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梅是在一个周六早上,背着帆布包走进龙泉驾校的。帆布包是小周以前送的,边角已经磨得起球,里面装着身份证、学员证和一个保温杯。
驾校的班车在早晨六点钟停在玉泉路地铁站边上,车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霜,学员们搓着手哈着气,挤在狭小的车厢里。
梅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心里有点发沉——自从和小周分居后,她总是习惯天不亮就起床,好像这样就能多攒一点勇气。
班车晃晃悠悠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抵达海淀区冷泉东路,院子里停着一排排教练车,有二手军用大卡车,还有很多老式桑塔纳,老远就能闻到汽油味,混合着冬天煤球炉的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报到处的大姐推了推眼镜,“谢梅梅是吧?你要先通过理论考试,然后去卡车班报到,在东边那片场地,找张教练,他带你们6人组。”
大姐说着,把一本《机动车驾驶培训教材》塞给她,“回去好好看,下周三考试,考不过就等着吧,下一批得半个月以后了。”
卡车班的场地确实宽敞,几辆大卡车停在那,像淘汰下来旧坦克。
梅梅过去时,已经有五个人在那等着了,五个都是男生,看上去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不等。一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在吃包子,还有个戴帽子的男人蹲在地上抽烟,烟雾被风吹得直往眼睛里钻。
最显眼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到梅梅过来,他主动打招呼,声音带着一股子京腔:“找张教练吧?我是王磊,他们都叫我磊子,咱们组的临时组长,以后练车有啥问题找我。”
磊子是个老北京,说话带着一股子京腔,看着文质彬彬,人却挺热心。“张教练去吃早点了,一会儿就回来。咱们先认识认识,以后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了。”他说。
第一天上车,梅梅连卡车都爬不上去,卡车的脚踏板很高,她踮着脚也够不着,急得脸都红了。
磊子赶紧过来搭了把手,抓住她的胳膊往上一拉:“这卡车跟你家小汽车不一样,能熟练爬上车,在车上能坐稳是第一步。你看啊,先踩住这个,手抓稳,再迈腿。”
很快,梅梅和其他几人都熟了,大家按年龄分别为老大和老六,磊子显然是老大,三十八岁了,是个麻醉师,梅梅是老三,其他三兄弟都是小弟弟——老六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戴着个黑框眼镜,说话文文静静;老四是个小老板,开了几家茶叶店,老五是个软件公司的工程师。
时值三九天,北京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梅梅穿着一件厚厚的旧羽绒服,是结婚那年小周给她买的,袖口已经磨破了。
早晨出门时,她既不化妆也不讲究衣着,加上和小周分居后,心情不好,能沉默就尽量不说话。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卡车的角落里,脸冻得通红,冻僵的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半天都暖和不过来。
头两个星期,他们六个人轮流进去,坐在师傅身边开三十分钟,其他人就在敞篷车上冻着,虽然有绿色帆布遮风挡雨,但是,三九天的冰天雪地和尘土飞扬真是让梅梅难以承受。
帆布上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抖。地上的积雪被车碾得乱七八糟,路面坑坑洼洼的,几个人在卡车上东倒西歪,灰头土脸,他们几个互相挤在一起抱团取暖避免撞伤,梅梅一个人坐在犄角旮旯,死死地抓住车挡板。
她不想和别人靠得太近,总觉得那样会暴露自己的脆弱。
磊子是组长,他挪过来,坐在梅梅身边,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风:“跟我们挤挤吧,人多暖和也能坐得稳当。”梅梅也没放在心上,组长嘛,关心他人属于正常。
教练师傅是北京郊区的农民,之前在村里开拖拉机,每天板着脸骂人,而且大嗓门,轮到梅梅开车,也不会留情面,照骂不误,把梅梅紧张得够呛。
“梅梅!前面有个坑你看不见吗?”“回轮!回轮!你聋了吗?”张教练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吓得梅梅手忙脚乱,方向盘很沉,差点打错了方向。
老舅听说后,和大强在电话中聊起来,大强说,“我有个哥们在龙泉驾校当教练,我和他说一声,看能不能转到他的班上去,也方便照顾。”
