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讲“男儿无胆,不如一把烂蒜”,可真到了心尖上的人跟前,谁还能保证自己不怂?
那是几十年前的冬月,我二十二岁,穷得叮当响,家里就两孔漏风窑。桂香二十岁,她爹是手艺人,家境殷实。那年清早天没亮,李二叔喊我去镇上帮他卖那头三百斤的年猪,走到村口,碰见替娘卖鸡蛋和鞋垫的桂香。大冷天,她睫毛上挂着霜,愣是把我看得迈不开腿。十多里泥路,那猪又不省心,我一手拽绳一手拿棍,累得后背直冒汗。可走着走着,原本跟在后头的她,竟一步步贴到了我跟前,肩膀直往我身上蹭。
遇到河湾窄道迎面来羊群时,我下意识把她往身后一护,她脑门正撞我肩窝里,半开玩笑地说我挡太严实。到了集上,几个街溜子围着她摊子起哄,我猪都不卖了,黑着脸过去一把按住人家的手腕撵走。她递给我一个烫手烤红薯,临走买豆腐时手心又故意从我掌心滑过。这十几里路,她走得步步留心,我却在兜着揣着,生怕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出镇,冷风更硬,她抓着我胳膊就是不撒手。到了窄石桥头,水边冰碴子直闪,她猛地站住,偏头盯着我,脸通红地问我是真傻还是装傻。没等我回过神,她凑得更近:“我一路贴着你走,你心里没数?”这话简直像一闷棍敲我天灵盖上!我攥着猪绳,憋得满脸通红,嗫嚅着说怕自己会错意。她眼圈当场就红了,气得笑出声,骂我没胆。我叹气说自家太穷,怕配不上她。她却一字一句砸过来:粮站会计早托人说亲了,她不稀罕那种斯文样,就稀罕我赶猪这股傻劲!
正说到心坎上,她大哥和我家碎嘴婶子迎面撞来。她哥一听家里安排了说媒,当场沉脸,指着我鼻子骂穷光蛋别招惹他妹子,硬把她拽走。回去路上,隔了十几步远,我看她走得极慢,蓝头巾在风里直飘。快到岔路口,她借着系鞋带,偷偷往草窝里扔了个东西。等他们走远,我扑过去翻出来一看——是一双绣着并蒂石榴花的鞋垫,角落用红线勾着我的名!
那一夜,煤油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我摸着鞋垫上的针脚,像摸着姑娘的一颗真心。天蒙蒙亮,我把仅有的两斤白面和攒下的碎票子一裹,跟我娘说要去提亲。娘叹气说这点东西怕进不了人家门槛。我梗着脖子回:“人家姑娘心都掏了,我还能缩在炕上装死?”娘红了眼眶:“去吧,穷归穷,人不能没担当。”
穿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褂子,踩着她给的鞋垫,我硬着头皮站到了王木匠面前。我说穷是一阵子,心正路才宽。门帘后头那道影子晃个不停,我知道她全听见了。凭着这股不要脸的横劲,加上她屋里那场“大闹”,这门亲事竟真成了。
如今几十年过去,两口子为柴米油盐吵过、穷过,但只要我提起那句“你心里没数”,她准会绷不住笑,顺手打我一下。人活一世,最险的关卡哪是风霜雨雪?分明是年轻时敢不敢把心交出去。这世上最顶级的浪漫,从来不是花前月下,而是她挨着你走了一路,偏过头轻声问你:你心里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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