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上初三那年,发高烧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那天爸妈都不在家,我在门外怎么喊她都不应。
我急得只能报警,最后和警察一起,用锤子砸开了那把锁。
医生说再晚来半个小时,妹妹就可能烧坏脑子。
从那以后,妹妹的房间门也被拆掉了,换成白色的门帘。
什么时候,一切都变成我的错了?
我再也不要理他们了。
我飘到妹妹身边,却注意到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那还是我初中时穿过的,现在传给了她。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还是原谅妹妹吧。
3.
爸爸走进厨房,准备收拾碗筷,却看到了一口没动的饭菜。
他擦了擦手,朝我的房间喊道:
「南南?安南!你怎么没吃饭?已经睡了吗?」
我飘在爸爸面前,使劲地摇着手。
「爸爸,我在这里!你看我能走了!」
可他却毫无反应。
爸爸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孩子还在生气呢,我们刚才就这么出去,也没考虑南南的感受。」
我没有生气呀!我想上去拍下他的肩膀,却直接穿了过去。
我想解释我真的没有怪你们,可是大家都听不见我说话,更看不到我。
房间里面静悄悄的。
爸爸以为我躺在床上,故意不答应他。
他没有掀开布帘,只是摇了摇头,退了出来。
「下次,下次我们也给她带一份麻辣烫吃。」
爸爸疲惫地走出来,对妈妈说。
妈妈温柔的声音又突然拔高:「你别管她了!你看她都被你惯成什么样子了?」
「我们为了她掏空家底,把认识的人都借了个遍!就差没把房子卖了!」
「我现在不过是埋怨她几句,就开始给我们甩脸子!难道还要咱们把她当成公主伺候吗?她要是有妹妹一半懂事就好了!」
我急得冲上去,我想和妈妈解释,我想告诉她我没有闹脾气。
我试图拉住她的手,可是我的手却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了她的胳膊。
我抓不住她。
「我不要!我不要她吃!凭什么?」
妹妹突然哭喊起来。
爸爸妈妈都愣住了。
「宁宁?」
妹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真的撑不住了,一回家就变得好压抑!」
「我不能笑,也不能大声说话。你们每天上班去了,你们知道我在家是怎么过的吗?」
「我每天给姐姐收拾纸尿裤,给她擦身子洗澡。你们知道她有多重吗?我根本抱不动她⋯⋯」
「我同桌还问我,问我身上怎么这么臭?是不是掉进厕所了?」
我呆愣在原地。
我当然知道,一直以来都是妹妹在照顾我。
是她在我失禁后强忍着刺鼻的气味,一遍遍帮我清理、换上干净的纸尿裤。
是她在爸妈都上班时,用她瘦弱的肩膀,费力地把我从床上抱到轮椅上。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日常的照料,对她来说是这么大的折磨。
我知道那个爱干净、有洁癖的安宁,在忍受着我失禁的恶臭时,心里有多委屈。
但我不知道她因为我,在学校还要被同学嘲笑。
我这个姐姐,让她在家里这么辛苦,在学校还要丢脸。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青春期的烦躁。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这么讨厌我,甚至恨我。
妈妈抱住妹妹,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爸爸也红了眼眶,他走过去,把妈妈和妹妹一起抱住。
我心里一阵阵翻涌的酸涩。
我明明记得,小时候的安宁,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了。
她会跟同学炫耀:「我姐姐是大学霸,我姐姐会跳舞,还拿了省里的奖!」
那时候,妈妈还是个爱笑的家庭主妇。
她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撒上白芝麻和葱花,香飘十里。
她偶尔空闲了,还会约上邻居阿姨在家打麻将,笑声能传遍整个楼道。
那时候,爸爸还是个受人尊敬的学校老师。
他风趣幽默,很多他的学生都喜欢来我们家补课学习。
这个小小的家里,总是很热闹。
是我。
一切都是因为我。
那场意外的车祸,不仅夺走了我的双腿,也夺走了这个家所有的欢笑。
是我拖累了全家人。
4.
