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军车的引擎在晨雾里低吼，像一头压抑着愤怒的老兽。
萧刚豪坐在副驾，手指抠着安全带粗糙的边缘。父亲萧德安的侧脸绷得像块岩石，目光钉在前方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
车厢里只有震动和风声。
省教育厅气派的大理石门柱下，门卫室的小窗“啪”地推开。
一张不耐烦的脸探出来，声音被车流声削得尖利：“找谁？预约没？没预约回当地解决！”
萧德安递上退伍证的手停在半空。
萧刚豪看着父亲的手，指节粗大，皲裂的口子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那手微微抖了一下，没有收回。
门卫瞥了眼证件，又瞥了眼这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旧军车，眼神里混杂着狐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按规定，”门卫的声音拖长了，“这事不归我们直接管。回去吧。”
萧德安没说话。他缓缓收起退伍证，坐回驾驶座。
他没看儿子，只是盯着方向盘正中那颗褪色的五角星。然后，他重新打着了火。
引擎的轰鸣，比来时更沉，更闷。
01
八月的太阳毒，晒得县一中门口水泥地发白，浮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光荣榜的红纸也有些蔫了，边角卷起。
萧刚豪站在榜前，目光落在第三行。
墨字很浓：“萧刚豪，682分，理科三班。”他的名字嵌在一串名字中间，上面两个，下面密密麻麻。
汗水顺着鬓角流到脖颈，校服衬衫粘在背上。他看了很久，好像要确认那三个字不会突然消失。
旁边几个学生和家长吵吵嚷嚷，声音灌进耳朵。
“王磊通知书到了！省大！”
“李雯也到了，昨天取的，高兴坏了。”
“就剩几个人没信儿了吧？档案出问题了？”
萧刚豪低下头，转身离开。脚步有点急，踩着自己的影子。
回家的路要穿过半个老城区。
巷子窄，两边是自建楼房，晾衣竿横七竖八，滴着水。
他家在巷子最深处，一座墙皮斑驳的两层小楼。
门口有个绿色铁皮信箱，锁孔生了锈。
他站住，掏出钥匙。钥匙插进去，转不动。用力拧了拧，才“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是空的。只有角落一张超市广告单，叠得方方正正。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箱底。铁皮被晒得烫手。什么也没有。
关上信箱，锁好。他没立刻进屋，蹲在门槛边，看地上蚂蚁排着队，钻进砖缝。一只蚂蚁驮着比它身体大一点的食物碎屑，走得歪歪扭扭。
堂屋里传来母亲马秀珍拉风箱的声音，“呼啦，呼啦”，接着是菜下锅的“刺啦”一响。油烟味飘出来。
萧刚豪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吃饭时，谁也没提通知书的事。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防汛。
父亲萧德安埋头扒饭，咀嚼很慢，喉结上下滚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藏着汗。
马秀珍给儿子夹了块鸡蛋，小声说：“多吃点，看瘦的。”
萧刚豪“嗯”了一声。
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风箱声停了，屋里只剩下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和电风扇摇头时“咯吱咯吱”的响动。
饭后，萧德安拿了小板凳坐到门口。
他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凑到嘴边，划火柴。
火光一闪，照亮他半张脸。
烟点着了，他吸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来。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巷口偶尔经过的人影，或者低头看看自己的旧胶鞋。鞋帮开裂了，用线粗粗缝了几道。
萧刚豪在楼上自己房间。
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墙上贴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表。
最上面一张日历，八月的那一页，他用红笔在几个日期上画了圈。
最早的那个圈，是十天前。
大部分同学的录取消息，就是那几天来的。
他拿起桌上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抄着他的准考证号、考生号，还有填报的几个志愿学校代码。
字迹工整，边缘因为反复摩挲有些发毛。
楼下传来母亲压低的嗓音：“……要不，明天再去学校问问？”
父亲没立刻回话。过了一会儿，是板凳腿蹭过地面的声音。
“抽完这支烟，”萧德安的声音不高，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我打电话。”
02
烟头在昏暗里明明灭灭，第三次暗下去后，萧德安用鞋底碾了碾。红色的火星碎开，变成一小撮黑灰。
他起身，走进堂屋。电话机放在靠墙的方桌上，蒙着一块钩花白布。他掀开布，拿起听筒。手指在数字键上顿了顿，按下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萧刚豪站在楼梯拐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母亲在厨房轻轻刷着锅碗，水流声细碎。
电话通了。
“喂，王老师吗？我萧刚豪爸爸。”萧德安的声音比平时更干涩些，“这么晚打扰……是想问问，录取通知书的事。”
他听着，眉头渐渐聚拢，形成两道深深的沟壑。
“查不到？……网上也查不到？”
“系统延迟……可能过几天？”他重复着对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嗯，理解，老师们也忙。”
“别的同学……对，我知道有些到了。”
“没别的意思，王老师，就是心里没底。”他顿了一下，“孩子考这个分数，不容易。”
又听了一会儿，他“嗯”、“哦”了几声，最后说：“好，那再等等。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他没有马上放下听筒，就那么站着，看着电话机黑色的外壳。屏幕上显示着刚才拨出的号码，数字小小的，泛着绿光。
马秀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眼神询问。
萧德安放下听筒，盖回白布。“班主任说，让等。系统可能延迟。”
“就没说点别的？”马秀珍走近两步，“咱们家刚豪这分数，按说……”
“按说该到了。”萧德安接过话，声音低下去。他走到门口，又摸出烟盒，抖了抖，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攥在手心。
夜色浓了，巷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被收走。对面楼亮起几盏灯，窗口糊着报纸或挂着碎花布帘。
