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炽灯惨白。
梁玉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冰冷地切割空气:“关于心胸外科苏冠霖医生,收受患者家属现金红包的问题,我院监察室已掌握初步证据。”
我的背脊僵直。八万块年度奖金的数字,在公示栏的红色表格里,刚刚还散发着油墨香。
岳母的脸在主席台上,没有看我。
八天后。
手机在床头柜上持续嗡鸣,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从傍晚到深夜,未接来电的数字从1跳到98。
最后一条短信挤进来:“冠霖,爸不行了,求你来医院,只有你能救他。”
我划开屏幕,指尖冰冷。
回了一句:“你家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发送。
窗外,夜雨敲打着玻璃,绵密无声。
01
总结会总是冗长。空气里弥漫着打印纸和疲倦的味道。
我坐在中后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会议议程的纸角。
再熬过半小时,那份公示期刚过的年度优秀医师奖金就能落袋。
八万。
够把家里那台总出毛病的二手车换掉,或者,许韵寒念叨了很久的,一场像样的结婚十周年旅行。
副院长沈志刚正在台上念着不痛不痒的总结,声音平稳得像心电图上的直线。
“……在院党委领导下,我院医德医风建设,常抓不懈……”
我有些走神,想起昨晚许韵寒背对着我睡下的背影。
中间隔着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她说空调太冷,我说是你火气太大。
对话像两块硬石头,撞一下,各自滚开。
“下面,请监察室梁玉华主任,就年度医风廉政建设工作,做专项通报。”
掌声例行公事地响起。
我的岳母,梁玉华,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套裙,走上台。她扶了扶眼镜,翻开文件夹。头顶的灯光给她花白的短发镀上一层不容置疑的银边。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有那么零点几秒,似乎在我脸上顿了顿,又毫无波澜地移开。
我坐直了些。
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像水底冒出的一个气泡,还没看清就破了。
能有什么事儿?
我苏冠霖,上班手术查房,下班回家吃饭,经手的病人和器械都干净。
梁玉华开始照本宣科。数字,百分比,案例。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就在我以为这环节即将平安度过时,她的话锋停了。
她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又从旁边拿起一个薄薄的、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
会议室里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也消失了。
“在持续深入的督查中,我们也发现了个别不符合规范的现象。”梁玉华的声音清晰了许多,每个字都像用小锤子敲出来,“在此,有必要选取一个近期核实的情况,进行公开说明,以儆效尤。”
我心头那根弦,莫名绷紧了。
“本月上旬,心胸外科收治的一名主动脉瓣膜置换术后患者家属,向我院监察室反映,为感谢主管医生的‘悉心照顾’,曾通过非正常渠道,赠予现金若干。”
我的手指停住了。主动脉瓣膜置换?我手下最近出院的……
“经问询相关当事人及初步核查,”梁玉华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又拿出一个薄薄的、透明的证据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她将证据袋举高,朝向台下。
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
“现金人民币两千元,已作为证据封存。涉事医生,对收受行为供认不讳。”她顿了顿,目光这次准确地落在我脸上,冰冷,没有任何属于岳母的温度,“涉事医生为——心胸外科,苏冠霖副主任医师。”
嗡——
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嘈杂的鸣响,盖过了会场陡然掀起的低低哗然。我看见前排有几个同事回过头,眼神复杂。惊讶,探寻,幸灾乐祸。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想站起来,想喊“我没有”,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
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小小的证据袋上。
里面是钱?
什么钱?
谁给的?
供认不讳?
我向谁供认了?