妹妹平复了心情后,突然想到我这么长时间没上厕所,是不是又拉到裤子上了。
她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朝我的房间走去。
她刚伸出手,准备拉开我的门帘,却被妈妈叫住了。
「宁宁,你同学小雅被吓跑了,你现在赶紧去跟人家解释一下,道个歉。别因为你姐,把你朋友都得罪光了。」
妹妹犹豫了一下,想到她刚好有道题不会做,想去问问小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就差一点,妹妹就能发现我不在了。
我想跟着妹妹出去,给小雅妹妹也道个歉。
我真的不是故意吓她的。
我瘫痪后腿上的肌肉萎缩,看上去十分丑陋,我尽量避着不见任何人。
可我憋了一下午,听到妹妹房间没动静后才小心翼翼的去了洗手间。
可还是出了岔子,都怪我。
妹妹好不容易有一个愿意来家里玩的朋友。
我想跟着妹妹走出去,可是我的身体被关在这栋楼里,只能在楼里活动。
也好,我还没有和家人道别。
我飘到妹妹的书桌前,在她的数学本上,用尽全力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再见】。
希望下一世我不要碰到那辆发疯的大卡车,我能有一双健康的腿。
等了好久,妹妹终于回来了。
她拿着数学题,皱着眉,看来小雅也不会做。
妈妈看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又开始指桑骂槐:
「不就是一道破题吗?问你姐啊!哦我忘了,你姐现在架子大得很,还得我们去请她这个老师!」
「一天到晚摆着那张死人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的!」
妹妹被妈妈说得更烦了,她抓了抓头发,还是习惯性地走向我的房间。
她以为我又在生闷气,所以也没多想,一把掀开了布帘。
「姐,这道题怎么做⋯⋯」
她刚开口,就愣住了。
房间里空空如也。
没有轮椅,也没有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就像我还在学校寄宿时一样。
「爸!妈!」
妹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的慌乱。
「姐姐真的不在房间里!轮椅也不见了!」
「什么?」爸爸第一个冲过来,推开妹妹,冲进我房间。
妈妈也愣住了:「安南不见了?怎么会呢!她坐着轮椅还能去哪?」
他们开始在客厅里吵架。
妈妈板着脸,脸上带着怒气:「都怪你!你还说给她带麻辣烫,现在好了,她知道我们在背后说她,肯定躲得更远了!」
爸爸一脸焦急的吼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她腿脚不便,下这么大雨,能去哪!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她能出什么事!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折腾我们!」
我就飘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因为我的离家出走而互相指责。
我焦急的走来走去,想拉住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我本来是想让大家开心,可还是⋯⋯搞砸了一切。
天亮了,雨终于停了。
爸妈和妹妹开始出门找我。
他们没有报警,他们也以为我只是赌气,藏在小区的某个角落。
他们找了小区的花园,找了车棚,甚至翻了垃圾箱。
「安南就是被惯坏了!等她自己受不了了,饿了冷了,就会自己滚回来了!」
妈妈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发抖,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我飘在她身边,我多想告诉她:
「妈妈,我没有赌气,我只是不想你再哭了。」
我看着家里那一个个空荡荡的门框,那曾经是我存在的证明,也是妹妹痛苦的根源。
我像个真正的幽灵一样,在家里飘荡。
他们找了一天,一无所获。
晚上,家里死气沉沉。
爸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客厅里烟雾缭绕。
小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叔叔阿姨,安宁⋯⋯你姐姐⋯⋯她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
妹妹从房间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声音沙哑。
「她就是在故意找我们的麻烦罢了!」
5.
