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前世我痴恋国公爷沈晏清十年, 为他操持家务、侍奉公婆, 最终却落得病逝冷院的下场。 临死前,我听他醉酒呢喃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再睁眼,我回到他带回那女子的那天。 这次,我主动递上和离书:“我们两清吧。”
01
春雨绵绵,打湿了国公府青灰色的屋檐。
我睁开眼时,窗外那株梨花正落着瓣。记忆如潮水涌来,裹挟着前世病榻上刺骨的冷,和沈晏清那句醉后无心的“云舒”。
云舒,柳云舒。
他惦念了半生的女子,我死后一年便被他风光娶进门的续弦。
喉间似乎还残留着汤药的苦涩,我撑着坐起,腕骨纤细得可怜。贴身丫鬟青黛红着眼端来温水:“夫人,您昏睡两日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
“三月初七。”青黛低声道,“国公爷一早便出府了,说是……去接人。”
心口猛地一缩。
三月初七。是了,前世便是今日,沈晏清从江南带回了柳云舒。那个柔弱如柳、琴艺冠绝京城的女子,从此成了横亘在我与他之间,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掀被下床,脚步虚浮却坚定。
“替我梳妆。要那件新做的水青色衣裙。”
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间却褪去了从前的温顺怯懦,只剩下一种淬过火后的清明。二十五岁的苏晚凝,已经死过一次了。
02
马车轱辘声由远及近时,我正在廊下煮茶。
青黛紧张地攥着帕子:“夫人,您不必……”
“该见的,总要见。”我斟满一杯,茶香袅袅。
沈晏清踏入院门时,一身玄色劲装还带着风尘。他身侧跟着一名白衣女子,身姿纤细,眉眼如画,正是柳云舒。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脖颈,惹人怜惜。
“晚凝,”沈晏清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位是柳姑娘,云舒。她在江南……于我有恩。家中突逢变故,无处可去,暂且安置在府中。”
前世,我强忍酸楚,笑着说“好”,亲手将柳云舒安顿在离他书房最近的清音阁。
然后看着他们琴瑟和鸣,看着自己一日日枯萎。
“国公爷安排便是。”我放下茶盏,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柳云舒,“西厢的听雪轩还空着,安静,适合柳姑娘休养。青黛,带柳姑娘过去。”
沈晏清似乎愣了一下,大抵是没料到我这般干脆。
柳云舒盈盈一拜:“谢夫人。”抬眼时,目光与我一触即分,那里面有种复杂的探究。
03
听雪轩离沈晏清的前院颇远。
青黛不解:“夫人,您为何……”
“占着正妻之位,却活成笼中雀的日子,我过够了。”我望着窗外渐大的雨势,“青黛,去将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盒取来。”
盒中是一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墨迹已干透,是我重生第三日,用颤抖的手写下的。一字一句,皆是我前世十年错付的醒悟。
晚膳时,沈晏清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眉宇间带着倦色,坐下时习惯性地等我布菜。前世,我总悉心照料他的口味,哪怕他从未注意。
今日,我只静静用着自己的饭。
“云舒她……身世可怜,琴艺极好,在江南颇负盛名。”沈晏清忽然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她兄长因我而死,我需护她周全。”
“国公爷重情重义。”我夹起一片笋尖,语气平淡。
他抬眼看我,眸色深沉:“晚凝,你近日似乎有些不同。”
“人总会变的。”我放下银箸,直视他,“国公爷,用完膳,我有事同您商量。”
04
书房里,炭火噼啪。
我将那封和离书推至他面前。
沈晏清的目光落在纸上,眉心骤然锁紧,捏着纸张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抬头看我,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和离?苏晚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再清楚不过。”我站得笔直,前世今生,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不卑不亢,“国公爷心有所属,我占着这位置,于你,于我,于柳姑娘,皆是负累。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胡闹!”他猛地站起,带倒了手边的笔架,“你是我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夫人,岂能儿戏!是因为云舒?我接她入府,并无他意,只是报恩……”
“有无他意,国公爷心中自有杆秤。”我打断他,心湖竟无太多波澜,“我意已决。嫁妆、田产,我只带走我苏家带来的那份。国公府的一草一木,我分毫不取。”
“你就这么想离开?”他逼近一步,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袭来,曾让我心醉,此刻只觉隔世。
“是。”我答得干脆,“十年夫妻,情尽于此。还请国公爷成全。”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良久,他抓起那封和离书,声音沙哑:“你想清楚了?离开国公府,你一个女子,如何立足?”
“不劳国公爷费心。”
05
和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国公府。
翌日清晨,老夫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我的院落。她是沈晏清的祖母,前世待我不薄,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叹“委屈你了”。
“晚凝,可是晏清那孽障欺负你了?你说出来,祖母为你做主!”老人气得脸色发白。
我扶她坐下,温声道:“祖母,是晚凝自己的决定。这些年,多谢您照拂。”
“是不是因为那个柳姑娘?我昨儿个见了,一股子小家子气,怎及你半分!”老夫人拍着桌子,“你才是我国公府正经的当家主母!”
