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记得那天特别热,七月底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公司空调坏了,维修师傅说配件要等三天,办公室里三十八度,所有人都像被蒸笼蒸着的包子,蔫头耷脑地对着电脑。我在微信上跟林芳说这事,她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后说她们公司空调也不太行,但好歹还能吹出点凉风。
那段时间她总是很忙。
不,应该说从六月中旬开始,她就变得很忙。以前她下班会准时走人,有时候还会在楼下等我,我开车过去接她,我们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家做饭吃。那种日子很普通,但也很踏实。可是从六月中旬开始,她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候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进门就瘫在沙发上,说最近有个大项目,公司上下都在赶进度,她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走不开。
我没多想。林芳一直是那种事业心很强的女人,结婚前我就知道。她在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当运营主管,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经常要跟国外客户对接,有时候半夜还要起来开会。我习惯了,甚至觉得她这样挺好,有上进心,不是那种结了婚就在家当全职太太的女人。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公司要派她去广州出差。
“多久?”我问。
“大概两个月。”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卸妆,对着卧室的梳妆镜,用化妆棉一片一片地擦掉脸上的粉底,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两个月不算短,结婚三年多,她出差最长的一次也就是半个月。我问她什么项目要这么久,她说公司跟广州那边的一个供应商合作,要过去盯着生产线,还要做一些市场调研,事情比较杂,时间上不好说,快的话一个半月也能回来。
我说那我送你去机场。
她说不用,公司统一订了机票,到时候跟同事一起走就行。
我也没坚持。那段时间我自己工作上也挺忙的,手头有个项目要赶工期,天天加班到很晚,有时候回到家她已经睡了,有时候我回来她还没回来。两个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真正说上话的时间不多。她出差这件事,在我脑子里就是日程表上的一行字,七月三号,广州,出差,两个月后回来。
走的那天是七月三号,周一。早上她起来得很早,把行李箱拖到客厅,然后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站在阳台上喝。我醒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很有精神。她看到我出来,笑着说:“我走了啊,你自己在家好好的,别老点外卖,冰箱里我包了饺子,冻在冷冻层,你煮一下就能吃。”
我说好。
她拉着行李箱出门,高跟鞋在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响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朝我挥了挥手。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的数字从十七楼往下跳,心里忽然有一点空落落的,但很快就没了。成年人嘛,聚散离合都是常事。
她走了之后,我确实过了几天清净日子。没人催我洗澡,没人嫌我打呼噜,我可以把空调开到十六度盖着厚被子睡觉,可以躺在沙发上看球赛看到凌晨两点。一开始觉得挺爽的,但过了一个多星期,就开始觉得家里太安静了。冰箱里她包的饺子我煮了两顿就吃完了,后来就天天点外卖,吃了几天就觉得腻,胃也开始不舒服。
我给她发微信,问她那边怎么样,她回得倒是很快,说还好,就是工作挺忙的,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要协调的事情很多。我说那你要注意身体,她说知道的。
我们每天的聊天记录大概就是这些,我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她说你在干嘛,我说刚下班,她说那你早点休息。像两个机器人一样,程序化地交换着信息,没有温度,没有波澜。
到了七月中旬,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林芳她妈,也就是我岳母,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边,每个月林芳都会回去看她一两次,有时候我也跟着去。林芳出差了,那岳母那边就没人看了。我给我妈打电话问了一下家里的情况,我妈说都好,不用惦记。我又想起岳母,就单独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岳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听说是我,立刻高兴起来了,问林芳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林芳出差了,去广州了,要两个月才能回来。岳母说哦,出差啊,那你在家一个人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挺好的,让我别担心。我说那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她说好,然后就挂了。
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岳母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林芳她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林芳拉扯大,吃了很多苦,但从来不跟人说。我认识林芳那会儿,岳母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多,还要供林芳读大学。后来林芳工作了,日子才好过一些。但岳母也没闲着,退休了又去一家小饭馆帮忙洗碗,我跟林芳结婚的时候,她还硬塞给我两万块钱,说是给女儿攒的嫁妆。那两万块钱我没要,但林芳说不能退,退了岳母会伤心,我就收下了,后来偷偷存进了一个账户,想着等岳母老了需要钱的时候再拿出来。
七月底,林芳突然跟我说,她可能要多待一段时间,广州那边的事情比预想的复杂,供应商的生产线出了故障,要等配件修好,耽误了大概半个月的进度。我说行,那你自己安排。
八月上旬,我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老城区,突然想去看一眼岳母。我拐了个弯,把车停在她住的那个小区门口。那是一个很老的小区,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大部分都坏了,我打着手电筒上了四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我拿出手机给岳母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没人接。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门突然开了。
