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库姆港(Duqm) 位于阿曼首都马斯喀特(Muscat) 以南约 550 公里,靠近印度洋航道,不在波斯湾内部。这一点非常关键,从这里商品可以绕过炮火纷飞的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发往世界各地。
也正因此,杜库姆被纳入阿曼的发展战略,并成为“2040愿景”(Vision 2040)的一部分。
国家意志与经济特区
建设杜库姆港的初心,源于已故苏丹卡布斯·本·赛义德(Qaboos Bin Said)对国家发展多元化的认知,减少阿曼对石油和天然气的依赖。目前,尽管阿曼仍每天生产约100万桶石油,且碳氢化合物收入占国家财政收入的约70%,但早在1995年它就提出“2020愿景”,在官方层面踏上了经济多元化的道路。
在这一背景下,阿曼在2011年设立“杜库姆经特区”(SEZAD),面积约2000平方公里(新加坡的三倍),拥有80公里海岸线。十五年来,阿曼政府持续投入了大量资金,在统一的监管框架下,开发、整合了深水商业港口、干船坞设施、工业用地以及能源基础设施。原本偏僻的渔村现在已经成为多功能的工业与物流平台。
和区域内许多港口项目不同,杜库姆的崛起并不属于自然形成的港口带动型增长,它体现了一种有意识的国家规划,具体而言就是“2040愿景”。
“2040愿景”延续“2020愿景”摆脱对碳氢资源依赖的战略方向,同时试图将阿曼定位为连接亚洲、非洲和中东的一个中立型经济纽带。除了经济目标,它的政治逻辑也很明显,就是通过自上而下的制度性调整来维护社会政治的稳定。
怎样管理后石油时代的社会预期?“2040愿景”强调行政效率、财政纪律和国家能力建设。换句话说,它对发展参与式政治不感兴趣,它希望通过提升公共服务供给、创造就业机会以及推进技术官僚式治理来重塑国家与公民之间的关系。
在“2040愿景”之下,像杜库姆这样的项目具有双重功能:一方面,它们是推动经济多元化的手段;另一方面,它们也是巩固政治合法性的工具——通过展示规划能力和风险管理能力(包括抵御直接地区军事威胁的韧性)来获得民心。
印度洋贸易与多元化港口
2012年,杜库姆港正式启用。作为经济特区,它提供免税优势、100%外资持股以及简化的手续流程。周边的一个范本可能是迪拜的杰贝阿里港(Jebel Ali)。这些年迪拜在摆脱石油依赖方面颇为成功,而这也是阿曼“2040愿景”的核心所在。
杜库姆的基础设施建设涵盖海事设施、陆路交通网络、航空运力以及未来的铁路整合。
港口方面,2023年杜库姆处理约755万吨货物,并接待 933艘船舶。2024年货物处理量同比增长约152%,是阿曼港口体系中增长最快的港口。不过,和杰贝阿里港相比,这个数字可谓微不足道——前者2024年集装箱吞吐量约1550万TEU,也就是约1.9亿吨的货物。从供应链的角度看,杜库姆还处在融入印度洋贸易网络的早期阶段,更像是一个增强贸易安全与供应链韧性的港口,而不是大型转运中心。
陆路方面,物流与仓储产业也在同步推进。目前陆路运输网络已经建成,与阿曼内陆及海合会市场的公路网络实现了对接。但和海运设施比,杜库姆的陆路互联水平仍然有限,这也制约了它作为综合性物流分拨中心的能力。
不过,港口吞吐量并不是衡量杜库姆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准。事实上,从一开始,阿曼的规划者们就把SEZAD定位为多产业工业区,而不仅仅是单一的航运枢纽。在这里,能源、制造业及物流配套产业渐进同步地发展。
能源及其相关产业是非航运发展战略的支柱。杜库姆有阿曼最大的炼油厂,根据“愿景2040”,将来还要发展成下游石化、燃料储存以及面向出口的加工产业的核心基地。近几年,阿曼官方多次强调杜库姆具备发展绿氢生产的优势,包括土地资源充足、邻近出口航线以及可再生能源潜力等。不过,这些都还处于规划前景阶段,实际的商业可行性取决于全球氢能价格、进口市场的监管明确性以及技术成本下降速度。
制造业与重工业同样被列为杜库姆的重点发展领域,尤其是钢铁、建材,以及与船舶维修、海上能源相关的工业服务。凭借干船坞设施,杜库姆在区域维修与保养市场占据了一席之地。不过,目前这类业务多属于补充性的,不具备主导地位,未来的发展受到来自沙特、阿联酋的成熟枢纽的竞争,以及劳动力供给和供应链深度不足的制约。就其工业角色而言,杜库姆更像是一种补充性平台——承接部分溢出产能,并为某些风险规避型运营商提供服务,而不是取代现有的区域中心。
值得一提的是,阿曼正依托历史积淀重塑在东非的商业存在,并通过卢旺达强化区域航空联系,其中杜库姆更多地是作为配套基础设施资产发挥作用,而不是核心引擎。
综合来看,杜库姆的多元化战略是渐进式、组合式的,更注重韧性与战略选择空间,而非追求快速扩张或市场主导地位。目前经济特区存在产业发展不均衡、资本密集度高的问题,并且依赖长期外部需求,而非即时的市场拉动。
外交中立与大国资本
要理解杜库姆的崛起,首先要了解阿曼平衡中立的外交理念。
