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

宴客厅里一百多双眼睛都盯着我,刚才的掌声和欢笑声像被瞬间抽空了。水晶灯的光太亮,照得人脸上每丝表情都纤毫毕现。

梁欣妍还捏着那张纸,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是她惯有的、笃定我会妥协的神情。粉色指甲在协议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我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里被放大。

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的是“韩天佑”,又好像不是。

写完后我吹了吹墨迹,这个动作让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我走向司仪台。

皮鞋踩在红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司仪往旁边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安。我握住话筒杆,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

我抬起眼。

父亲坐在主桌,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岳母偏过头去,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程冠玉站在亲友席第一排,双臂交叠,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梁欣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她朝前走了一步,婚纱的裙摆扫过地面。

我对着话筒,吸了口气。

宴客厅的音响质量很好,连这轻微的吸气声都被放大,带着嗡嗡的回响。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那句话很短。

短到说完后,场内足足有三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梁欣妍手里的协议飘落,纸张在空中翻了个身,慢悠悠地坠地。她张着嘴,眼睛里那点得意碎成一片茫然,随即被更汹涌的东西淹没。

她开始尖叫。

不是哭,是尖厉的、撕破喉咙的尖叫。水晶吊灯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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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是上午十点零八分开始。

我六点就醒了,躺在新房的次卧里盯着天花板。

主卧的门关着,梁欣妍说她需要完整的睡眠,婚礼前夜分开睡对皮肤好。

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

手机震动,是程冠玉的消息:“欣妍醒了吗?我给她带了燕窝粥,在楼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我去开门。”

洗漱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昨晚被发型师抓得有点蓬。

西装挂在衣柜最外面,深灰色,梁欣妍挑的,她说这个颜色“显稳重”。

下楼时,程冠玉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衬得皮肤很白。手里提着保温袋,看见我,笑得露出八颗牙。

“天佑哥,早啊。”他把保温袋递过来,“欣妍最爱吃这家,我绕了半个城买的。”

“谢谢。”我接过,袋子还有点烫手。

“她昨晚睡得好吗?我就担心她紧张,她一紧张就失眠。”程冠玉很自然地往门里探了探身子,像回自己家。

“应该还好。”

“那就好。”他搓搓手,“那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九点直接去酒店。对了,欣妍的耳环在我这儿,她昨天试妆时落我车上了,等会儿我给她带过去。”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天佑哥,你今天真帅。”

电梯门关上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保温袋的热度透过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

我把袋子放进厨房,打开,里面是个精致的白瓷盅,盖子边缘镶着金边。

梁欣妍八点才醒。我热好燕窝粥端进去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敷面膜。看见粥,她眼睛弯了弯。

“冠玉送来的吧?就他记得我爱吃这个。”

“嗯。”

她掀开面膜,用小勺慢慢搅着粥。“你今天别紧张,司仪是我爸朋友,流程都打过招呼了。”她抬头看我,“对了,协议你再看一遍没?”

我手一顿。“什么协议?”

“就那个啊。”她语气随意,“允许冠玉随时来咱们家的协议。我不是说了嘛,婚礼上要签,有仪式感。”

我想起来了。

三天前她提过一嘴,说程冠玉是她二十几年的朋友,跟亲哥哥一样,怕结婚后疏远了,要签个正式东西,保证他随时能来。

我当时以为她说笑。

“欣妍,”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个事,我们私下说就行,没必要在婚礼上——”

“怎么没必要?”她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盅壁上,叮一声。

“婚礼是见证啊,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多有意义。再说了,我就是想让冠玉安心,他爸妈去世得早,就咱们这几个朋友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挑礼服,背对着我。“你别多想,就是个形式。我都跟爸妈说过了,他们觉得挺好。”

我看着她裸露的后背,脊椎骨一节节凸出来,像串起来的珠子。化妆师和伴娘九点会到,现在距离她们来还有一个小时。

欣妍,”我又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眉头微蹙。“韩天佑,今天是我婚礼,你别扫兴行吗?”