我心中微暖,却缓缓摇头:“祖母,心不在了,强留无益。晚凝累了。”
老夫人看着我平静无波的眼睛,终究是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
三日后,沈晏清在和离书上落了印。
他将一份地契推给我:“京郊的温泉庄子,记在你名下。还有这些银票,你……”
“庄子我收了,当是全了最后的情分。银票不必。”我拿起地契,放入袖中,“三日后,我会离府。”
他沉默地坐着,晨曦透过窗格,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
许是错觉吧。他心心念念的柳云舒已在府中,还有什么不满足?
06
离府前一日,我去库房清点自己的嫁妆。
在角落,我发现了一只落灰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陈旧的油纸伞,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晏”字。
记忆倏然被扯回十年前的那个雨天。十六岁的我,在城外寺院躲雨,邂逅了同样被雨所困、还是世子的沈晏清。他将伞塞给我,自己冲入雨中。我握着伞,心跳如擂鼓。
原来,并非全然无情。只是这点情愫,在岁月和另一个人的身影前,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我合上锦盒,将它留在了原处。
有些东西,就该留在过去。
柳云舒在此时“偶遇”了我。她穿着月白的裙衫,弱不胜衣。
“夫人……不,苏姐姐。”她改了口,声音轻柔,“姐姐当真要走?是云舒的到来,让姐姐误会了吗?国公爷他……只是感念兄长恩情,待我如妹。”
我看着她清澈眼中暗藏的试探,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柳姑娘多虑了。离府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我淡淡道,“日后,这府中事务,就要劳烦姑娘了。国公爷不喜甜,胃寒,需用温热的饮食。老夫人畏寒,地龙要烧得足些……”
我平静地交代着,如同交接一项寻常工作。
柳云舒听着,神色渐渐复杂。
07
马车驶出国公府侧门时,天色微熹。
我没有回头。青黛坐在我身边,小声啜泣。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沉闷,一如我前世的落幕。
但我知,这是我的新生。
我没有直接离京,而是先去了一趟京郊的庄子。那庄子不大,但背山面水,很是清幽。前世,沈晏清从未带我来过。如今,它是我暂时的栖身之所。
庄子的老管事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见我来了,只恭敬行礼,并不多问。
我花了几日时间,理清了庄子的账目和田产。又写信给江南的外祖家。母亲出身江南林氏,虽已故去多年,但与外家仍有联系。前世我全心系于沈晏清,几乎断了往来。
半月后,我带着青黛和两个可靠的家仆,启程南下。
马车出了京城,视野骤然开阔。春风拂过田野,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积压了两世的郁气,似乎终于开始消散。
08
行至扬州,已是暮春。
我没有直接去外祖家所在的苏州,而是在扬州赁了一座临河的小院暂住。院中有棵老槐树,开花时香飘满院。
我开始试着做生意。用嫁妆里的余钱,盘下一间生意清淡的绣庄。前世为了打理国公府,我练就了一手出色的管家本事和眼力,对账目、货品、人事皆不陌生。
我改了绣庄的经营路子,不再只做富贵繁复的款式,而是专攻“雅致”与“舒适”。从苏杭请来手艺精湛但心思灵巧的绣娘,设计了一批图案清丽、用料亲肤的衣裙、帕子、扇套。
又在院中辟出一角,种上薄荷、茉莉,调弄些简单的香露、香膏,搭配着绣品出售。
生意竟慢慢有了起色。女子们口耳相传,都知道河边有家“凝香阁”,东西别致,老板娘也雅致。
我不必再是谁的夫人,我只是苏晚凝。
09
消息还是传回了京城。
青黛从市集回来,有些忐忑地告诉我,听北来的商客说,国公爷要成亲了,娶的正是那位柳姑娘,婚期定在六月。
我正对着账本拨算盘,闻言,手指只顿了顿,便继续清脆地响动。
“知道了。”我平淡应道,心中并无涟漪。
倒是过了几日,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信封上是沈晏清熟悉的凌厉字迹。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空空如也,唯有一角,印着半个模糊的指痕,似是犹豫许久,终无一字。
我将其置于烛火上,看火舌舔舐,化为灰烬。
有些话,不说也罢。有些事,过了就算。
倒是外祖家来了信,是如今掌家的二表哥林叙白写来的。言辞恳切,责备我到了江南也不回家,又细细问候,让我有空定要回苏州住些日子。
信末,他委婉提及,若在京中过得不如意,林家永远是我的后盾。
我看着信,眼角微湿。前世我固守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错过了太多亲情。
10
凝香阁的斜对面,新开了一家书画铺子。
老板是个年轻男子,叫顾言蹊,苏州口音,据说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索性弃文从商。人生得清俊儒雅,待人和气,生意却似乎有些清淡,常对着账簿蹙眉。
一来二去,便也算认识了。有时他铺子里缺了纸笺,会来我这儿寻些绣了纹样的;有时我需题几个字做花样,也会去他那儿求墨宝。
他字写得极好,风骨嶙峋。有一次,我看着他为一把团扇题写杜牧的《寄扬州韩绰判官》,忽然道:“顾公子这字里,有股郁气。”
顾言蹊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氤开。他抬头看我,苦笑:“苏老板好眼力。十年寒窗,两鬓风霜,到底意难平。”
“何必平?”我接过他手中的笔,在旁边另铺的纸上,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功名是路,非是归宿。顾公子笔下山水灵秀,心中自有丘壑,何必困于一方考场?”
他怔怔看着那行字,良久,对我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在下执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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