萧刚豪慢慢走下楼梯。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爸，”萧刚豪开口，“明天……我自己去趟招生办问问吧。也许县里能查到更准的信儿。”
萧德安转过头，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十八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他高了，但肩膀还有些单薄，眼神里有强撑的镇定，也有一丝掩不住的惶惑。
“你去？”萧德安问。
“嗯。地址我知道。”
萧德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去吧。问清楚点。”
夜里，萧刚豪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老房子的木梁隐在黑暗里，轮廓模糊。窗外有野猫叫，一声长，一声短。
他想起白天光荣榜上自己的名字。想起空荡荡的信箱。想起父亲碾灭烟头的动作。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走动声，是父亲。接着是母亲压得极低的啜泣，很快又没了，像是被什么捂住了。
萧刚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也有淡淡的潮气。
03
县教育局是一栋五层的旧楼，墙面贴着早已褪色的白瓷砖，很多块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字迹有些模糊。
萧刚豪到的时候刚过八点。门口已经聚了些人，多是家长，脸上带着相似的焦灼和期盼。他们互相低声打听着，交换着听来的消息。
他站在人群边缘，听着那些碎片化的交谈。“补录”、“调档”、“分数线”，这些词反复蹦出来。阳光斜射过来，晒得人头皮发烫。
等了一阵，铁门开了。
人群涌进去，挤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
栏里贴着些文件复印件，字小，密密麻麻。
萧刚豪挤到前面，一行行看过去，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他报考的学校信息。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这都是去年的东西了，贴这儿充样子。”
萧刚豪退出来，走到楼梯口旁边的指示牌前。招生办公室在308。他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是水磨石的，边缘磨损得厉害，踩上去声音空旷。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不同科室的名牌。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308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他正要敲门，隔壁307的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
萧刚豪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低下头。
眼角的余光却认出了其中一个——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卢长贵。
卢主任今天没穿平时那件灰夹克，换了件浅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另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微胖，穿着质地很好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笑着和卢长贵说话，神态很熟稔。
萧刚豪的心猛地一跳。
他认得那个微胖的男人。
高二开家长会时见过一次，是沈雪薇的父亲。
沈雪薇坐他斜前排，成绩中等偏上，但这次高考，听说发挥不错。
卢长贵脸上堆着笑，声音不高：“沈总放心，流程都在走，没问题。”
“卢主任费心，孩子的事，多亏您帮忙。”沈雪薇的父亲拍了拍卢长贵的胳膊，“车在下面，我先送您回学校？”
“不用不用，我还有点别的事。”卢长贵摆手，笑容不变。
两人说着话，往楼梯口走去。经过萧刚豪身边时，卢长贵似乎瞥了他一眼，但目光很快滑开了，像是没认出这个本校考了第三名的学生。
萧刚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308办公室里隐约传出的电话铃声。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敲响308的门。
转身下楼。脚步有些飘，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大厅里人群还没散，嘈杂声浪涌过来，他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声音闷闷的。
走出教育局大楼，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到门口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标在阳光下反着光。
副驾驶车窗降下，沈雪薇的父亲正探出头和卢长贵最后说着什么。
然后车窗升起，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很快汇入车流，不见了。
萧刚豪站在炙热的空气里，手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
他想起沈雪薇最近一次在班级群里的发言，说她正在准备行李，学校在北方，冬天冷，要多带厚衣服。
群里一片恭喜和羡慕的表情。
当时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告诉自己，只是批次不同，再等等。
现在，那点空洞感，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撑大了，灌进来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凉气。
他慢慢地往家走。路过一个小卖部，柜台上的电视机正播着午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招生工作公平、公正、公开”。
萧刚豪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04
萧德安听儿子说完，半天没吭声。
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盆水，手里拿着一块旧棉布，正擦拭他那辆货车的轮毂。
水很快浑浊了，沾满黑色的油泥。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看清了？是卢主任，和沈雪薇她爸？”萧德安问，没抬头。
“看清了。”萧刚豪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侧缝的线头。
萧德安把棉布扔进盆里，浑浊的水溅出来几滴。他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沾着油污的手指在旧工装裤上留下几道深色印子。