楼上邻居家的小弟弟,那个刚学会走路的淘淘,又来串门了。
邻居阿姨抱着他,一脸歉意地站在门口:
「老安,弟妹,听说南南还没回来?」
「哎呀,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这么不懂事!要不要我们家帮忙一起找找?」
「不用了,谢谢嫂子,」
爸爸的声音嘶哑不堪,「我们正打电话呢。」
爸妈坐在沙发上,焦急地打着电话,一个个地询问着我们家那些早已不怎么联系的亲戚。
「喂?二姑吗?我是安海啊……你见到南南了吗?没有啊⋯⋯好好,要是在你那,你一定留住她⋯⋯」
妈妈则在给她的同事打电话,一遍遍地重复着:「是,腿脚不方便,坐着轮椅⋯⋯」
小淘淘挣脱了妈妈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跑了进来。
他似乎对我们家空荡荡的门框特别感兴趣。
他跑到妹妹的房门口,安宁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眼神空洞。
小淘淘「咯咯」地笑着,绕着那个门框打转。
突然他停了下来,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飘在半空中的我。
小淘淘的眼睛很亮,他一点也不怕我。
他兴奋地拍着小手,对着我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姐姐⋯⋯飞⋯⋯」
「姐姐,飞高高⋯⋯」
客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妈妈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妹妹的身体更是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惊恐地顺着淘淘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淘淘别乱指!」邻居阿姨赶紧跑过来抱起孩子。
爸爸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压着火气:「嫂子,你先带孩子回云吧,家里乱,我们这儿忙着呢。」
邻居阿姨尴尬地抱着淘淘走了。
「砰!」妈妈用尽全身力气,关上了大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安海⋯⋯」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听见淘淘说什么了吗?」
「别胡说!」爸爸厉声喝止了她。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我看安南就是故意的,她就是嫉妒,嫉妒我们对宁宁好!她一个当姐姐的,嫉妒心怎么这么强!」
妈妈也被点燃了,她指着我的房门破口大骂:
「安南!你给我滚出来!你以为你躲起来我们就怕你了吗?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骂着骂着,妈妈突然哭了。
「老天爷啊,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讨债鬼⋯⋯」
「我不该的,我不该把气撒在她身上……她也是我的女儿啊⋯⋯」
妹妹安宁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我知道,她也看见我了。
她只是不敢承认。
我飘到她面前,想摸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妹妹别怕,是我。」
我的手,再次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抖得更厉害了。
6.
爸妈终于报警了。
距离我「失踪」,已经过去了四十八个小时。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了我们家。
老旧的小区里,警车的鸣笛声吸引了很多邻居在楼下围观。
「安南这孩子真是可惜了,都考上重点大学了,偏偏开学前一周⋯⋯」
「谁说不是呢!不过失踪了也好,呆在家里也是拖累人!」
家里一团糟,客厅里弥漫着烟味、剩饭的馊味,还有我房间里飘出来的药味。
警察例行询问:「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是……是前天晚上。」
爸爸的声音疲惫不堪。
「她妹妹的同学来家里,她可能有点不高兴,我们说了她两句。后来我们出去吃了顿饭,回来她就不在了。」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纸条?」
妈妈哭的泣不成声:「没有,我们都找遍了!」
「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们了!我大女儿不能走路,身上也没带一分钱,她在外面会出危险的啊!」
警察一边安慰着爸妈,一边仔细打量着房间。
突然他看到妹妹正在鞋柜旁翻找着什么。
「小妹妹,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妹妹颤抖着从鞋柜缝隙里,捏出了一张湿漉漉的纸条。
那是我在离开家时,放在桌上的。
大概是被风吹到了地上,又被谁不小心踢到了门边。
妹妹颤抖着手,展开了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因为沾了水,有些晕染开来。
「妹妹,这下不碍事了。」
警察接过了那张纸条。
爸爸妈妈也围了过去。
妈妈看清了上面的字,她腿一软,瘫倒在沙发上。
「她这是⋯⋯」爸爸的声音在抖,「她这是什么意思⋯⋯」
妹妹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大颗地掉在了地板上。
她突然转身冲进了卫生间,开始「哇哇」地大吐起来。
「宁宁!」妈妈慌忙爬起来,冲过去拍打她的背。
安宁把麻辣烫和昨天的晚饭全都吐了出来,吐得满脸是泪和汗。
「妈⋯⋯」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我⋯⋯是我害死了姐姐……是我让她去死的⋯⋯」
「不是的!宁宁!不是你的错!」妈妈抱着她,也放声大哭。
我飘在她们面前,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是的妹妹,我不怪你。
7.