梁玉华已经放下了证据袋,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根据规定,取消苏冠霖医生本年度优秀医师评定资格及相应奖金。其问题进一步调查期间,暂停其部分诊疗权限。详细处理结果,将以书面形式下达。”
八万。不是二手车,也不是旅行。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砸在颅顶。
台上,院长许军,我的岳父,自始至终垂着眼,看着面前的茶杯,手指搭在杯盖上,一动不动。
仿佛台上被点名批判的,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散会时,人群像潮水般从我身边分开流走。没人跟我说话,连目光接触都避免。我最后一个站起来,腿有些麻。
走到门口,梁玉华和许军正在跟沈志刚低声说着什么。许军抬眼看到了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和梁玉华一起走了。
沈志刚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冠霖啊,”他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怎么这么不小心?回去好好写个说明,配合调查。你还年轻,路还长。”
我看着他眼镜片后面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点了点头,嗓子里挤出一个“嗯”。
走廊很长,尽头是窗户,外面天阴着,要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韵寒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回家了?”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掌心一片冰凉的汗。
02
家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和平常一样。许韵寒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碗。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垂下眼皮,把汤放在桌上。
“洗手吃饭吧。”声音平平。
我站在玄关没动,脱下的外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今天医院开会,”我说,声音有点哑,“你妈在会上,举报我收红包。”
许韵寒摆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嗯,我听说了。”
“你听说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听谁说的?你妈提前跟你通气了?”
“苏冠霖!”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圆了,里面有火苗跳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防御,“你什么意思?我妈是监察室主任,她按规章办事,难道要我提前给你泄密?”
“规章?”我把外套甩在沙发上,笑了一下,自己听着都刺耳,“两千块!我苏冠霖缺那两千块?我他妈连那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这就证据确凿了?还我‘供认不讳’?我向谁供认了?鬼吗!”
我的声音在客厅里撞出回音。许韵寒的脸色白了,嘴唇抿得很紧。
“那你……到底收没收?”她问,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看着她。结婚十年,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色,不是信任,不是维护,是怀疑,是审视。像在看一个可能真的犯了错的陌生人。
心口那块地方,猛地一空,接着是冰冷的钝痛。
“你觉得呢?”我反问,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她不说话,扭头看向别处,侧脸的线条绷着。
“许韵寒,”我走近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往常一样的味道,此刻却让人窒息,“那是你妈。她当着一医院人的面,把我扒光了晾在那儿。八万奖金没了,后面还有调查,处分。我的名声,前途,在你妈眼里,就值一个‘按规章办事’?”
“那我能怎么办!”她突然拔高声音,转过身,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那是我妈!她是院长夫人,是监察室主任!她铁了心要做的事,我能拦得住?我爸在会上都没说话,你让我怎么办?跟你一起拍桌子骂街,然后全家一起滚蛋?”
“所以我就活该?”我指着自己的胸口,“活该被你们家拿来立威?活该当那个杀给猴看的鸡?许韵寒,我是你丈夫!”
“丈夫?”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苏冠霖,你摸摸良心,这几年,你心里除了你的手术刀,你的病人,你的前程,还有这个家吗?还有我吗?”
话题猝不及防地滑向另一个深渊。那些积压的、冰冷的、日复一日的琐碎和沉默,突然都有了形状,张牙舞爪。
“这跟那件事是一回事吗?”我感到一阵无力。
“在我妈看来,也许就是。”许韵寒偏过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冷漠,“你清高,你干净,你眼里揉不得沙子。可这医院里,这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你多少次因为我爸的关系被人背后指指点点,你自己不清楚?我妈这么做……或许有她的考虑。”
“什么考虑?”我抓住她话里的尾巴,“牺牲我,来证明许院长大公无私?来巩固她梁主任铁面无情?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做给沈志刚那些人看的戏码?而我,连剧本都没资格看一眼?”