“他们家，”萧德安声音低沉，“做什么的？”
“听说是开公司的，搞建筑。”萧刚豪回想同学间的零星议论，“挺有钱。沈雪薇……平时穿用都挺好。”
萧德安点点头，摸向口袋，又想起烟已经没了。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卢主任家住哪儿，知道吗？”
萧刚豪愣了一下：“好像……在城西那个教师苑小区。具体哪栋不清楚。”
“去换件衣服。”萧德安说，“干净点的。跟我出去一趟。”
马秀珍从厨房追出来：“天都快黑了，还去哪儿？饭要好了！”
“你们先吃。”萧德安走到水龙头下，拧开，哗哗的水声里，他仔细搓着手上的油污，“我带刚豪去问问清楚。在家等，心焦。”
教师苑小区算是县城里不错的住处，几栋六层的楼，外墙刷了淡黄色涂料，楼间距挺宽，种着些半大的树。
门口有门卫，但只是抬眼看了一下骑着旧摩托车进来的萧德安父子，没拦。
问了两栋楼的住户，第三栋一楼有个老太太指着楼上：“卢主任啊，四楼，左边那户。灯亮着呢。”
楼道里装了声控灯，光线昏黄。萧德安走在前面，脚步很沉。萧刚豪跟在后面，能闻到父亲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洗不掉的机油气息。
四楼。左边防盗门漆成暗红色，门上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萧德安抬手，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萧刚豪家长。找卢主任有点事。”
门开了条缝，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打量他们。“老卢还没回呢。你们……”
“我们等等。”萧德安说，语气平和，但站着没动。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那……进来坐吧。”
客厅不小，铺着米白色的瓷砖，擦得锃亮。
一套棕皮沙发，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墙角立着空调，静音运转着，送出凉爽的风。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萧刚豪看不懂，只觉得裱得很精致。
女人给他们倒了水，用的是纸杯。“老卢可能学校有事，耽搁了。你们……是为孩子上学的事？”
“嗯。”萧德安接过纸杯，放在茶几上，没喝。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门外传来钥匙声。卢长贵推门进来，看见沙发上的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容。
“哟，萧师傅？稀客稀客。”他一边换拖鞋，一边说，“这是……刚豪？好孩子，考得真不错。”
萧德安站起来。“卢主任，打扰了。还是为孩子通知书的事，心里实在没着落，想来问问您。”
“这事啊……”卢长贵走到沙发主位坐下，示意萧德安也坐。
他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班主任没跟你们说吗？可能系统问题，再等等。”
“等了不少天了。”萧德安看着他，“卢主任，您消息灵通，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到底卡在哪儿了？孩子考这个分数，志愿也填得稳，没道理一点信儿没有。”
卢长贵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抿了一口。
“这个嘛，录取工作复杂，有时候分数到了，也不一定。比如体检啊，档案啊，哪个环节出点小问题，都可能。”
“我们体检没问题，档案也齐全。”萧刚豪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紧。
卢长贵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些。
“刚豪，别急。老师理解你的心情。”他又转向萧德安，“萧师傅，你也知道，咱们县教育口资源有限，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省里、市里，一层层下来……”
萧德安没接话，目光落在卢长贵手边那个精致的茶叶罐上。
罐子不大，紫砂质地，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篆字。
他跑车送货，给一些茶庄送过货，听老板吹嘘过，这种罐子，配上里面的茶叶，顶他跑半个月车。
“卢主任，”萧德安开口，声音不高，“我今天在教育局门口，看见您和沈雪薇同学的父亲在一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卢长贵放下茶杯，陶瓷底座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拿起旁边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新闻主播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屋子。
“碰巧遇上。”卢长贵说，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沈总也是关心孩子录取情况，来问问。”
“他孩子……通知书到了吗？”萧德安问，眼睛看着卢长贵。
卢长贵避开他的目光，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个，我不太清楚。家长隐私嘛。”
萧德安点点头，慢慢站起来。“那就不打扰卢主任休息了。”他拉了一把还有些发愣的萧刚豪，“我们回去，再等等。”
走到门口，萧德安又停下，回头说：“卢主任，您这茶叶，看着不错。”
卢长贵挤出一个笑：“朋友送的，还行。”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一片黑暗。萧德安站了几秒，才慢慢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敲在萧刚豪的耳膜上。
走出单元门，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远处有霓虹灯闪烁，近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
摩托车发动前，萧德安说：“他们家那罐茶叶，我见过。镇上前年开了个茶庄，老板吹牛，说那么一罐，得这个数。”他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个手势。
萧刚豪没看清那个手势，但他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摩托车驶出小区，汇入稀落的车流。夜风很热，吹在脸上，却让萧刚豪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四楼窗户。
窗帘拉得很严实。
05
夜里闷热，电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萧刚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卢主任家客厅的凉意，那套紫砂茶具，父亲比划的手势，还有沈雪薇父亲手腕上亮闪闪的表，在脑子里乱窜。
