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直播操盘手）
谁也没想到，一个天才跳水运动员，没有输给对手，没有摔在跳台，却在网暴浪潮中头破血流，濒临崩溃。
4月8日，新华社转载了体育总局关于全红蝉被网暴的声明。
在声明中，体育总局明确表示，“坚决抵制畸形‘饭圈’文化侵蚀”。
在我印象中，国家部委将“抵制饭圈文化”如此旗帜鲜明表述出来的正式文件，很少。
也就是不久前的三月，国家体育总局局长高志丹在部长通道中指出，将“大力整治体育‘饭圈’乱象”。
就我日常高强度的网上冲浪经验来看，目前体育圈的饭圈文化确实恶劣到不得不整治的程度。
全红蝉的遭遇就是一个集中爆发点。
几天前，一个“水花征服者联盟”的微信群曝光。群内282人，是专门针对全红婵的网暴群组，群公告公然标注“禁止攻击其他运动员（全红婵除外）”。
我在网络上看到群内的聊天截图，对运动员进行生理攻击，取各种侮辱性的外号，甚至全红蝉的家人也被攻击。
难以入目，辱人之至。
是非黑白无需分说，我只是很好奇：这是有多大仇怨，能让人集体网暴一个小姑娘。
如果将问题归结于少数人的道德失范，显然低估了问题的复杂性。
在我们这个社会中，其实很少有绝对的偶发事件，每个看似偶发的背后，都可能是长期积累并被结构性放大的问题。
如果回溯全红婵的舆论轨迹，我们会发现，她身上背负着体育运动员典型的舆论特征。
东京奥运会上，她的表现近乎完美，迅速被塑造成天才少女，成为寒门逆袭的代表。
话没错，但这种叙事，在体育之外，还带有强烈的情感投射和阶级共鸣。
一旦体育运动员的身份破圈至体育之外，那么他就不再只是单纯的运动员，而是成为承载公众情绪的符号。
当年的刘翔和姚明，如此；今天的全红婵，亦是如此。
但是问题在于，这种符号化塑造是单向的，它不允许波动，不允许成长的复杂性，更不允许失败与平庸。一旦运动员出现任何与完美人设不符的地方——无论是身体发育带来的变化，还是赛事中的表现起伏，都会迅速遭到舆论的反噬。
而运动员本身是否从舆论中受益，其实并不重要。
舆论无论是成就你还是毁灭你，都与你无关。
我们不得不承认，互联网语境下的叙事往往是二极管式的：不是极端赞美，就是极端否定。
在传统媒体时代，这种情况不明显，因为观众的参与方式是单向且被动的，只能聆听和观看。
而在社交媒体时代，人人都有在互联网上发表言论的权力和能力；而平台算法本身偏好情绪化和对立，比赛结果不是最重要的，围绕运动员的故事冲突所制造的内容才更容易传播。
干柴烈火，一点就炸。
于是，一些所谓的内容创作者迅速嗅到商机，将成熟的偶像工业模式迁移到体育行业。娱乐圈早已发展成熟的一整套粉丝运营机制——控评、打榜、站队、磕CP等，全盘照搬至体育领域。
因为上头就代表流量，有流量的地方就有红利，可以做社群，可以卖货，以及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变现方式。
至于运动员，只是他们的道具。
它背后的逻辑与新媒体时代的爆款文章、短视频、直播、短剧一致：如今的经济是注意力经济，市场上最宝贵的资产是观众的注意力。
吸引注意力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制造情绪波动——愤怒、嘲讽、对立等，远比理性思考更容易传播。
于是，饭圈经济就此形成：
体育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对抗与竞技属性，又裹挟着国家荣誉、民族荣耀、寒门逆袭等热点要素；
饭圈的玩法轻车熟路，模式直接抄袭；
平台算法进一步加速了情绪流动，助推了饭圈文化的野蛮生长；
茫然无知的年轻人被裹挟其中，把偶像站队当成自己的社交货币。
这才是体育领域反圈文化的根本机制。
全红婵所遭遇的一切，无论是外貌攻击还是精神侮辱，本质上都是这种机制的产物。
他们或许未必源于深思熟虑的有意策划或恶意，而更多是被算法激励出的表达方式。
注意力经济并非万恶，合理的注意力经济能打造出更好的情绪产品，满足物质之外更高层次的情感需求。
但为情绪经济而情绪经济，甚至不惜催生邪恶的饭圈文化，显然不合理。
所以，官方介入平台整治和法律追责都很必要，也很关键。
但是问题在于，注意力经济先天带有的结构性的问题，真的能靠一次性的整治解决吗？
饭圈文化侵蚀体育精神，是注意力经济的恶果；短视频摧毁人们的思考能力，是注意力经济的结果；小短剧侵蚀优秀影视作品的根基，同样是注意力经济的结果。
有的人会说，老百姓喜欢看的，你管得着吗？老百姓不喜欢看的，让它消失就好了。
这种文化达尔文主义，我认为不值一驳；但注意力经济对文化生活的结构性改变，以及暴露出的问题，才是我们需要深度思考的。#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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