许韵寒猛地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被更强的怒意掩盖。“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退后两步,拉开了距离。客厅的灯光在我们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鸿沟。
墙上的结婚照里,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像上辈子的事。
“那份奖金,”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本来打算,给你换那款看中的包,或者,我们去趟云南。”
许韵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没接话,转身往卧室走。
“饭在桌上,你自己吃吧。”
卧室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砸在我心上。
我没去吃饭。在沙发上坐下,摸出烟盒,点了一支。家里不让抽烟,许韵寒嫌味道臭。平时我都在阳台。
灰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头顶的灯,也模糊了婚纱照上那张年轻的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医院行政部发来的正式通知邮件。标题很长,核心意思就一个:暂停苏冠霖副主任医师部分权限,配合调查。
窗外,雨终于下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烟烧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
03
权限暂停,具体说,就是复杂手术不让我主刀了,重要的病患会诊名单上也没了我的名字。我还在心胸外科,但更像一个高级观众。
查房,写病历,处理些常规医嘱。
同事们客气而疏远,护士们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同情或者别的什么。
韩可馨有次给我递病历夹时,指尖飞快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那个透明的证据袋,还有梁玉华那句“供认不讳”,像两根刺扎在那里。
我反复回想近期出院的主动脉瓣膜置换病人。
姓陈,一个退休教师,老伴陪着来的。
手术很顺利,出院时千恩万谢,朴实的老两口,不像会玩这种花样。
器械商马杰的脸忽然跳出来。
陈老爷子手术用的是他们公司最新一代的瓣膜,价格不菲。
术后那天,马杰来过,笑眯眯地跟老爷子家属在走廊说了会儿话。
我当时在忙,没在意。
中午在食堂,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刚坐下,对面就放了另一个餐盘。
韩可馨在我对面坐下,若无其事地夹起一根青菜。
“苏医生,”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盘子,“陈老爷子出院那天,我好像看见他老伴,在楼梯间塞给马杰一个信封。”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马杰推了几下,后来还是收了。”韩可馨快速扒了一口饭,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当时急着去拿药,没多想。”
“哪个楼梯间?”我问。
“住院部,东侧,七楼通往天台那个,平时很少有人走。”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看着我,“苏医生,马杰最近跟沈副院长那边的人,走得挺近的。设备科的刘主任,是他酒桌上的常客。”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东侧楼梯间,七楼。我们科室在六楼,但有时候为了清静,我会走楼梯上下一两层。那里没有监控。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看着韩可馨。她年纪不大,但在科室里好几年了,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韩可馨放下筷子,抿了抿嘴唇。
“陈老爷子出院结账时,我正好在缴费处。他老伴嘟囔了一句,说马代表真是热心,帮了忙还不肯收谢礼,硬塞才留下点水果钱。”她顿了顿,“水果钱,用信封装?”
她没再说下去,端起盘子站起身。“苏医生,我吃好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很轻:“七楼楼梯间窗户边上,那个废弃的消防栓铁皮柜后面,好像有点脏,该打扫了。”
我坐在那里,盘子里的饭菜渐渐凉透。
马杰。沈志刚。设备科刘主任。东侧七楼楼梯间。信封。水果钱。
碎片在脑子里乱撞,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狰狞的轮廓。
如果……那不是给我的“红包”,而是家属给马杰的“感谢费”?
马杰转头用这个“信封”,给我下了个套?
地点选在我可能出现的、没有监控的楼梯间。
然后,某个“证人”向监察室“供认”,看见我收了东西?
“供认不讳”。谁在供认?马杰?还是那个所谓的“证人”?
梁玉华知道这些吗?还是说,她只需要一个“确凿证据”,来达成某个目的?比如,敲打我,或者,敲打我背后被视为许军派系一员的标签?
许韵寒那句“或许有她的考虑”,此刻像冰锥一样刺回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老爷子出院时留的家属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响了五六声,被接起。
“喂?哪位呀?”是陈老爷子老伴,略带沙哑的声音。
“阿姨,是我,市一院心胸外科的苏医生。”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哎哟!苏医生!”老太太声音立刻热情起来,“您怎么打电话来了?是不是我家老陈的复查单有什么问题?我们约的后天呀……”
“阿姨,别紧张,复查照常。我就想问个事,方便吗?”