他摸出枕头下的旧手机，屏幕碎了角。点开班级群，消息早就过了999 。他往上翻，手指划得很快。
大多是晒录取通知书的，晒行李的，商量怎么去学校的。夹杂着兴奋的尖叫和表情包。
沈雪薇的头像在一串聊天里跳出来。她说：“机票订好了，我爸说送我过去，顺便在那边玩两天。”
下面跟着一串“羡慕”、“土豪”、“求带”。
有人@萧刚豪：“学霸，你哪个学校？通知书到了没？出来冒泡啊。”
他没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退出了群聊。
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赵斌。高中同桌，家里开小卖部，消息灵通，人也仗义。高考完就没怎么联系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发过去一条消息：“睡没？”
几乎秒回：“没。咋了豪哥？听说你通知书还没到？”
萧刚豪打字：“嗯。你消息多，听说……沈雪薇录哪儿了？”
赵斌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停打打好一会儿，消息才过来。
“我也正纳闷呢。她考了多少分你知道不？好像就六百零几，刚过一本线没多少。但她爸厉害啊，听说早就开始活动了，砸了不少钱，硬是给她‘运作’进那个‘北华科大’了。就她群里说那个。那个学校，她那分，按理说门儿都没有。”
萧刚豪盯着屏幕，“运作”两个字格外刺眼。他手指有点僵。
赵斌又发来一条：“豪哥，你分这么硬，按理说早该到了。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或者，志愿填得太冒险了？”
“没有。”萧刚豪打字，“我都按老师指导填的。”
“那奇了怪了。”赵斌说，“反正你留个心眼。卢长贵……跟沈雪薇她爸好像挺熟。沈她爸那个建筑公司，去年不是捐钱给咱学校修了篮球场吗？”
萧刚豪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篮球场翻新，边上立了块小石碑，刻着捐资人的名字。第一个就是“沈宏达”。
“谢了。”他回。
“客气啥。有事说话。要是真有问题……唉，这世道。”赵斌最后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萧刚豪按熄了屏幕。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虫鸣声变得清晰起来，吵得人心烦。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父亲那辆旧货车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沉默而庞大。
驾驶室的门好像没关严，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一直在爬楼梯，很高很高的楼梯，怎么也爬不到头。楼梯扶手冰凉。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刺耳的声音把他惊醒。
是电话铃声。堂屋的老式电话机，铃声又响又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他听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拿起听筒的声音。
“喂？”父亲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萧刚豪屏住呼吸，赤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木门上。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很大，是个男人，语调冰冷，语速很快，隔着门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词：“……识相点……别惹麻烦……对你家没好处……”
父亲一直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父亲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谁？”
那边好像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什么，挂了电话。“嘟——嘟——”的忙音传来。
萧刚豪轻轻拉开门缝。
堂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晕里，父亲萧德安还握着听筒，站在方桌前，背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墙上投下他巨大的影子，随着灯光微微晃动。
母亲马秀珍也起来了，披着衣服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手指揪着衣角。
萧德安慢慢放下听筒。塑料听筒碰在话机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看到门缝里的儿子。
父子俩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上。父亲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表面平静无波。
“没事。”萧德安对妻子说，也像是对儿子说，“打错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夏夜潮湿的空气涌进来。他站在门槛外，望着黑漆漆的巷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萧刚豪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肩膀很宽，背脊挺得笔直，但不知是不是灯光阴影的缘故，那挺直的线条，似乎有一瞬间的、极其细微的僵硬。
萧德安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东边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
他回屋，没再睡，径直走向楼梯后面那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隔间门平时锁着，钥匙只有他有。
萧刚豪听见钥匙转动、木门被拉开的“嘎吱”声，还有父亲在里面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响。
天快亮了。
虫鸣声不知何时停了。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前的寂静。
06
晨光透过脏兮兮的小窗，照进杂物间，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萧德安蹲在一口旧木箱前。
箱盖上落着厚厚的灰，他用手抹开，露出原本暗红的漆色。
打开箱子，里面是些旧军装、几本书、用油纸包好的零件，还有一本深绿色封皮的退伍证。
