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没人告诉你,有些兵离开营盘之后,心里那块铁,一辈子都化不掉。

当过兵的人都有一种通病——退伍了还是睡不踏实,半夜听见点动静就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手往枕头底下摸,摸了个寂寞。慢慢地,你会觉得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格格不入,像一颗螺丝钉被拧下来扔进了抽屉,生锈了,也没人想起来用。

这种滋味,我太清楚了。

我叫周建国,今天说的这件事,是我这辈子最拧巴、也最痛快的一段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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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蹲在出租屋的灶台边煮饺子。锅里的水翻着花,蒸汽糊了一脸,我拿袖子一抹,低头继续数饺子——一共四十六个,皮儿薄得透亮,是我媳妇林小曼包的。

她手巧,包饺子跟捏花似的。

可这会儿她没在厨房,在卧室里哭。

隔着一道薄木板门,我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咬着嘴唇往肚子里吞的那种。越听越让人难受,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割你心口。

原因很简单。

下午我去工地结账,老板说工程款没到位,年前的工钱得往后压一压。我在他办公室站了二十分钟,好话说尽,最后只拿到了八百块。

八百块。我在那个工地扛了三个月的水泥,每天早出晚归,手上的口子裂了好几道,结果就八百块。

我把钱揣回来放在桌上的时候,小曼正在贴窗花。她看见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手里的窗花掉在了地上。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然后就是哭。

我知道她为什么哭。不光是钱的事。

她怀孕了,两个多月。上周去卫生所检查,医生说营养跟不上,让多吃点好的。可我兜里就这八百块,房租还欠着一个月,水电费也拖了。

八年。我在部队待了整整八年。

别人当八年兵,好歹混个提干,出来有编制有安置。我呢?二等功一个,三等功三个,旅里的比武年年前三,可就是没提上干。八年士官到期,拎着一个旧行李箱就回来了。

退伍费花了不到一年就见底了。

我蹲在灶台边,盯着翻滚的饺子,忽然觉得自己像锅里那些白胖的面团子——被滚水煮着,翻来翻去,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建国……"

小曼推开门,眼圈红红的,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就那么靠着。

她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饺子馅的葱花香。我伸手搂住她的肩,感觉到她在发抖。

"过完年我再想办法。"我说。

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心里不痛快,怕你一直这么憋着。你退伍回来两年了,我看着你,你没有一天是高兴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曼抬起头看我,眼泪挂在睫毛上,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凉凉的,从我的眉骨划到下巴。

"周建国,你不开心,我比你还难受,你知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心疼。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肚子微微隆起,贴着我的小腹,暖暖的。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心里又酸又涩。

这个女人跟了我,什么好日子都没过上。

就在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部队驻地的。

我浑身一震。

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个声音我太熟了——哪怕过了两年,哪怕在一百个人里面,我也能一下子听出来。

"建国,是我,张铁军。"

老营长。

我的手开始抖。

"营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措辞。然后张铁军说了一句话,把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有个任务,需要你。只有你能干。"

锅里的饺子煮破了,面汤溢出来浇灭了灶火,"嗤"的一声白烟升起来。小曼惊了一下,可我根本顾不上。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脑子里"嗡"地炸开了,两年前离开部队时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去——那些不甘、那些愤怒、那些咽下去的委屈,全都涌上来了。

"营长,我已经退伍了。"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我知道。"张铁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这次……出事了。你必须来。"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背景声,像是有很多人在喊什么。张铁军的呼吸急促起来。

"建国,我不瞒你。出事的地方,你比任何人都熟。当年你蹚过的那条路,现在只有你能再走一遍。"

我的手停在半空。

小曼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泪还没干。她看见我的表情,慢慢站了起来,退后一步。

她什么都没问,但她的眼神里写着一句话——

"你又要走了,是不是?"

我没有马上答应张铁军。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灶台边坐了很久。小曼把溢出来的面汤擦了,重新点了火,把剩下的饺子捞出来,一个一个摆在盘子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声不吭,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是部队的电话?"她终于开口了。

"嗯。"

"让你回去?"

"说有个任务。"

小曼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饺子掉回了盘子里。她盯着那只饺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周建国,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正中靶心。

我说不出"没有"两个字。因为她说得对。

退伍两年了,我确实一直在等。等什么?我自己都说不清。也许是等一个证明——证明我周建国不是个废物,证明我那八年没白费。

可这话我怎么跟她说?她挺着肚子跟我过苦日子,我有什么资格再往部队跑?

"我没答应。"我说。

小曼看着我,眼里有东西一闪一闪的。她走过来,坐到我腿上——这是她从谈恋爱时就有的习惯,每次有心事就喜欢这样靠着我。

她现在比以前重了一些,小肚子圆圆的硌着我。我伸手托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微微发烫,是刚才在灶台边烤的。

"你想去。"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吭声。

她用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我的胸口,在心脏的位置点了三下。

"这里面装的东西,我嫁给你第一天就知道。你人在这儿,魂在部队。"

"小曼……"

"你别解释。"她打断我,"你以为我不懂你?你每天晚上做梦喊口令,你柜子里那身军装叠得比任何衣服都整齐,你手机通讯录里排第一个的不是我,是你们班长。周建国,你就不是个能安安稳稳过小日子的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很平静。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我更难受。

我搂紧了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让我的眼眶发酸。

"可你怀着孩子……"

"孩子有我呢。"

我抬起头看她。她伸手捧住我的脸,大拇指在我颧骨上蹭了蹭。

"去吧。把事办完了就回来。"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是周建国,你得给我活着回来。"

那天晚上,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出租屋里没有暖气,我们挤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小床上。她缩在我怀里,我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感觉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睫毛在动,湿漉漉地扫着我的锁骨。

我也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两年前我离开部队的那天。

那天下着雨,我一个人扛着行李箱走出营区大门。没人送,也不需要人送。只有张营长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拉开了一条窗帘缝,看着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我懂——

"你受委屈了,但我没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给张铁军回了电话。

"营长,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张铁军的声音有些发紧:"后天有一班车到驻地,我派人接你。建国……这次的事,你来了就知道了。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还有——你可能会见到一个你不想见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

张铁军没回答。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户边,攥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小曼在身后收拾东西,把我那身军装从柜子最里面拿出来,抖了抖灰,铺在床上。

"你不想见的人"——能让张营长专门提一嘴的,在我那段八年军旅生涯里,只有一个人。

孙志刚。

我的老指导员。

那个亲手把我提干的路堵死的人。

一瞬间,攥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