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82年，长安城宣阳里。
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达官贵人、文人骚客、市井百姓，乌泱泱挤满了整条街。大家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眼睛齐刷刷盯着一个方向——一个年轻人的住所。
就在昨天，长安城炸了锅。
一个叫陈子昂的四川年轻人，在街头看中了一把胡琴。据说这把琴是汉朝赵五娘寻找蔡邕时所弹之物，卖琴的老者开口就要一百万！
百万？这是什么概念？
围观的人不少，看热闹的居多，掏钱的没有。这把琴的价格，离谱到连长安的土豪都不敢下手。
陈子昂出手了。
他一掷千金，出千缗（相当于现代六百多万人民币）买下了这把琴。围观众人惊呼：“这人疯了吧？”陈子昂却不慌不忙地说：“我擅长弹琴，明日宣阳里，请大家来听我演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传遍长安。
第二天一早，宣阳里门庭若市，数百人挤满了厅堂。有人交头接耳：“这年轻人什么来头？”“听说是个四川来的富二代，家里有矿。”“花那么多钱买琴，弹出来得是什么天籁之音啊！”
所有人都等着，等着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惊艳全场。
陈子昂终于出现了。他抱着琴，缓缓走到众人面前，抱拳一揖——
“感谢各位捧场，但我陈子昂弹琴是假，摔琴是真！”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巨响，价值六百多万的胡琴被狠狠摔在地上，弦断琴碎，木屑纷飞！
全场目瞪口呆。
就在众人还没回过神的时候，陈子昂朗声道：“我虽无二谢（谢灵运、谢朓）之才，但也有屈原、贾谊之志！自蜀入京，携诗文百轴，四处求告，竟无人赏识！这种乐器，本就是低贱乐工所用，我辈岂能弹之！”
说完，他把随身携带的诗文分发给在场所有人。
京兆司功王适读了，惊叹道：“此人必为海内文宗矣！”
一日之内，陈子昂名满京城。
千年前的“炒作大师”，就这样诞生了。
——但这背后，是一个少年用尽浑身解数，只为被人看见的悲壮。
01 陈子昂的开局，是有唐一代才子中最叛逆的另类。
他是个“学渣”。
陈子昂出生于四川射洪的一个富贵人家，妥妥的富二代。
父亲陈元敬，年轻时明经及第，拜文林郎，后退隐修德。家境殷实到什么程度？《新唐书》记载：“岁饥，出粟万石赈乡里。”饥荒年间，陈家出手就是万石粮食救济百姓，豪气冲天。
父亲不仅有钱，还博学多才。乡间有诉讼案，大家不找官府，都听陈元敬断案，人称“西南大豪”。
陈子昂，偏偏不爱读书。
他身体羸弱，跟着父亲习武修道，天天舞刀弄枪，满脑子都是“侠客梦”。“至年十七八，未知书”——到了十七八岁，连书都没怎么正经读过。
直到有一天，出事了。
陈子昂与人发生争执，击剑伤人，差点被关进大狱。这一下，把他吓醒了——再这么混下去，这辈子就完了。
他一夜之间，断了所有旧友往来，一头扎进书本里。
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意气用事的“侠二代”，中国诗坛多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在金华山闭门谢客，深钻经史，几年之间，“经史百家，罔不该览”。不仅通读经典，还写得一手好文章，“雅有相如、子云之风骨”，文风直追西汉大赋家司马相如、杨雄。
679年，18岁的陈子昂出三峡，北上长安，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学习。第二年参加科举——落第。回去接着读。再考——再落第。
两次落榜，换别人早就怀疑人生了。但陈子昂没有。
于是就有了那场震惊长安的“摔琴事件”。
02 这一摔，摔出了锦绣前程。
摔琴之后没多久，文明元年（684年），24岁的陈子昂终于进士及第。
巧的是，这一年，唐高宗李治病逝于洛阳，朝野上下就灵柩应葬于洛阳还是长安展开激烈争论。
陈子昂抓住机会，以“草莽之臣”的身份上书《谏灵驾入京书》，条分缕析，言辞恳切。武则天读后大加赞赏，不仅召见他，还赐予他麟台正字之职。
一步登天。
麟台正字虽然只是九品小官，但负责管理文献、校订文字，是极为清要的职位。此后，武则天多次召见陈子昂，询问他对政事的看法。
陈子昂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内政、外交、军事、刑罚方方面面都敢发表意见。
他先后担任麟台正字、右卫胄曹参军，最后升任右拾遗。
右拾遗是个谏官，官位虽卑（从八品上），职权却很大——负责对中央决策进行审议、批评和修正，说白了就是给皇帝挑刺的。
陈子昂对这个岗位，干得格外较真。
武则天宠信酷吏，滥杀无辜，他上书劝谏。武则天要开凿蜀山征讨羌人，他上书反对，主张与民休息。他还参与了著名的徐元庆复仇案裁决，提出“依法处死、表彰孝行”的折中方案，被载入《唐律》。
《资治通鉴》引用他的奏疏达6处之多，他是唯一一个谏文被录入《资治通鉴》的诗人。