他拿起退伍证，翻开。照片上的年轻人，脸庞方正，眼神锐利，穿着军装，领章鲜红。旁边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萧德安，汽车兵，某部运输连。
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他合上证书，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箱底有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边角生了锈。
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合影。
几十个穿着同样军装的年轻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前排中间坐着几位军官。
萧德安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位年轻军官脸上。那人眉眼英挺，嘴角微微上扬。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名字和职务，字迹娟秀：宋毅，连长。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旁边的退伍证和这张合影，站起身。灰尘从身上簌簌落下。
走出杂物间，马秀珍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和馒头。她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
萧德安洗了把脸，坐下吃饭。他吃得很慢，但很干净，馒头掰开，就着稀饭，一口一口吃完。
“我出去一趟。”吃完，他对妻子说，“可能晚点回。你看好家。”
马秀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收拾碗筷，手有点抖。
萧德安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萧刚豪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他拉开门。
“收拾两件衣服，带上你的准考证、身份证。”萧德安说，“跟我去省城。”
萧刚豪心脏猛地一缩。“去省城？教育厅？”
“嗯。”萧德安转身下楼，“快点。趁早凉快。”
萧刚豪回屋，手忙脚乱地往一个旧书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抽屉里那个装着所有重要证件的透明文件袋拿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下楼时，父亲已经发动了那辆旧货车。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货物残留的混合气味。萧德安把退伍证和那张合影，小心地放进上衣内侧口袋。
车子驶出小巷，碾过石板路，颠簸着上了县道，然后拐进通往高速的省道。清晨的公路上车不多，两旁的杨树飞速向后倒退。
萧刚豪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工厂的烟囱……熟悉的景物不断掠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离开这个地方，以一种未曾预料的方式。
父亲一直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稳稳地把着方向盘。
阳光照进来，给他半边脸镀上一层金边，额头的皱纹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格外分明。
开了三个多小时，省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萧德安跟着导航，穿行在越来越繁华的街道上。车流密集，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这辆破旧的货车在车流中显得有些笨拙。
终于，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
路的尽头，是一栋庄重肃穆的大楼，楼前有宽阔的台阶和广场。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省教育厅。
萧德安在路边找了个空位停下。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大楼。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
萧刚豪跟着下来。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地面发烫。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旗杆上的国旗在微风里缓缓飘动。
他们走向大门。门口有自动伸缩门，旁边是门卫室。萧德安走到门卫室的小窗前。
窗户关着，里面坐着个穿制服的中年门卫，正低头看手机。
萧德安敲了敲玻璃。
门卫抬起头，皱了皱眉，推开小窗。一股冷气混着烟味飘出来。
“找谁？”门卫声音懒洋洋的。
“同志，你好。”萧德安站得很直，“我们想反映个情况，关于高考录取的。”
“信访那边。”门卫指了指旁边一个指示牌，“绕过去，后面有个小门。工作时间再来，现在午休。”
“我们想找一下相关处室的领导。”萧德安从口袋里掏出退伍证，递过去，“我是退伍军人，这是我儿子，他考了682分，通知书一直没到，我们县里……”
门卫瞥了眼退伍证，没接，打断他：“你这事不归我们直接管。按程序，回你们当地教育局，或者招生办解决。我们这儿不受理个人的直接申诉。”他说得很快，像背条文。
“当地我们问过了，解决不了。”萧德安的手还举着，“同志，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找找……”
“说了不行！”门卫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耐烦，“规定就是规定。你一个退伍证就想往里闯啊？每天像你们这样来闹的家长多了去了，都放进去还得了？”
“我们不是来闹的。”萧德安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我们是想讲道理，解决问题。”
“跟你讲了，按程序来！”门卫“啪”地一下把窗户关上了。碰了一鼻子灰。
萧德安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退伍证的硬壳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萧刚豪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看着那扇紧闭的小窗，又看看父亲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
阳光烤着他的后颈，汗水流下来，蛰得皮肤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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