阿曼地处东西方文明的交汇处,长时间以来酝酿了一种以包容与文化多元主义为特征的社会精神气质。这也体现在阿曼对外政策中——作为仅有500万人口的小国,阿曼似乎有意识地与包括美国、中国、印度、欧洲在内的主要大国保持等距关系,既不过度向任何单一大国靠拢,也不与其保持明显距离,在国际关系中表现出一种不偏不倚的非阵营化立场。
这种外交姿态通常被视作杜库姆的一项比较优势,尤其在中东这样的地方。但在实践中,“中立”并不等于自动隔绝于冲突和地缘政治压力之外,作为一种治理策略,它需要持续的校准与落实。
从一开始,阿曼就试图为杜库姆吸引多元化的外国资本。而杜库姆地理优势,加上苏丹国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和坚挺的货币,也让它成为颇有吸引力投资目的地。
中国是目前杜库姆最大的外国投资方,2016年启动的“中国-阿曼工业园”计划投入107亿美元。印度在杜库姆的投资主要集中在重工业和钢铁产业,其中金达尔绿色钢铁项目投资约30亿美元。欧洲资本对港口基础设施和新能源项目更感兴趣,比利时DEME集团是杜库姆最重要的新能源项目Hyport Duqm的操盘手。日本、韩国、巴西等国企业也已经进驻SEZAD。
各国资本结构上相互嵌套,分工上互相补充,利益上互相竞争。这种投资格局体现了阿曼一贯的均衡策略——不依赖单一国家,以便在各方之间保持议价权,用竞争换技术与资金,本质上是“以开放换主权,以分散换安全”。
类似的逻辑也体现在阿曼对伊朗、俄罗斯这样被西方制裁的国家的态度上。阿曼与它们保持外交沟通,同时加强合规审查,避免杜库姆成为规避制裁的平台,
可见,杜库姆的“中立性”来源于阿曼有意识的监管与政治选择。它不是一种被动状态,而是一种需要持续校准的实践。中立的路能走多远,最终取决于阿曼的国家能力,具体而言是制度层面的冲击吸收能力,以及防止被迫选边站队的能力。
地缘政治挑战
尽管置身波斯湾之外,但杜库姆所面向的印度洋,本身就是一个汇聚中国、美国、英国和印度等多方力量利益竞争的战略舞台。
大国之间地缘政治拉扯,周边国家和海域不断升级的紧张局势——包括红海、亚丁湾、阿拉伯海、阿曼湾、印度洋以及阿拉伯/波斯湾——仍然不可避免地对杜库姆欢迎四方来客的中立取向和前景提出挑战。
1.伊朗战争
3月3日,在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的第四天,杜库姆就遭到无人机袭击,一座燃料罐被击中。
尽管与伊朗隔海相望关系不错,阿曼一直与英国、美国保持安全合作。英国海军在杜库姆投建了大型的后勤枢纽,可以给它的两艘航母提供维护支持。
英国方面一再强调,不会加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进攻性军事行动,而只参与防御性行动。但从伊朗的角度来看,这更像是混淆视听,所谓“进攻”和“防御”并不存在泾渭分明,也都是必须反击的。
可见,地理位置的优势、制度层面的保障,本身并不能确保港口项目在商业上的可行性,或使其免受地缘政治冲击的影响。具体到杜库姆,成败不在于能否重塑贸易格局,而在于能否成为一个持久中立的平台,提升印度洋贸易体系的韧性,即使在面临直接军事威胁的情况下仍能保持运作。
2. 大国竞争
前面提到,引入包括中国和西方在内的多方资本给杜库姆带来了发展红利。但大国竞争,尤其是中国与美国(及其盟友)的战略竞争,也在悄悄制造一些结构性的问题,让杜库姆的发展路径变得更为复杂和难以掌控。
在大国竞争的背景下,最直观的就是港口的安全风险被放大,动辄被看作某一方的军事或战略“节点”,即使阿曼想中立,也架不住一方怀疑它偏向另一方,冲突外溢风险增加。例如,2018年中国与阿曼签署谅解备忘录,对接“一带一路”与“愿景2040”,很快引起了美国及其盟友的关切。日本媒体更以“红色经济区:‘海洋强国’引发警惕”为题公开质疑。
这不可避免地会挤压阿曼的政策自主性(比如,某些项目是否允许中国参与,某些能源是否优先供应欧洲),进而影响到整个产业结构。在大国竞争的压力下,杜库姆的发展日益被拆分成多个模块,由不同外部力量“外包”完成,日益偏离阿曼的愿景。
这向杜库姆的设计师们提出了迄今为止最关键的一个挑战:怎样从大国间的“平衡者”升级为规则的“设计者”?大国竞争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怎样避免被大国竞争塑造和裹挟。·
结论
在一个被冲突和动荡所定义的地区,杜库姆的故事体现了一种以政策为驱动的风险管理尝试,而非一个已经确定成功的案例。
得益于优越的地理位置、阿曼审慎的外交和“2040愿景”对经济多元化的强调,杜库姆正在成为全球贸易体系中一个补充性的节点,在动荡时期提供避开关键瓶颈的替代路径。它能够提升现有贸易网络的韧性与选择空间,但不是从根本上改造它。
对杜库姆来说,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并不在于绝对规模上的扩张,而在于如何在地缘政治高压下逐步影响各方对贸易路线的选择。正如对阿曼来说,真正的挑战并不在于成为大国,而是成为所有大国都必须经过的节点。
来源:王动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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