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9年,雍正七年。
浙江总督李卫抓了一百多人。罪名是“符咒惑人,谋不轨”。
在长长的名单里,有个名字让李卫特别在意——甘凤池。
这个人在江南太有名了。江湖上传他能空手捏碎铁环,能用气功治好绝症,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李卫在给皇帝的密折里写:此人见案情败露,“叩头乞哀,愿以自首赎救”。
一个被民间传成神仙的人,在正史里留下了这八个字。
问题是,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为什么会被写进《清史稿》?
这不是小说,不是野史。这是清朝官方修的正史。
这七个人,凭什么被记了下来?
01
《清史稿》里还有武林高手?
第一次翻到列传二百九十二的人,多半会愣一下。
这一卷叫“艺术四”。前面几卷收的是画家、书法家、医生、工匠。到了这一节,突然冒出一串人名:王来咸、褚士宝、冯行贞、甘凤池、曹竹斋、潘佩言、江之桐。
七个人。全是习武的。
修史的人把这七个人收进来,还特意写了句说明:江湖上流传的故事太荒诞,只收录可信的。
意思是,他们挑过了。
这七个人的事,是清史官方认证的。
王来咸排在第一。
他是浙江鄞县人,也就是今天的宁波。他们家最早住在奉化,后来搬到鄞县,到他这一辈,又搬了一次,但始终没离开宁波一带。
王来咸拜的师父叫单思南,学的是一种叫“内家拳”的功夫。
什么是内家拳?
《清史稿》里写得很清楚:这种拳法起于宋朝武当山的道士张三峰。打法是以静制动,对手冲上来,你只要轻轻一推,他就倒了。跟少林那种主动出击、硬打硬拼的路子完全不一样。
所以少林被称为“外家”,武当被称为“内家”。
内家拳从张三峰传下来,在陕西、山西一带流传。明朝中期,有个叫王宗岳的最厉害。温州人陈州同跟王宗岳学了这套功夫,内家拳又传到了温州。
嘉靖年间,宁波出了个张松溪,功夫极高。张松溪收了几个徒弟,其中有个叫叶继美的,把内家拳在宁波扎下了根。
叶继美往下传,传给单思南。单思南又传给王来咸。
这套传承谱系,清清楚楚。
02
王来咸这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练武的。
他平时很低调,从不显摆自己的本事。走在街上,跟普通庄稼人没什么两样。
但真要是惹急了,就不一样了。
有个地痞看他好欺负,当众侮辱他。王来咸没吭声,抬手在他身上点了一下。
那人回去以后,好几天都尿不出来。肚子憋得老大,难受得要死。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跑回来磕头认错,王来咸才给他解了。
他点穴的手法,跟铜人图上画的一模一样。死穴、晕穴、哑穴,哪个穴道什么效果,他心里清清楚楚。
还有个事儿。
村子里有几个牧童,偷偷看他练拳,学了点皮毛。有个小孩拿小伙伴试手,一掌打过去,那小伙伴当场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牧童吓坏了,跑去找王来咸。
王来咸过去看了一眼,说:“没事,这是晕穴。”过了一阵,那人果然醒过来了。
王来咸这个人还有个脾气——他不教心术不正的人。
有人出钱请他替弟弟报仇,他把钱退回去了,说:“你这是把我当禽兽使唤。”
明末那会儿,天下大乱。
王来咸当过兵,在钱肃乐的队伍里做把总。钱肃乐在浙东起兵抗清,失败以后,王来咸就回了家,从此不问世事。
他在家里种地、挑粪,日子过得很清贫。
有人慕名来找他学功夫,他一概不见。
有意思的是,王来咸没读过什么书,但跟黄宗羲这种大学问家坐在一起聊天,一点都不露怯。
黄宗羲是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学问大得很。有一次他跟王来咸一起去天童山,庙里有个叫少焰的和尚,力气大得吓人,四五个人都按不住他。
王来咸慢慢走过去,和尚一碰到他,就疼得叫唤起来,站都站不住了。
黄宗羲看得目瞪口呆。
王来咸跟黄宗羲聊起内家拳的来龙去脉,条理分明,一点都不像没读过书的人。黄宗羲后来把这事记了下来,还让他儿子黄百家跟着王来咸学拳。
黄百家学成之后,写了一本书,叫《内家拳法》,把师父的本事传了下来。
康熙八年,王来咸去世,五十三岁。
《清史稿》里写得很平淡,就这么几个字,但能看出来,修史的人对这个人是真佩服。
03
褚士宝,上海人,排第二。
这人家境不错,祖上传下来不少家产。他从小力气就大,喜欢到处游学,找人比武切磋。
他结交了两个朋友,一个叫毕昆阳,一个叫武君卿。这两个人都是枪术高手。
褚士宝跟着他们学枪,学完之后,自己又琢磨出一套枪法,叫“四平枪”。这枪法使起来,枪杆子旋转如风,没人能靠近。
他还会点穴。
上海当地有个恶霸,叫张擎。这人长得虎背熊腰,脖子粗得像老虎,力气大得能举起百钧重的东西。他横行乡里,欺男霸女,老百姓恨得牙痒痒,但谁也拿他没办法。
大家就去找褚士宝,求他出手。
褚士宝想了想,答应了。
他请张擎喝酒。
酒桌上,张擎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吹牛,说自己多么厉害,天下无敌。说到兴头上,撸起袖子站起来比划。
褚士宝不慌不忙,拿起筷子,轻轻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你坐下说话呗?”
