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家里穷,我和弟弟都在上学,学费、生活费压得家里喘不过气,老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全家的生计全靠几亩薄田,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她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灶房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我装睡,听见她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什么东西。等门轴“吱呀”一声合上,我摸出来看,是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卷得紧紧的,还带着体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冒新芽,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望我们那三间瓦房,然后拎着那个墨绿色人造革提包,消失在雾气蒙蒙的村口。那一年,我十五,弟弟十二。我们都以为,她只是去挣几个月钱,过年就回来。
头半年,电话来得勤。村头小卖部的王婶总是扯着嗓子喊我们去接。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远,杂音滋滋的,像隔着一场大雨。她说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做零件,计件的,多劳多得。她说宿舍八个人,有热水。她说广东的冬天不冷,香蕉便宜。每次最后都要问:“你爸的咳嗽好点没?你们考试第几名?”电话费贵,说不了几分钟。但每个月十八号,邮局的汇款单准时到,三百五百,厚厚一摞毛票,压在汇款单下面。爸用那双裂着口子的手数钱,数得很慢,数完了就蹲在门槛上抽烟,一言不发。
第三年,弟弟要上高中,我考上县里的重点。学费一下多了不少。那个暑假,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疲惫,说最近加班多,厂里订单足。汇款变成了每月八百,有时一千。汇款单附言栏里,她开始写字,字迹歪斜:“给娃买肉吃”、“天冷加衣”。家里渐渐有了变化:房顶漏雨的地方修好了,弟弟有了新书包,爸的药没断过。邻居都说,我们家“熬出头了”。可爸的话越来越少,常常对着她唯一一张照片发呆——那是张结婚证上的黑白小照,她扎着两根粗辫子,眼睛亮亮的。
我考上大学那年,第一次出了远门。站在省城宽阔的马路边,看着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光的太阳,我突然想,她在的那个南方城市,是不是比这里更耀眼、更让人慌张?电话里,我问她:“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只有电流声。然后她说:“等你们工作了,成家了,妈就回去。”可弟弟后来告诉我,那年春节,他偷偷按她寄东西的地址写过信,信被退回来,盖着“查无此人”的红章。
时间推着人走。我大学毕业,进了单位,弟弟学了手艺,在县城开了修理铺。家里盖了新房,爸的头发全白了。我们不再需要那些汇款单,可每个月十八号,爸还是会去邮局门口转一圈,背着手,踱来踱去。有次他喝多了,拉着我说:“你妈……是不是在那边有了新日子?”我没接话。其实我也想过,十七年,足以让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扎下根,长出新的枝蔓。也许她在那边有了能互相照应的工友,有了一份稍微稳定点的工作,甚至……有一个不需要她拼命汇钱的生活。这念头让我羞愧,又莫名酸楚。
前年爸病重,我辗转托了好多同乡打听,终于找到一个曾和她同厂的人。那人说,早就不在电子厂了,后来好像去了制衣厂,再后来,没了联系。只记得她特别省,一个馒头分两顿吃,就为了省出晚饭钱。“你妈说,家里两个儿子要读书,不能让他们像她一样,只能卖力气。”我握着电话,喉咙发紧。那天在医院,爸清醒时,从贴身衣服里掏出那张汇款单,最新的那张,已经是一年前的了。汇款单边缘都磨毛了,附言栏里写着:“都好,勿念。”字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飘走。
去年清明,我带着孩子回老家。老屋久不住人,有股潮味儿。整理旧物时,在爸妈那口掉漆的木箱最底层,我找到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十七年来每一张汇款单的回执,按年份用橡皮筋捆好。最早的那些,纸质脆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每一张金额后面,都是一个女人在异乡流水线前流逝的日夜。最下面压着一封没寄出的信,是爸的笔迹,只写了开头:“桂芳,今年槐花开得挺好,你以前最爱摘了拌面蒸着吃。娃们都挺好,我也挺好。就是……”
信没写完。我捏着那张纸,站在春天的阳光里。院子里的老槐树又是一树新绿,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弟弟在门口喊我吃饭,我没应声。我突然觉得,这十七年,她其实从未离开过这个家。她以“不在场”的方式,成了这个家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下面最坚实的基石。而我们,以“等待”的形式,成了她远在异乡的全部意义。我们之间,被那一张张汇款单缝合着,也被漫长的时间和沉默的牺牲,隔成了河的两岸。
如今,我也到了她当年离家的年纪。有时加班到深夜,站在城市的天桥上,看车流像金色的河,我会想,在某个同样灯火通明的远方,她是不是也这样站着,想过回家?还是说,那个“家”在十七年的漂泊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远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有些离开,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让另一些人,不必再离开。
铁皮盒子我原样放了回去。有些东西,不需要打开,也不需要追问。它就在那里,像岁月本身,沉甸甸的,满是缺口的,却支撑着我们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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