「立刻去查监控!」警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小区的监控早就坏了。」爸爸绝望地说。
「那就排查!从这栋楼开始,所有单元,所有楼道,特别是地下室和天台!」
警察立刻开始行动。
他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排查,询问。
邻居们这才知道,我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可能出事了。
我飘在他们前面,我知道我在哪里。
我飘向了那个阴暗的、无人问津的楼梯间。
那里堆满了邻居们废弃的杂物,一个破旧的沙发,几个漏水的塑料桶。
「这里!」一个年轻的警察打着手电筒喊道。
他们发现了侧翻在地的轮椅。
我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台阶上,血流了一地,变成了暗红色。
我的雨衣被挂住了,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着。
爸妈不敢置信地后退,嘴里喃喃着:「不可能!那不是我的女儿⋯⋯」
「这是谁的恶作剧?!我的安南还在家里睡觉呢!」
妈妈突然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她疯了一样想要冲过去,却被警察拦住。
「这不是真的!我的南南最懂事了,她从小就是我的骄傲,她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她怎么会躺在这里!」
「都是我的错!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只是太累了,妈妈只是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妈妈跪倒在地上,双手抓着地面,指甲都断了。
「南南,你回来好不好?妈妈再也不说你了,妈妈发了工资就带你去吃火锅,吃你最爱的番茄锅⋯⋯」
我也忍不住哭了,好奇怪,我竟然能摸到自己的眼泪。
妈妈死死地抱着我那具冰冷的身体,而我飘在她身后,虚空地抱住了她。
「妈,我不疼了,真的。」
爸爸站在一旁,看着我扭曲的四肢,突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都怪我!一切都怪我!」
「要不是那个暑假我偷懒,没有去车站接她回家,南南怎么会出车祸!怎么会变成这样!」
爸爸无力地跪在地上,不停地左右开弓,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警察连忙拉住爸爸,劝他们节哀,说还要法医鉴定死因。
几个闻讯赶来的邻居也围上来,抹着眼泪劝爸妈为了安宁也要坚强。
谁也没有注意到,妹妹安宁正摇摇晃晃地走向我的身体。
8.
她推开了警察,也推开了想要拉住她的邻居。
她在我的尸体旁蹲下,一点一点清理着我脸上的血迹。
「姐姐你脸脏了,我给你擦擦。」她轻轻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刚才我在家里看到你了,那个是不是你?」
我心疼地飘过去,虚空抱住妹妹。
「是我,妹妹,刚才就是我。」
「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爸妈,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要做傻事。」
妹妹仿佛听到了我的话,哭得更加泣不成声。
「你要去哪里?姐姐,我要跟着你走。」
她抓着我冰冷的手,眼神涣散:「姐姐你需要人照顾,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妹妹真是傻,我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她还不知道。
可我突然一惊,为什么妹妹能听见我说话?
我猛然低头,看到妹妹的腿上正汩汩地流着血,鲜血顺着裤腿滴在地上。
难道刚才她是跑得太急,摔下楼梯了?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上的阳气在迅速流逝。
「不行!」我着急地猛推了她一把。
「你听我的话!爸爸妈妈不能没有你!」
「以后常带同学来家里玩,我想听见你们说笑的声音。最好在家里吃顿火锅,我就能闻见香香的味道了~」
「我不怪你 妹妹,是我对不起你,你快回去!」
那一推,仿佛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妹妹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逐渐恢复了焦距。
她呆呆地看着我冰冷的身体,终于意识到我是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顾不得腿上的伤,放声痛哭起来,声音撕心裂肺。
曾经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姐姐,隔壁班小胖说不敢欺负我了,还是你的拳头好使!」
「姐姐,我同桌说喜欢我,还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只给你看,你可不能告诉爸妈喔!」
「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呀,我以后也要考和你同一个大学!」
「姐姐⋯⋯」
「姐姐,我好想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9.