同时，谏官是个高危职业。
陈子昂生性耿直，直言敢谏，得罪了太多人。史书记载他“褊躁无威仪”——心胸有些狭隘、性格有些急躁偏执。
03 很快，他就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打击。
公元694年，陈子昂33岁，正值壮年，却因“逆党”株连蒙冤入狱。
当时武则天为巩固统治，任用酷吏，大兴告密之风，朝中人人自危。陈子昂因“误识凶人，坐缘逆党”——也就是认识了一些被指控谋反的人，受到牵连。
在狱中，陈子昂受尽酷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在后来给武则天的《谢免罪表》中写道：“论臣罪累，死有余辜。肝脑涂地，不足塞责。”
关押近一年后，转机出现了。
武则天最终赦免了他，天册万岁元年（695年），陈子昂出狱，不仅保全了性命，还官复原职，继续担任右拾遗。
这次入狱经历让陈子昂心灰意冷，也让他对武则天心存感激。
出狱后，他立刻上奏《谢免罪表》，表示愿“束身塞上，奋命贼庭”，请求前往边疆为国效力。
04 真正击垮陈子昂的，是那一次幽州之行。
696年，契丹李尽忠、孙万荣叛乱，攻陷营州。武则天派侄子武攸宜率军征讨，陈子昂以右拾遗身份参谋军事。
武攸宜出身亲贵，骄横自恃，根本不懂军事。陈子昂屡次献计，甚至请求自率万人为前驱，全被武攸宜驳回。
不久，前军陷没，陈子昂再次进谏，武攸宜不仅不听，反而将他贬为军曹。
满腔热血，换来的却是冷遇和羞辱。
陈子昂悲愤交加，登上幽州台（蓟北楼，遗址在今北京西南）。这里是燕昭王礼遇乐毅、郭隗，筑黄金台招贤纳士的地方。
登高望远，陈子昂泪流满面。
他想起乐毅、郭隗那些英雄，何等风光；再看看自己，明珠暗投，报国无门。未来的明主在哪里？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遇到伯乐？
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他缓缓吟出那首千古绝唱：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22个字，写尽了一个时代最深的孤独。
698年，陈子昂辞官回乡侍奉老父。次年七月，父亲病逝，他居家守丧。
06 就在这时，厄运降临。
权臣武三思指使射洪县令段简，罗织罪名，将陈子昂拖入大狱。
段简贪得无厌，觊觎陈家财富，陈家送二十万缗钱，段简仍不满足，非要置陈子昂于死地。
本就抱病的陈子昂经此摧残，在狱中溘然长逝。
年仅42岁。
距离他长安摔琴成名，过去了18年。
陈子昂的一生，像一场绚烂而短暂的烟花。
从持剑伤人的“学渣”，到摔琴扬名的“网红”；从直言敢谏的“硬核谏官”，到幽州台上的“千古悲歌”；从富家子弟，到狱中冤魂。
他凭什么逆袭？凭的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年少轻狂击剑伤人，他不破不立，弃武从文。两次科举落第，他不甘沉沦，摔琴成名。做官屡遭打压，他不肯闭嘴，直言进谏。
但他也凭什么早逝？凭的是性格中的致命缺陷。
《新唐书》说他“褊躁无威仪”——心胸狭隘、性格急躁、自视甚高。史书说他“言论切直，常不被采纳”。
在权力场中，一个不懂迂回、不知退让的人，注定走不远。
武则天赏识他的才华，却不采纳他的建议；同僚敬畏他的文采，却排斥他的为人；武三思要除掉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一个县令就能让他冤死狱中。
恃才傲物，是才子的骄傲，也是才子的悲剧。
他的诗，留下来了。
杜甫说：“杜甫陈子昂，才名括天地。”白居易说：“千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
韩愈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大唐文章盛世，从陈子昂开始。
他提出诗歌应重“兴寄”和“风骨”，一扫六朝以来的绮靡文风，为盛唐诗歌的黄金时代开辟了道路。
金元好问写诗感叹：“论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如果说灭吴之功可以铸像纪念，那陈子昂的功劳，也值得为他铸一尊金像。
他生前，不为时代所容；身后，却被时代永远铭记。
千年前，幽州台上，一个失意的中年人泪流满面：“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千年后，无数人读着这22个字，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透时空的孤独。
那是陈子昂的孤独，也是每一个心怀理想、壮志难酬的人的孤独。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他是千古诗骨，也是千古独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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