过了两天,大强回复说,“不用转了,我哥们和张教练关系不错,他俩说好了,会照顾一下梅梅的。”大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疲惫。
那以后,梅梅不怎么挨骂了,张教练虽然还是板着脸,但语气明显缓和了很多。开车的技能迅速提升。梅梅也学精了,有机会就给师傅买包烟,或者捎几个包子给师傅当早饭。
练倒车入库那天,梅梅紧张得手心冒汗,方向盘打快了,卡车后轮直接怼到了杆上。张教练在旁边吼:“梅梅!你这是开碰碰车呢?回轮回晚了不知道吗?”梅梅脸一红,赶紧停下车,手忙脚乱地想调整。
这时候磊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很温和:“别急,张教练刀子嘴豆腐心。你看啊,卡车车身长,得提前打轮,你刚才晚了半秒,就差这么点事儿。”他说着坐上副驾驶,手把手教她看点:“你看那个电线杆,跟车厢尾齐平时就回轮,保准了。”
休息的时候,大家边吃盒饭边聊天。盒饭是驾校门口的小饭馆送的,米饭硬邦邦的,菜只有一勺萝卜丝和几块豆腐。
磊子说,“卡车虽然难,但学会了用处大,以后拉个大件、搬个家,自己就能搞定,不用求人。”
梅梅笑了笑,“我就是不想再麻烦老公了,现在我们俩分开了,他也忙得很。我学会了开车,以后接送孩子、去超市买东西,自己就能去,方便。”
磊子点点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女人就得靠自己,指望男人,靠山山倒。我前妻就是这样,以前总觉得我天天在外边瞎跑,不关心家里,后来我们离婚了,她啥都会干了——自己换灯泡,比我都厉害。”
正说着,张教练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个人的练车情况:“下午练侧方停车,你们几个注意看点,尤其是梅梅,别再犯早上的错误了。”
梅梅赶紧点点头,把手里的保温杯塞进包里:“知道了张教练,我下午一定好好练。”
考试那天,梅梅提前给考官买了两条烟。这是张教练让她做的,张教练说:“听我的,你要是提前买烟,肯定能过。要是啥也不买呢?你技术很过硬也可以,但架不住考官鸡蛋里挑骨头啊!”
其他几个人只有一个人买了,剩下的都觉得自己可以“凭本事吃饭”。梅梅站在考场外,心里像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你练得这么好,肯定能过,买什么烟啊!”另一个说:“万一考官心情不好呢?买了双保险,稳一点!”最后她咬咬牙,还是买了,毕竟驾照对她来说太重要了,不能有一点闪失。
买了烟以后,梅梅当天考试表现特别好,倒车入库一把进,侧方停车零失误,上坡起步也没溜车,考官全程都没说一句话,直接在成绩单上签了字。
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她高兴得原地转圈圈,差点把手里的成绩单甩出去,嘴里还喊着:“过了!我过了!”
大家约好第二天出去吃饭,梅梅特意回家翻出了漂亮的羊毛衫——那是去年生日小周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穿。洗了澡、化了个淡妆,换上羊毛衫牛仔裤出现时,几个男生都震惊了!
“哇哦!梅梅,你原来是个美女啊!”老二推了推眼镜,眼睛都看直了,“以前天天穿羽绒服裹得像个粽子,还以为你是个假小子呢!”
老五更是直接掏出手机拍照:“必须得拍下来,以后谁再说咱们卡车班没有美女,我就拿这张照片打他脸!”
梅梅被夸得脸都红了,心里却美滋滋的——原来自己认真收拾一下,也能这么出彩。
吃饭的时候,大家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聊天,磊子喝了点酒,脸颊红红的,看着梅梅说:“你一个单身母亲带着孩子不容易,以后有啥困难就跟我说,你第一次上路时,我陪你先上四环跑一圈,四环刚建好,没人,你就放心开!”
上四环那天,梅梅心里紧张得要命——她连小汽车都没开过几次,直接上四环,感觉自己要壮烈牺牲了!但看磊子坐在旁边,一脸镇定地给她鼓劲,“你就握着方向盘,别紧张,油门轻踩,刹车慢慢压,有我在,你放心!”
梅梅突然觉得有人助力,自己真的可以!她深吸一口气,坐上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点火、挂挡、松手刹,汽车慢慢开动了。
四环上果然没什么车,道路宽敞平整,梅梅握着方向盘的手虽然还是有点抖,但开了一会后,心里渐渐平静了。
磊子坐在副驾驶,时不时提醒她:“超车时打转向灯,注意观察后视镜。”
没想到,梅梅竟然顺利在北京上路了!跑完一圈四环,她兴奋地拍了拍方向盘:“我做到了!磊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肯定不敢开!”
磊子笑了笑:“你看,你就很厉害,只是不够自信。以后多开几次,就熟练了。”
那以后,磊子经常给梅梅打电话,约她一起出来——有时是陪她去练车,有时只是简单地约她喝杯咖啡聊聊天。
梅梅竟然有了一个蓝颜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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