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都说,80年代的相亲,那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买卖——你有几间房,家里几亩地,兜里能掏出多少彩礼,全摊在桌面上让人挑挑拣拣。可我一直觉得,再精明的算计,也算不过老天爷的安排。有些人,命里该遇见,挡都挡不住。

今天我就说说我自己的事,一段埋在心底三十八年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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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秋天,老伴秀兰住院的第七天。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跟老天在撕日历似的。

我坐在床边的铁凳子上,腰疼得厉害,但不敢挪窝。秀兰的手搭在被子外头,瘦得像干树枝,手背上扎着点滴的针头,周围一圈淤青。

女儿小敏从走廊端了碗粥进来,看了我一眼,把粥放在柜子上,低声说:"爸,你回去歇歇吧,我守着。"

我摇摇头,没说话。

秀兰已经昏睡了两天了。医生说肿瘤压迫了神经,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少。每次听到这话,我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就在我快要打瞌睡的时候,秀兰忽然动了动嘴唇。

我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近她的脸。

她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话:"……那年……那晚上……你咋不躲远点……"

我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没缓过神来。

小敏凑过来问:"爸,我妈说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块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晚上"三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把我记忆深处那扇锈死的门给撬开了。

1986年,腊月初九。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村里的王婶跑来跟我妈说,山那边柳树沟有户姓陈的人家,家里有个小闺女,二十岁,模样俊,想找个踏实能干的男人。

我妈当时高兴坏了,拉着王婶的手差点没给跪下。我在里屋听着,心里也直打鼓——我一个穷木匠,要啥没啥,人家能看上我?

王婶说:"人家陈家也不是啥富裕户,就图个人实诚。你明天就去,别磨蹭。"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蓝布褂子,借了邻居家一双半新的解放鞋,翻了两座山,走了四个多小时的土路,才到了柳树沟。

推开陈家的院门时,我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额头上的汗把头发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一个中年妇人从堂屋迎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脸上皱纹挺深,但眼睛很亮,上下打量了我两遍,嘴角就挂上了笑:"你就是王婶说的那个小刘?长得可真精神。快,屋里坐。"

这就是我后来的丈母娘。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屁股刚沾到板凳上,一个姑娘端着搪瓷茶缸从厨房出来了。

二十出头,圆脸,皮肤白净,扎着两根麻花辫,低着头把茶缸放在我面前,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往外走。

丈母娘喊:"小翠,你跑啥?坐下说会儿话。"

小翠站在门口,扭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淡得像白开水,嘟囔了一句"我锅里还炖着菜呢",人就不见了。

丈母娘笑着打圆场:"这丫头,认生,你别往心里去。"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候,堂屋的侧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挑的女人端着一盘花生米走进来,穿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随意拢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花生米放在桌上,目光和我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不是小翠那种淡漠,而是像深潭一样,看一眼就觉得里头有很多话。

丈母娘介绍说:"这是我大闺女,秀兰,比小翠大六岁。"

秀兰冲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也出去了。

但她出门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从门框上划过去,指节分明,动作很慢。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动作在我脑子里留了很久。

腊月的天,说变就变。

下午还是灰蒙蒙的阴天,到了傍晚,雪就下起来了,不大不小,但风刮得厉害,院子里的枣树被吹得直响。

丈母娘端着饭菜张罗我上桌,一盘炒腊肉,一碗白菜炖豆腐,还有一壶自家酿的苞谷酒。八十年代的农村,这算是很拿得出手的待客饭了。

陈家父亲在矿上干活,没在家。饭桌上就丈母娘、秀兰、小翠和我。

小翠坐在最角落,整顿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丈母娘拼命给我夹菜,嘴上不停:"小刘多吃点,走了那么远的路,累坏了吧?这腊肉是自己熏的,尝尝。"

我一边道谢,一边余光瞟向对面的秀兰。

她吃饭很安静,筷子轻拿轻放,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只停留一瞬就移开了。每次四目相对,她的耳根就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那顿饭我吃了多少菜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壶苞谷酒我喝了不少,丈母娘一直劝,我也不好意思推,到后来脑子就有点发晕了。

吃完饭,丈母娘开始收拾碗筷。我站起来想帮忙,被她一把按回去:"客人哪有干活的道理?你坐着。"

小翠没声没响地溜回了自己屋,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看看外面的雪,心里盘算着该走了,这时候丈母娘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话,把我定在了原地——

"小刘,这雪越下越大,山路滑,今晚你就别回去了,在家住一宿。"

我赶紧摆手:"不合适吧,婶子,我走夜路没事的。"

"没事?你看看外面,路都看不见了,摔到山沟里咋办?你妈把你交给王婶,王婶把你交给我,出了事我咋交代?"