妈妈无法接受我死亡的事实,她整日以泪洗面,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对我发火。
「如果那天我不带宁宁出去吃,如果我回家能先看看南南⋯⋯」
她陷入了无尽的自责中。
反倒是爸爸,在一夜之间白了头,却强撑着振作了起来。
他现在必须扛起家里的一切,就像当初我被送进急救室一样。
他冷静地贷款,借钱筹手术费,冷静地在深夜的阳台上抽了一夜的烟。
爸爸把那本数学本递给妈妈看,指着上面那歪歪扭扭的「再见」二字。
「阿岚,你看,这是南南留给我们的。」
「她说她不怪我们。她说下辈子还要做我们的女儿。」
爸爸的声音哽咽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下辈子⋯⋯爸爸一定会保护好你,爸爸再也不会迟到了。」
他说不下去了,看着那两个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家里开始办丧事了。
邻居亲戚都来吊唁,安慰爸妈想开一点,就算是为了安宁也要坚强。
我坐在自己的遗照上,看着他们忙忙碌碌。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甜,那时候的我还有双腿,还有梦想。
葬礼办完后,爸爸把所有的门都搬了回来,重新装了上去。
卫生间的门,厨房的门,还有妹妹房间的门。
当他拿着工具走向我房间的时候,妹妹却突然冲了过来。
她像疯了一样,拿起凳子狠狠地砸向刚装好的门框。
「我不要!我不要装门!」
「姐姐回来会找不到路的!我再也不要隐私了,我要姐姐回来!」
爸爸抱住歇斯底里的妹妹,老泪纵横。
最后,妹妹的房间还是没有装门,依旧挂着那个白色的门帘。
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我的遗像前,摸摸照片上我的脸。
「姐,今天老师夸我进步了。」
「姐,我想你了。」
当然最后,总会加一句轻轻的:「对不起。」
我飘在旁边,想伸出手抱抱她,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可是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了,变得像烟雾一样稀薄。
我该走了。
10.
一年后。
我还没有完全消失,只剩下淡淡的一点意识。
家里恢复了平静。
爸爸妈妈好像都老了十岁,但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愁云惨淡。
爸爸戒了烟,妈妈也不再去做那份伤手的计件工作,她在楼下的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儿。
他们会一起去买菜,周末会给妹妹做好吃的。
妹妹房间的门框,最终还是空了下来。
爸爸妈妈再也没有提过装门的事。
所以她房间的门,再也没有关上过。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睡觉。
「宁宁,晚上睡觉把帘子拉上,」
妈妈端着牛奶走进她房间,她不知何时又挂上了一块布帘。
「你现在初三,晚上风大,别着凉了。」
妹妹正坐在书桌前刷题。
她剪短了头发,看起来利落了许多。
她摇摇头:「开着门,我觉得⋯⋯姐姐还在。」
妈妈的眼圈红了,她放下牛奶,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妹妹喝了牛奶,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唯一一张和我的合影。
是我瘫痪后,有一次爸爸妈妈带我们去楼下公园晒太阳时拍的。
照片上,我坐在轮椅里盖着毯子,笑得有些勉强。
而安宁蹲在我的轮椅边,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很开心。
她把那张照片,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书桌上。
「姐姐,」她看着照片,小声地说,「我一定会考上A大的。就是你以前最想去的那个学校,我一定会替你去的。」
「下辈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换我来当你的姐姐。」
我飘在窗外,看着她。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消散。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声说:
「妹妹,」
「再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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