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咽了回去。我点点头:“好。”

化妆师来的时候,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梁欣妍坐在镜子前,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

伴娘们叽叽喳喳讨论着鞋跟和捧花,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粉底和某种甜腻的花香。

我退到阳台上抽烟。楼下婚车已经来了,头车是辆白色宾利,程冠玉联系的。他正站在车边打电话,一边说一边笑,时不时抬头往我们这层楼看。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爸。

爸。

“嗯。”他那边很安静,“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你妈要是还在……”他顿了顿,“算了,不说这个。你记着,结婚了就是大人了,什么事,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我知道。”

“梁家条件是好,但咱们不图他们什么。”他声音压低了些,“欣妍那孩子,被宠惯了,你多让着点,可也不能没原则。听见没?”

“听见了。”

挂电话后,我又抽了根烟。

九点半,该换衣服了。

回到客厅时,梁欣妍已经化好妆,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转圈。

程冠玉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正举着手机给她拍照。

“左边一点,对,笑开些——漂亮!”

他抬头看见我,招招手:“天佑哥,快来,给你们拍一张。”

梁欣妍挽住我胳膊,头靠在我肩上。程冠玉蹲下,找角度。“来,看镜头——三、二、一——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和程冠玉西装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在一起。梁欣妍笑得很甜,指尖在我胳膊上轻轻点了点。

“韩天佑,”她小声说,“你今天可得好好表现。”

我看向镜子。我们三个人都在镜子里,我和她穿着婚礼的礼服,程冠玉站在我们身后半步,举着手机,笑容满面。

像一张完美的全家福。

02

酒店宴客厅能摆三十桌,现在坐了二十八桌。

梁家的亲戚占了大半,我们这边只坐了六桌,稀疏疏的。

父亲坐在主桌,旁边是梁欣妍的父母,再旁边空着两个位置,是我和梁欣妍的。

司仪是梁父的朋友,五十多岁,声音洪亮,擅长调动气氛。音乐响起时,全场灯光暗下,只剩一束追光打在宴会厅入口。

门开了。

梁欣妍挽着她父亲的手臂走进来。

婚纱的拖尾很长,两个花童在后面小心地提着。

她走得很慢,下巴微扬,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是练习过很多次的、标准的微笑。

掌声响起来。我站在司仪台旁边,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灯光太强,她脸上的妆有些反光,看起来像瓷器,精致,但没有温度。

她父亲把她的手交给我时,手心有汗。梁父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很重,没说话。

仪式按流程走。

宣誓,交换戒指,倒香槟塔。

梁欣妍的戒指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一克拉,戴在她手指上刚好。

她给我戴戒指时,指尖有点抖,戴了两次才戴进去。

司仪笑着打圆场:“新娘子太激动了。”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程冠玉坐在亲友席第一排,鼓掌鼓得最用力。

然后是敬茶环节。

给双方父母鞠躬、奉茶。

给我爸敬茶时,他接过去,手也在抖,茶水晃出来一点,烫红了手背。

他没吭声,从怀里摸出个红包,很厚。

“好好的。”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梁父给的红包更厚,还加了把车钥匙。“欣妍从小没吃过苦,天佑,你多照顾。”

“我会的。”

梁欣妍眼睛红了,拿纸巾轻轻按眼角。司仪适时地煽情:“我们看到,新娘子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掌声又响起来。程冠玉站起身,举着手机绕到侧面拍特写。

仪式进行到“新人感言”环节。司仪把话筒递给我:“新郎官,说几句吧,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有什么心里话要对新娘子说。”

我接过话筒。手心有点潮。

“我和欣妍认识三年了。”我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有点陌生,“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台下安静下来。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梁欣妍。她正看着我,眼神期待。

“今天站在这里,”我继续说,“我——”

“等等。”

梁欣妍突然出声。她往前一步,从我手里拿过话筒,动作很自然。“司仪叔叔,在感言之前,我想先做一件特别的事。”

司仪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哦?新娘子还有惊喜?”