“方便方便,苏医生您说。”
“老爷子出院那天,是不是为了感谢马代表帮忙,给过他一个信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啊……这个……”老太太的声音变得迟疑,谨慎起来,“苏医生,您怎么问起这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姨,您别怕,实话告诉我就行。那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是给马代表的,还是……”我顿了一下,“给我的?”
“当然是给马代表的!”老太太脱口而出,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慌乱,“苏医生,我们可从来没想过给您送东西!您别误会!是马代表说,进口那个瓣膜,他费了好大劲才争取到最优价格,还帮忙协调了手术时间……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就……就包了两千块钱,想谢谢他。他一开始死活不要,后来在楼梯那儿,推来推去,他才勉强收下,说就当是给我们买水果了……苏医生,这事是不是不对?我们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老太太的声音带了哭腔。
“没有,阿姨,您别多想,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谢谢您,再见。”
挂了电话,耳朵里嗡嗡作响。
两千块。楼梯间。马杰收了。然后,这笔钱,变成了我“收受”的“红包”。
“证据”是现成的。只要有人“看见”我收了那个信封,或者,马杰“转交”时被“撞见”。
谁看见了?谁向监察室“供认”的?
我靠在冰冷的食堂椅背上,闭上眼。
火焰在胸腔里慢慢烧起来,冰冷,却灼人。
04
我没直接去找马杰。打草惊蛇没用。
下午找了个借口,去了住院部七楼。
东侧楼梯间果然僻静,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灰尘味。
走到窗户边,那个绿色的旧消防栓铁皮柜靠在墙角,漆皮斑驳。
我蹲下身,看向柜子后面与墙壁的缝隙。光线很暗,地上积着厚厚的灰。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进去。
灰尘上有一些凌乱的痕迹,不像打扫的,倒像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去又拖拽出来。在靠近柜子腿的地方,光线扫过一点反光。
我用随身带的笔,小心地拨弄了一下。
一个极小的、透明的塑料碎片被拨了出来。不是玻璃,像是某种硬质塑料包装的一角。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印痕,但看不清了。
我把它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这证明不了什么。但韩可馨指的就是这里。
刚回到科室,护士长叫住我,神色有些古怪:“苏医生,监察室的梁主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
梁玉华的办公室在行政楼,比临床科室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走。敲门进去,她正在看文件,没抬头。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羊绒衫,衬得脸色更白,也更冷硬。
“调查需要你补充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她推过来几张打印好的表格,“重点写清楚,本月十号下午三点到五点,你的具体行踪,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患者家属和医药代表。”
十号下午。陈老爷子出院那天。
“我那天下午有两台手术,结束后在病房写病程记录。接触的人很多,同事,病人,家属。”我语气平淡,“具体名单,我可以回去查排班表和病历记录。”
“有没有单独接触过患者陈某的家属?”梁玉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查房时集体见过。单独?没有。”
“那这个,”她又拿出了那个透明的证据袋,隔着桌子推到我面前,“你怎么解释?”
袋子里是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下面垫着一张纸,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苏医生,一点心意,请一定收下,感谢。”字迹歪歪扭扭。
“这不是我的字。”我说。
“这是从你更衣柜的角落里发现的。”梁玉华声音没有起伏,“有清洁工可以作证,十号下午打扫时,还没有。十一号早上,就出现了。”
我的更衣柜?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们连那里都能做手脚?
“更衣柜钥匙,除了我,护士站有备用。清洁工也有所有柜子的通用钥匙。”我迎着她的目光,“梁主任,有人想栽赃,方法多的是。”
“证据面前,不要一味抵赖。”梁玉华皱了皱眉,那神情不像岳母对女婿,更像法官对疑犯,“举报人言之凿凿,亲眼看见你收了陈某家属的信封。现在,钱在你柜子里找到,笔迹鉴定虽然不是你的,但谁能证明这不是家属写的?谁又能证明,你没收?”