岳母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跟着她进了屋。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我注意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半碗稀饭和一小碟咸菜。那碗稀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岳母看到我的目光,赶紧把那碗稀饭端走了,说:“中午剩的,还没来得及收。”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有点不舒服。岳母这个人,一辈子节俭,但以前林芳回来的时候,她总会做一桌子菜,鱼啊肉啊的,摆得满满当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从来不会这么将就。我去了她肯定会张罗着买菜做饭,但那天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来,所以桌上就只有那半碗稀饭。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岳母给我倒了杯水,问我要不要吃西瓜,说她昨天买了个西瓜,还挺甜的。我说不用了,我就是路过,来看看您。我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她说挺好,就是天太热了,没什么胃口。
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左胸口。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赶紧把手放下来,说没有没有,就是有点累。
我说要不明天我陪您去趟医院吧,做个检查。她说不用,她就是最近没睡好,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再坚持。岳母这个人很倔,她不想做的事情,你说再多也没用。我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偷偷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塞了五百块钱。她后来发现了,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我自己也不容易,别老给她钱。我说那是我孝敬您的,您拿着花。
八月中旬,我给林芳打电话,说我想去看看岳母,感觉她状态不太好。林芳说:“那你去看啊,我又没拦着你。”语气有点不耐烦,好像我说了什么多余的话。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妈一个人住,年纪也大了,要不要考虑让她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林芳沉默了几秒钟,说:“她现在身体还行,能自己照顾自己,等再过两年再说吧。”
我说那也行,但我看你妈好像瘦了不少,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林芳说:“她一直就那样,你别瞎操心。”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林芳对她妈的态度,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说她不在乎吧,她每个月会准时给岳母转两千块钱,逢年过节也会买东西回去。说她很在乎吧,她平时很少主动给岳母打电话,有时候岳母打过来,她接起来说几句就挂了,语气也总是有点不耐烦。
我想这可能跟她们以前的经历有关。林芳她爸去世之后,岳母一个人带着她,日子过得很苦,岳母脾气又急,母女俩没少吵架。林芳跟我提起过几次她小时候的事,说岳母有一次因为她在学校跟同学打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打了她一巴掌,她那时候觉得特别丢人,好几天没跟岳母说话。这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但有些东西就像扎进肉里的刺,你以为它已经没了,可一到阴天下雨,它就会隐隐作痛。
八月底,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那天是八月二十六号,周六,我在家休息。上午十点多,我收到一条微信,是一个朋友发来的,说他在广州白云机场看到林芳了,问我是不是也去广州了。我说没有啊,林芳在广州出差。他说哦,那他可能看错了,那人只是长得像林芳。
我没在意,继续看电视。但过了十几分钟,那个朋友又发来一条消息,说不对,他确认了,那就是林芳,因为他在登机口排队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林芳”,那女的回头了,他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林芳。
他问我林芳是不是要回来了。
我说没听说啊,她出差要到九月初才结束。
朋友说那可能是他搞错了,也许林芳是临时有事回来一趟。我说可能吧。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给林芳发微信,问她那边怎么样。她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回,说还行,在开会,晚点再说。
我没提我朋友在机场看到她的事。我想也许真的是搞错了,也许那个女的只是长得像林芳,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但心里那个疙瘩已经长出来了,怎么都消不下去。
八月二十八号,周一,我去公司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岳母的邻居打来的。那个邻居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跟岳母住对门,以前我留过电话给她,怕岳母有什么事联系不上我。
王大姐在电话里说:“小陈啊,你岳母住院了,你快来一趟吧。”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我问什么情况,王大姐说她也不太清楚,就是今天早上她去敲岳母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她有点担心,就找了社区的人把门撬开了,发现岳母倒在厨房地上,人还清醒,但起不来了。后来打了120,送到医院去了,医生说是什么心脏的问题,具体她也不太懂。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在急诊科找到了岳母,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是干裂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王大姐坐在床边,看到我来了,赶紧站起来,小声说:“你可算来了,你岳母刚才一直念叨你呢。”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妈。岳母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是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枕头上。
我去找了医生,医生说岳母是急性心肌梗死,还好送来得及时,做了介入手术,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心脏功能受损比较严重,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我问医生怎么会突然心梗,医生说这个跟很多因素有关,年龄、饮食、情绪、劳累程度等等,病人本身可能有冠心病的基础,这段时间可能过度劳累或者情绪波动比较大,诱发了心梗。
我在病历上签了字,办了住院手续,把岳母转到了心内科的病房。那几天我请了假,天天在医院陪着她。岳母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中用了。但我知道肯定不止这些。
病房里的日子很慢,慢得让人发慌。心内科的病房在六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小花园。岳母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就看着天花板发呆,偶尔跟我说几句话,但都不痛不痒的,说今天的粥太稀了,说护士扎针的技术不好,说她隔壁床的老太太太吵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岳母突然问我:“林芳什么时候回来?”