“算是吧。”她笑了笑,转头看向伴娘席,“小柔,把东西拿过来。”

伴娘里一个穿粉色礼服的女孩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走到台前递给她。梁欣妍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卷纸。

不是红包,不是礼物。

是一份文件,打印好的,纸张对折着。她展开,转向我。

“天佑,”她声音轻柔,但透过话筒,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咱们所有亲友的见证下,我想请你签一份协议。”

我看着她。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兴奋微微发红。

“协议内容很简单。”她继续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浪漫的小事,“就是允许冠玉——程冠玉,我的好朋友,婚后可以随时来咱们家。不需要提前打招呼,任何时候,想来就来。”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我听见有人小声议论,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梁欣妍把协议和一支笔递到我面前。“签吧,就当是送我的新婚礼物。”

追光打在那张纸上。

标题是《关于友好往来的君子协定》,正文很短,只有几条。

其中一条用加粗字体写着:“甲方(韩天佑)同意乙方(程冠玉)在婚后享有随时探访甲乙方住宅的自由,无需预约,不受时间限制。”

签字栏那里,梁欣妍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飘逸。旁边还空着一处,是给我的。

司仪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这个……欣妍,咱们是不是私下——”

“叔叔,这是我和天佑说好的。”梁欣妍打断他,眼睛一直看着我,“对吧,天佑?”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惊讶的,看好戏的。

主桌那边,岳母低下头喝茶,岳父盯着面前的酒杯。

我爸坐着没动,背挺得笔直。

程冠玉站起身。他没有上台,就站在红毯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像是鼓励,又像是催促。

梁欣妍又往前递了递笔。“签嘛,就几秒钟的事。”

笔是万宝龙的,金属笔身冰凉。我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她很快缩回去,像是完成了一个交接仪式。

台上很安静。音响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耳鸣。

我展开协议,又看了一遍。纸张很厚,质感很好,应该是特意选的。条款措辞正式,像份法律文件,却又透着荒诞。

“欣妍,”我抬起眼,“你确定要这样?”

当然确定。”她语气轻快,“冠玉就像我家人一样,你总不能让我结婚就没了家人吧?

台下有人笑起来,是梁家那边的亲戚,笑声短促,很快收住。

我又看向程冠玉。他还站在那里,姿态放松,甚至朝我挑了挑眉。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粘稠、缓慢。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看见梁欣妍睫毛上细碎的亮片,能感觉到西装领口勒着脖子。

然后我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梁欣妍立刻笑了,那是胜利的笑容,带着“我就知道”的得意。

我弯腰,把协议铺在司仪台的桌面上。桌布是红色的,衬得白纸格外刺眼。我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

梁欣妍凑过来,婚纱的裙摆蹭到我裤腿。“签这儿,对,就这儿。”

我落笔。

第一笔下去,墨迹很深。我写得很慢,每一画都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韩。天。佑。

三个字写完,我直起身。

梁欣妍拿起协议,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她转向台下,举起那张纸:“大家见证啊,我老公签了!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更多的是窃窃私语。程冠玉鼓起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

梁欣妍把协议仔细折好,放回丝绒盒子,交给伴娘。然后她重新拿起话筒,笑容灿烂:“好了,现在可以继续感言了。天佑,该你说了。”

她把话筒递给我。

我没接。

我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她脸上的笑容开始有点挂不住。

“天佑?”

我绕过她,走向司仪台。司仪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台上还有一支备用话筒,立在架子上。

我握住话筒杆,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一路窜到脊椎。

台下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表情各异。程冠玉收起笑容,眉头微皱。梁欣妍还保持着递话筒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

我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音响里传来刺耳的嗡鸣,有人捂住了耳朵。

然后我吸了口气,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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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短到我说完后,场内足足有三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像是所有人都在消化那十几个字的含义。司仪张着嘴,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地上。伴娘团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梁欣妍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裂开,像冰冻的湖面被重击。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手里的丝绒盒子掉在地上,发出闷响。协议滑出来,摊开在红毯上,我那三个签名朝上,墨迹还没干透。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细,发抖。

我没重复,只是把话筒放回架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台下炸开了。

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上来。

有人站起来往这边看,有人交头接耳。

梁父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梁母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程冠玉第一个冲上台。他步子很大,几步就跨到我跟前,伸手要抓我胳膊。

“韩天佑你疯了?今天什么日子你开这种玩笑——”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抓了个空,身体踉跄了一下。

“我没开玩笑。”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近处的几个人听见。

梁欣妍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声音。然后那声音变成了尖叫。

“韩天佑!”

她扑过来,婚纱的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程冠玉扶住她,她甩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眶通红。

“你什么意思?啊?你刚才签了字!你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