。”
“她撑了十八天。”老妇人竖起干枯的手指,“正好十八天。那天晚上,她说看见你骑着白马来了。她笑着走的。”
十八天。
他在宫里接受百官朝拜,她在寒窑里数着日子等死。
他在庆祝登基大典,她在咽下最后一口气。
薛平贵松开手,整个人瘫在地上。
“我是昏君……我是负心汉……”
他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大娘,她葬在哪?”
“就在后坡。”老妇人指了指,“那是乱葬岗。穷人没地儿埋,就卷个席子……”
薛平贵觉得嗓子眼里全是腥甜味。
他的妻,大唐的皇后,埋在乱葬岗。
薛平贵像丢了魂一样,重新爬回土炕边。
他想把那个灵牌带走。他要给她修最大的陵墓,要让她受万民香火。
当他颤抖着手,把灵牌从土炕的砖缝里拔出来的时候,一块松动的土砖跟着掉落下来。
“啪嗒”。
尘土飞扬。
在那块土砖底下的空洞里,藏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金银,也不是首饰。
那是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油纸防潮,包得很严实,上面还缠着红色的丝线,像是怕人拆开。
薛平贵愣了一下。
这是宝钏藏的最重要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丝线,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用红蜡封着,那是宝钏的血。
薛平贵的手抖得拿不住信。他有一种预感,这封信里的东西,比那块灵牌还要沉重。
他撕开信封。
信纸很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行字,就让薛平贵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
信上写着:
“平贵,若你能见到此信,说明代战已将真相告知,你也终于回心转意。你以为咱们的孩子……十八年前真的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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