“举报人是谁?”我问。
“按规定,保护举报人隐私。”
“那让我和陈某家属当面对质。”
“调查有程序,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梁玉华合上文件夹,显得有些不耐烦,“苏冠霖,你是医生,也是许家的女婿。出了这种事,影响有多坏你不知道吗?如果你态度好,认识错误深刻,处分还能酌情。你现在这样……”
“我没错,认识什么?”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梁主任,您是我岳母。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怀疑,这是有人给我下套?还是说,您需要这个‘套’,来达成别的什么目的?比如,给沈副院长那边看看,您监察室,连自己女婿都照查不误?”
梁玉华的脸,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冰。
“苏冠霖!注意你的态度!这里是监察室,不是你家!”她猛地站起身,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无端揣测,质疑调查公正性,你这是错上加错!”
我也站了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公正?”我笑了一下,大概很难看,“两千块钱,一个来路不明的纸条,一个躲在阴影里的‘举报人’,这就叫公正?我的职业生涯,就值这么一场可笑的‘公正’?”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妈,我叫您最后一声妈。这盆脏水,我不认。这事,没完。”
说完,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里冰冷的空气,也似乎,隔绝了我和那个家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
走廊很长,窗外天色阴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许韵寒。我按掉了。
05
调查结果在一周后出来了。
“鉴于证据链存在,当事人苏冠霖虽不承认,但无法提供充分反证。经研究决定,给予苏冠霖院内通报批评,取消本年度评优及奖金,暂停独立手术权限三个月。以观后效。”
处分通知贴在科室公告栏最下方,不大的一张纸,盖着鲜红的公章。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很快散去。
沈志刚把我叫到副院长办公室,给我泡了杯茶。
“冠霖啊,这个结果,已经是许院长和梁主任尽力争取后的从轻处理了。”他叹着气,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毕竟影响出去了,总得有个交代。这三个月,你正好沉淀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我看着他演戏,胃里一阵翻腾。尽力争取?从轻处理?
“沈院长,”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陈老爷子家属给马杰的那两千块钱,马杰是怎么处理的,您清楚吗?”
沈志刚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马杰?器械商和患者家属之间正常的感谢往来,我们医院不便过多干涉,只要不涉及商业贿赂。怎么,冠霖,你觉得这里有问题?”
“问题在于,那两千块钱,现在成了我收受的红包。”我盯着他的眼睛,“马杰最近和您,还有设备科刘主任,走得挺近。东侧七楼楼梯间没有监控,真是个谈话、交接‘水果钱’的好地方。”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沈志刚慢慢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沉,带着审视。
“苏医生,”他换了称呼,语气也冷了下来,“没有根据的话,最好不要乱说。调查结果是院党委集体讨论决定的,具有权威性。你现在的情绪,我可以理解,但不要因为个人委屈,就胡乱攀咬,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是不是胡乱攀咬,有些人心里清楚。”我站起身,“沈院长,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苏冠霖,”他在我身后叫住我,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医院是个复杂的地方,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软弱,是智慧。许院长……年纪也大了。”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某个地方。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从未如此刺鼻。
晚上回到家,许韵寒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餐桌上扣着留给我的饭菜。
我换了鞋,没去动饭菜,在沙发上坐下。
“处分下来了。”我说。
“嗯。”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没动,“爸给我打电话了。说……已经是最轻的了。”
“最轻的?”我扯了扯嘴角,“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
许韵寒转过头,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苏冠霖,你到底想怎么样?事情已经这样了,闹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爸我妈在医院里也要做人!你非要弄得大家脸上都难看吗?”
“我要真相!”我提高声音,“我要还我自己一个清白!这很难理解吗?”
“真相重要,还是这个家重要?”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还是我爸院长的位置重要?苏冠霖,你别天真了!你以为查出是马杰搞鬼,或者背后还有别人,就能皆大欢喜?那会牵扯出多少人?医院里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到时候,你怎么收场?我爸怎么收场?”