她说得斩钉截铁,我找不到理由拒绝。

"不过……"丈母娘顿了顿,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家里就三间房,我跟小翠一间,中间是堂屋,东边那间是秀兰的。你要不嫌弃,就在秀兰屋里将就一晚?我让秀兰打个地铺,你睡床。"

我脑子嗡了一声。

跟一个姑娘家睡一个屋?这算怎么回事?

"婶子,这……这不太好吧?"我的声音都有点抖。

"有啥不好的?秀兰不是外人,她大你六岁,就当是你姐。"丈母娘一脸坦然,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再说了,农村人不讲那些虚的,你总不能睡堂屋吧?灌穿堂风,明天给你冻出个好歹来。"

还没等我说话,秀兰的声音从侧门传过来——

"妈,我去堂屋打地铺,让他睡我屋就行了。"

丈母娘扭头冲她一瞪眼:"堂屋连火盆都没有,冻死你啊?就这么定了,你铺个褥子睡地上,有啥大不了的。"

秀兰没再说话,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东屋。

那一眼,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有点窘迫,有点无奈,又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丈母娘拍拍我的肩膀:"去吧,早点歇着,明天雪停了再走。"

我硬着头皮走进了东屋。

屋子不大,一张木头架子床靠着北墙,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有张小方桌,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摞书。地上,秀兰已经铺好了一层棉褥子,上面搭了条薄被。

她背对着我,正蹲在地上把褥子的边角掖平整。

我站在门口,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别站着了,先洗脚吧,脸盆在桌子底下。"她头也不回,声音很平静。

我蹲下去找脸盆,倒了点热水,坐在床沿上脱了鞋。脚刚伸进水里,就"嘶"了一声——脚后跟磨了两个水泡,被热水一烫,疼得直抽气。

秀兰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咋了?"

"没事,磨了个泡。"我赶紧把脚缩回去。

她不由分说走过来,把煤油灯端近了一看,皱起眉头:"这哪是一个泡,两只脚全磨烂了,你走了多远的路?"

"也就翻了两座山。"

她没再说话,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紫药水。

她蹲在我面前,把我的脚搬到她膝盖上,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用纱布蘸药水擦那两个水泡。

煤油灯的光晃晃的,照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额头细密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手指很凉,触到我脚背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疼就说。"她头也没抬。

"不疼。"我说。

其实疼得要命,但那一刻,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擦完药,她用纱布把水泡包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淡淡地说:"行了,赶紧睡吧。"

然后她吹灭了煤油灯。

屋子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雪光,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

我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心脏砰砰砰跳得快要蹦出来。

底下的地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秀兰在翻身。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黑暗里突然响起她的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妈这么安排,很奇怪?"

我咽了口口水:"……有一点。"

"你是来看小翠的,她却让你跟我住一个屋。"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心里肯定在想,这家人是不是有毛病。"

"没有没有,我没那么想。"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小翠不会嫁给你的。"

这话来得突然,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

"她有对象了,城里供销社的一个小伙子,偷偷处的,我妈不同意,但拗不过她。"秀兰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王婶不知道这事,我妈也没跟她说。"

我躺在黑暗里,脑子有点转不过弯:"那……你妈为啥还让我来相亲?"

秀兰没有马上回答。

地铺又传来一阵翻身的声音,比刚才大,像是她坐了起来。

"因为——"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紧接着,我听见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啜泣。

那声音很小,很闷,像是把嘴捂在被子里哭的。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不自觉地伸向了床沿——

"秀兰,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

黑暗中,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握住了我垂下去的手指。

她的手在发抖。

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掌心。

那一刻,窗外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她从地铺上站了起来。

我感觉到床沿塌了一下。

一股带着皂角香气的温热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