张擎愣了一下,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推说有事,起身走了。
第二天,张擎死在桥亭里。
这事儿传出去,再没人敢在上海地面上闹事。
1644年,崇祯皇帝上吊死了。福王在南京即位,史称南明。
有个叫何刚的兵部员外郎,听说褚士宝有本事,推荐他去当伏波营游击。褚士宝还没到任,南京就沦陷了。
他就回了上海老家,安安稳稳过完了一辈子。
褚士宝留下两样东西:一本枪谱,一个治伤的药酒方子。
他的徒弟叫王圣蕃和池天荣。池天荣又把功夫传给了浙江提督乔照。
那本枪谱和药方,清朝的时候还有人收藏着。
04
冯行贞,江苏常熟人,排第三。
这人跟前面两个不一样。他是读书人出身。
他爸爸冯班,在江南文坛很有名。他哥哥冯行贤,继承了家里的学问。冯行贞小时候也读书,读得不错,还会填词,小词写得挺好。
但他这个人,性格倜傥不羁,就是那种不按规矩出牌的人。
他学的是射箭。
射箭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怎么射。
他能连发两箭,后一箭追上前一箭,“啪”的一声,把前一箭从空中打下来。这手绝活,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会。
他还会扔石子。百步之外,说打哪就打哪,百发百中。
他还自己发明了一种暗器。
把鸡蛋壳掏空,装上矿灰。碰上强盗,先扔一个过去,鸡蛋壳碎了,矿灰糊对方一脸,眼睛就睁不开了。
当时山东地面上有一伙响马,叫“老瓜贼”,专门劫道,来往客商谈之色变。但听说冯行贞的名字,没一个敢来惹他。
冯行贞从休宁的程打虎和张老那儿学了枪法,骑马打仗,没人挡得住他。
有一次在山里走,碰见一只老虎。别人吓得腿软,他不慌不忙,拿短枪就把老虎捅死了。
康熙年间,三藩之乱。
冯行贞跟着康亲王杰书的部队南征,立了功。朝廷要给他官做,他不要。
他跑到苏州娄门外的一个村子里,租了几间房子,教小孩读书,自己没事就画画、写诗,日子过得挺自在。
活到七十多岁,死了。
他的枪法传给了同县一个叫陶元淳的人。可惜陶元淳没有收徒弟,这路枪法,就此失传了。
05
甘凤池,南京人,排第四。
这七个人里,就数他名气最大。
别看他名头响,人长得其实不怎么样。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下巴上留着胡子,走在街上,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的本事,是真大。
康熙年间,甘凤池在北京一个王爷府上做客。
济南有个大力士叫张大义,听说甘凤池的名声,专门跑到北京来找他比武。
王爷爱看热闹,摆酒设宴,让两人比划比划。
甘凤池不想打,推辞了半天,王爷非让打,张大义也在旁边挑衅。甘凤池没办法,站起来说:“那就请吧。”
张大义身高八尺多,膀大腰圆,脚趾头上裹着铁皮。他一跳起来,呼呼带风,跟一阵狂风似的扑过来。
甘凤池往后一退,背靠着柱子站着,一动不动。
等张大义一脚踢过来,他伸手一接。
只听张大义大叫一声,扑倒在地。血从靴子里渗出来,把地上都染红了。
把靴子脱了一看,裹脚趾的铁皮全变形了,嵌进肉里,拔都拔不出来。
在场的人都看傻了。
甘凤池后来跟人说:“我的力气其实跟普通人差不多。能赢他,是因为我借了他的力。”
除了张大义,甘凤池还跟一个人打过。
这人叫马玉麟,山东即墨人。他长得五大三粗,大肚子,平时用布把肚子缠起来,但爬墙上树,比猴子还快。
马玉麟在扬州一个大户人家里住着,甘凤池后到,主人让他坐在上座。
马玉麟心里不服,要跟他比试。
两个人打了一天,分不出胜负。
甘凤池说:“这是个劲敌,张大义比不上他。”
第二天接着打。甘凤池仔细观察,终于找着马玉麟的破绽。马玉麟冲上来抓他,他用两根手指一拨,马玉麟扑通摔在地上,爬起来就跑了。
甘凤池的手上功夫,那叫一个厉害。
他能把铅块和锡块攥在手里,攥一会儿,那东西就化成水了。
他还会气功。
同村有个姓谭的年轻人,得了痨病,怎么治都治不好。甘凤池找了间空屋子,把窗户堵上,夜里跟那年轻人背靠背坐着,一坐就是一夜。
坐了四十九天,年轻人的病好了。
06
甘凤池这个人,见谁都是和和气气的,一点都不像个练武的。
走在街上,你根本看不出来他有那么大本事。
但他不惹事,事儿来找他。
雍正七年,浙江总督李卫查了个大案子。
有个叫张云如的人在南京用符咒迷惑人,说要造反。李卫抓了一百多人,甘凤池也在里头。
案子审完,判的是死刑。
但雍正皇帝发了话,从宽处理,没全杀。
甘凤池后来怎么样了?