我看着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曾经会因为我在图书馆多看她一眼就脸红的女孩,那个说相信我的医术和人品的妻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权衡利弊,计算得失,把丈夫的屈辱和职业生涯,放在天平上,和“家”、“位置”一起称量。
“所以,”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为了你爸的位置,为了这个‘家’的体面,我就应该闭嘴,认下这盆脏水,背上这个处分,是吗?”
许韵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却掉了下来。
“是,”她哽咽着,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不行吗?三个月很快的,到时候权限恢复了,你还是苏医生。那八万块钱,我补给你,行不行?”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胸口那块地方,好像彻底冷了,硬了,不会再疼了。
“许韵寒,”我慢慢站起来,“我们离婚吧。”
她震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这房子,你爸当年出的首付,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的东西不多,明天来收拾。”我转身往客房走,结婚后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我也没睡过客房。
“苏冠霖!你混蛋!”她在身后哭喊,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
我没回头,关上了客房的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客厅里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摸出烟,点燃。黑暗里,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手机屏幕亮起,是韩可馨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设备科一份普通的耗材采购申请单复印件,申请人刘主任,审批人沈志刚。
采购项目里,有一批价格不菲的专用手术缝合线,供应商,正是马杰所在的公司。
日期,是陈老爷子手术前一周。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小字:“苏医生,马杰上个月提了辆新车。还有,听说沈副院长儿子,打算出国留学。”
我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缓缓吐出一口烟。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06
分居后,我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日子忽然变得简单,也空旷。
每天上班,下班,回那个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房间。
不手术的日子,时间多得无处打发。
我开始整理历年手术案例,写些论文草稿。
偶尔和韩可馨在食堂碰见,她会低声跟我说点科室里无关紧要的闲话,眼神里有种安静的关切。
许韵寒没再联系我。倒是岳父许军,在我搬出来后第三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冠霖,”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老了十岁,“搬出来住,还习惯吗?”
“还好。”我握着手机,走到出租屋的窗边。楼下是嘈杂的夜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处分的事……委屈你了。”他叹了口气,很沉,“医院里,有时候……唉。韵寒她妈妈,性格要强,办事……讲究方法。你别太怪她。”
我没接话。怪或者不怪,已经没有意义。
“你是个好医生,冠霖。”许军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恳切,“医院需要你这样的医生。有些事情,放在心里,往前看。等这阵风头过去……”
“院长,”我打断他,第一次用这个正式的称呼,“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好,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许军知道多少?他默许了多少?还是说,他也只是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第八天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发呆,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许韵寒。
我盯着屏幕,没接。震动停了,很快又响起。一次又一次,间隔越来越短,像急促的鼓点,敲打在耳膜上。
我索性调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但屏幕一次次亮起,映在天花板上,闪烁不定。十个,二十个,三十个……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我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烟灰缸里很快堆满了烟头。
天色暗下来,手机屏幕还在固执地亮着、熄灭、再亮起。七十,八十,九十……那个数字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死死攥住我的心脏。
终于,在第九十八次亮起后,它彻底暗了下去,没再亮起。
一条短信提示音。
我僵硬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起手机。
许韵寒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却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冠霖,爸在办公室晕倒了,主动脉夹层,很危险,现在在抢救!沈院长他们不敢轻易动手术,说风险太大……求求你,来医院吧,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求你了!!!”
主动脉夹层。作为心胸外科医生,我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死神掐着秒表在跑。
岳父许军。那个把我从医学院挑中,手把手教我第一台心脏搭桥,把女儿嫁给我的导师和岳父。
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微微发抖。
客厅里砸碎的杯子,梁玉华冰冷的脸,公告栏上那张处分决定,沈志刚意味深长的警告,许韵寒那句“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
还有口袋里,那张韩可馨发来的、轻飘飘又重如千斤的采购单图片。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许韵寒:“我在医院,妈也在,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冠霖,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你看在爸爸这么多年对你的情分上,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我求你了!!”
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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