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黄河发大水,冲了上下游十七个村子。等水退了,有人在滩涂上发现了一条船。

船不大,是那种老式的乌篷船,船底糊着厚厚的黄泥,泥里头裹着些碎骨头。船上没人,只有一把桨,桨叶上刻着三个字:过阴渡。

老人们说,这是阴间的渡船,专在发大水的时候顺着黄泉路漂上来,渡那些淹死在水里、找不着坟头的孤魂。谁要是看见了这条船,就得往船头扔三文钱,算是买路钱。扔了,船就走了。不扔,船就会在夜里来接你。

那年我们村有个姓赵的,叫赵大夯,是个不信邪的。他在滩涂上看见那条船,不但没扔钱,还上去踹了两脚,骂了句晦气,转身就走了。

当天晚上,赵大夯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大河边上,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对岸。河上漂着一条船,正是白天那条乌篷船。船上坐着一个人,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脸。

那人开口了:“上船。”

赵大夯说不。

那人又说:“你踹了我的船,得赔。”

赵大夯问赔什么。

那人慢慢抬起头。斗笠下面没有脸,光溜溜一张白板,只嘴的位置有一条缝,一张一合地说话:“赔一个人。”

赵大夯吓醒了。他以为是做了个噩梦,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发现一件怪事——他左手的手心里,多了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纸做的,黄色的,跟他白天看见的那种纸钱一模一样。

他把纸钱扔了。第二天又出现在枕头底下。扔了。第三天出现在鞋里。扔了。第四天出现在饭碗底下。

赵大夯害怕了。他去找村里的神婆子。神婆子六十多了,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也半瞎,但能“看”见东西。她让赵大夯伸出手,摸了摸他掌心里那枚纸钱,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不是纸钱,”神婆子说,“这是船钱。你收了船钱,就得坐船。”

赵大夯吓得跪下了,求神婆子救命。神婆子说这桩事她管不了,得去找一个人——黄河边上的老船工,姓孟,外号叫“孟摆渡”。那老头今年八十七了,在黄河上撑了一辈子船,跟河里的东西打过无数交道。他要是肯接这茬,或许有救。

赵大夯连夜去找老孟头。

老孟头住在河滩上一间破窝棚里,耳朵背得厉害,说话得凑到跟前喊。赵大夯把事说了一遍,老孟头半天没吭声,最后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件事。你照做,兴许能活。”

赵大夯磕头如捣蒜。

第一件事,老孟头让他去滩涂上找到那条船,把船拖上岸,翻过来扣着,船底朝上。船底不能沾地,得用三块石头垫着,石头底下各压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一个“镇”字。

第二件事,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要在枕头底下压一碗生米。米不能吃,不能动,第二天早上起来倒进河里,换新米。连续七天。

第三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他得在第七天的夜里,一个人去黄河边上,对着那条船磕三百个头。磕一个,喊一声“船钱还你”。喊的时候不能闭眼,不能停,磕到第三百个的时候,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能跑。

赵大夯一一照做。

前两件事都顺顺当当做完了。到了第七天晚上,他一个人摸黑去了河滩。月亮被云遮着,河面上黑漆漆的,风刮得芦苇哗哗响。

那条船还扣在滩涂上,船底朝上,三块石头垫着。赵大夯跪下来,开始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他磕得很响,额头上全是泥。每磕一个就喊一声“船钱还你”。磕到五十个的时候,河面上起雾了。白茫茫的雾从水面上漫上来,很快就把整条船淹没了。他看不清船在哪儿,只能凭感觉朝着那个方向磕。

磕到一百个的时候,他听见河里有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动。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从河中心一直搅到了岸边。

磕到两百个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大群人从他背后走过来。他想起老孟头的话——不能回头。他死死低着头,继续磕。

磕到两百五十个的时候,那些脚步声停了。

停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喊了一声“立定”。雾太浓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就站在他身后,站成一片,黑压压的,一言不发。

磕到两百九十个的时候,有人说话了。

“够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是从雾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赵大夯不敢停,继续磕。

两百九十一。两百九十二。两百九十三。

那声音又响了:“我说够了。”

赵大夯不听,继续磕。他记得老孟头说的,必须磕到三百个。

磕到两百九十八的时候,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冰凉冰凉的,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钩子,死死扣着他的肩胛骨。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你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大夯浑身的血都凉了。但他还是没停。他挣开那只手,把最后两个头磕完了。

三百个。

磕完的那一瞬间,雾散了。河面上干干净净的,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那条船还在滩涂上,船底朝上,三块石头垫着。

赵大夯瘫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衣服上五个洞,像是被什么烧穿的,边上是焦黄的。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走了没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把那碗生米倒进河里。

他回到家,端起枕头底下那碗米,往河边走。走到半路,碗里忽然发出一个声音,细细的,像小虫子叫。

“别倒了,我们已经在碗里了。”

赵大夯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了。米撒了一地,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米粒上,每一粒都沾着一滴血。不是他的血,是从米粒里面渗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盯着那摊米看了很久,看见那些米粒一个一个裂开,从裂缝里钻出一条一条细细的白虫子。那些虫子扭动着,往河的方向爬,爬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草丛里了。

第二天早上,赵大夯去找老孟头。老孟头坐在窝棚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来,只说了四个字:“事办完了?”

赵大夯说办完了。

老孟头点点头:“办完了就行。以后别再去河边了。”

赵大夯问他,那条船到底是干什么的。

老孟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他一辈子都没想明白的话:“那船不是渡死人的。那船是渡活人的。河里的东西,每年都要收一个人。收了,就消停一年。不收,就顺着河往上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赵大夯愣住了:“那今年……收了吗?”

老孟头没回答。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赵大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老孟头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赵大夯看见那只手在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老孟头不是在比划什么。他是在数。五根手指,五个数。他是在数还有几天。

后来赵大夯活了很久,一直活到解放后。每年发大水的时候,他都去河边看看。那条船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想明白——那天晚上,雾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扣住他肩膀的时候,他在那只手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疤。很老的疤,弯弯曲曲的,像条蜈蚣。

老孟头的手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