《清史稿》里写:“或云凤池年八十余,终于家。”
有人说是八十多岁死在家里的。
南京凤台门外,有一座坟。墓碑上刻着:“勇士甘凤池之墓。”
是不是真的,没人说得清。
《清史稿》的编修者在甘凤池这一节最后,特意加了一句:“江湖间流传其佚事多荒诞,著其可信者。”
意思是,民间传他的那些事太离谱了,我只写靠谱的。
07
曹竹斋,福建人,排第五。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留下个字号。
他老了以后很穷,在扬州街头摆摊算卦。
江淮一带练武的人,没有谁能接住他一拳。所以人称“曹一拳”。
有年轻人花大钱要跟他学拳,他不教。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些人都是无赖,我怎么能把本事教给他们去害人?”
他讲了一段话,很有道理。
“拳棒这东西,本来是古代的舞蹈留下来的。正经人学它,是为了调理气血、延年益寿。如果拿它去欺负人,那就会被别人欺负。”
“那些无赖子,靠的是血气方刚,但他们的气浮在上面,脚下是虚的。我只要借他的力,轻轻一推,他自己就倒了。”
“一个人只有两只拳头,拳头才几寸大,怎么挡得住全身?只有养自己的正气,让正气走遍全身。别人的手靠近我,我的拳就在他靠近的地方。他那股虚浮的气,碰上我这股静定的气,他还能不倒?”
他说,真正练到这个程度的人,有两个特征:一个是精神饱满,背上和肚子上像腊肉一样光滑;一个是气色好,额头像粉团一样润泽。
这是气血通畅的表现。
嘉庆末年,曹竹斋死在扬州,八十多岁。
08
潘佩言,安徽歙县人,排第六。
他是个枪法宗师,人称潘五先生。
他对枪法的研究很深。
他讲枪法的时候,能把道理说得清清楚楚。
“枪长九尺,杆子粗四五寸。枪拿到手里,全身的劲儿都得使在杆子上。”
“小腹要紧贴着杆子,后手要握紧,前手要伸直。两脚一虚一实,进退要看准机会。”
“枪尖、前手尖、前脚尖、鼻尖,这五个尖要对着一条线。五尺高的身子,全靠几寸粗的杆子护着。”
枪法有戳、有打,还有两种招式:二和叉。二是进攻,叉是防守。两个招式来回用,枪尖碰在一起,像绕指柔一样。
差一点就输了,所以叫“千金难买一声响”。
意思是,枪尖相碰的声音,千金都买不来。
潘佩言收过几百个徒弟,但没有一个能完全学会他的功夫。
他说:“我的本事,从师父那儿学的才十分之三。另外七分,是教徒弟的时候,被他们逼出来的。”
“所以名师好找,好徒弟难找。好徒弟想找师父,天下那么大,总能找到。但名师想找好徒弟,就算遇到资质好的,人家未必想学,吃不了苦,想传也传不了。”
他跟曹竹斋同时住在扬州。后来回了歙县,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09
江之桐,安徽和州人,排第七。
这个人最特别。
十几岁的时候,他在南京一家烧饼铺当伙计。
他喜欢读书。干活的时候,一有空就捧着书看。掌柜的觉得这小伙子有意思,把他叫到家里,让他在楼上读了几年书。
他把《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汉书》《三国志》全读完了。
读完了书,他辞了掌柜,自己开了个小铺子。
他一边做生意,一边练武。
手臂、刀、矛,什么都练。他不讲究套路,只讲究实用。
他的作息很奇怪。
读书读累了,就起来蹦跳活动,把气提起来。然后坐下静坐,凝神聚气。白天黑夜不停地练。
练一百天,睡一觉。一睡十来天,起来接着练。
他读史书,经常能提出疑问。去问读书人,人家答不上来。
他会的功夫有绵长、俞刀、程棓、峨眉十八棍,大多从洪门学来。特点是硬碰硬,讲究快。
他还研究阵法、形势、器械,都有心得。
六十多岁的时候,遇到一个叫周济的人。
周济是个读书人,自认为懂得经世济民的学问,也懂武艺,喜欢谈兵论战。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周济请他回家教自己的孙子。
三年以后,江之桐去世了。
周济后来评价他说:“打仗是最危险的事。光靠武器不行,得靠练出来的兵。现在的人练骑射、火器,图快,但持久不了。真打起来,一碰就跑。江之桐这个人,知道什么叫真本事。”
10
《清史稿》把这七个人写进正史,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传奇。
是因为他们是真有其人,真有本事。
王来咸的点穴,褚士宝的筷子,冯行贞的箭,甘凤池的手,曹竹斋的拳,潘佩言的枪,江之桐的功夫。
每一件,都有据可查。
一百多年后,有人翻开这本正史,看到这一卷,会知道:
清朝的时候,有这么几个人。
他们没当官,没打仗,没写书。
他们就靠一身功夫,被写进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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