我愣了一下。她出差的事我跟岳母说过,但岳母可能忘了,或者她以为林芳早就该回来了。我说她还在广州出差,可能还要过几天。
岳母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说:“小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说您说。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林芳她……没去广州。”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她什么意思。
岳母说:“六月底的时候,林芳回来过一次,跟我拿了八千块钱。我问她要钱做什么,她说公司要派她出差,要自己垫一些费用,回头报销。我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给她了。后来我给她打电话,问她到广州了没有,她说到了。但我听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像是在外面,很安静,像是……像是在家里。”
她停了停,继续说:“我又给她打了几次电话,有时候她接,有时候不接。有一次她接了,电话那边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叫她,叫的是‘芳芳’。我问她那是谁,她说是一个同事。我说什么同事叫得这么亲热,她就急了,说我想多了,就把电话挂了。”
岳母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我托人帮我查了一下,林芳她……她没去广州,她去了三亚。跟一个男的一起去的。那个男的……我听人说是她以前的同学,叫什么鹏的,两个人以前就好过。”
我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手在抖,但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了。
岳母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掉在被子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说:“小陈,我对不起你。我没把女儿教好。这两个月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我开不了口。我天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里堵得慌。我想去找她,但我不知道她在哪,我一个老太婆,什么都做不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隔壁床的老太太被吵醒了,扭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过去了。
我放下苹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人在花园里遛狗,有人在长椅上坐着乘凉,一切都很平静,很普通,好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发生。
我拿出手机,翻开林芳的微信朋友圈。她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九张图,看起来像是在一个度假酒店,游泳池、沙滩、椰子树、鸡尾酒,还有一张自拍,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戴着墨镜,笑得很开心。配文是:“出差也要保持好心情。”
那九张图里没有那个男人,但每一张图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岳母。她还在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摸上去像砂纸一样。就是这双手,洗过无数的碗,搬过无数的货,一个人把林芳拉扯大。
我说:“妈,不怪您。这不是您的错。”
岳母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弓着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说了一遍又一遍。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听着她哭,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
护士进来查房,看到这个情况,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情绪有点激动。护士给岳母量了血压,有点高,给她吃了药,嘱咐她别太激动,对身体不好。
岳母吃了药,慢慢平静下来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她侧着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小陈,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一刻我的脑子像是一团浆糊,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愤怒、失望、心痛、屈辱,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感。好像一个你一直在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靴子落地了,反而不那么焦虑了,剩下的只是一种空洞的、钝痛的感觉。
那一晚我没回家,在医院陪了一夜。岳母睡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林芳的微信从头翻到尾。她的朋友圈更新得不算频繁,但每一条看起来都很正常,偶尔发发工作的事情,偶尔发发美食和自拍,看不出任何破绽。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也许岳母的信息有误,也许那个男人只是普通朋友,也许真的是我多想了。
但我心里清楚,不会的。岳母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而且那两个月的种种细节,现在回想起来,都开始变得可疑了。她出差的那天早上,她的行李箱里装的东西——我后来才想起来,她带了好几件泳衣,还有一顶草帽,一副墨镜。去广州出差,带泳衣做什么?广州不是没有游泳池,但谁会出差去游泳?
还有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她在往行李箱里塞一盒避孕套。我当时没在意,想着出差嘛,住酒店,带避孕套做什么?但我没问,因为我觉得问这种问题显得我很小气,很没信任感。现在想起来,那盒避孕套像一根针,扎得我眼睛疼。
我点开林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九月初吧,快了,怎么了?”
我说:“没事,想你了。”
她说:“我也想你,么么哒。”
我看着那个“么么哒”,觉得特别讽刺。她发这个的时候,在做什么?是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吗?是在那个度假酒店的床上吗?还是他们刚刚吃完海鲜大餐,正在海边的沙滩上散步?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护士站的护士在小声聊天,说谁的家属又闹了,说今天的夜班太难熬了。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在我耳朵边上炸开,嗡嗡嗡的,让人头疼。
第二天一早,岳母醒了,看着我满眼红血丝地坐在床边,心疼得不行,说:“你回去睡一觉吧,别把自己熬坏了。”我说没事,我撑得住。她说你撑得住什么,你不年轻了,熬夜最伤身体。说着说着又哭了,说都是她不好,要不是她告诉我这些,我也不用这么难受。
我说:“妈,您告诉我这些是对的。您要是不告诉我,我才应该难受。”
岳母抓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她说:“小陈,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林芳没福气。”我说您别这么说,这件事还没搞清楚,也许不是您想的那样。但我自己心里清楚,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上午九点多,岳母的主治医生来查房,说情况稳定了,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但出院以后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我一一记下来,去药房取了药,把药放在岳母的床头柜上,告诉她哪个是饭前吃的,哪个是饭后吃的,一天几次,一次几片。
岳母说:“你别忙了,我心里有数。”
我说您有什么数,您连自己身体都照顾不好。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岳母的眼泪又下来了。我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您。
岳母擦了擦眼泪,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家。打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像是空气不流通的那种霉味。我打开窗户透气,走到厨房,想烧点水喝。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冷冻层里还冻着林芳走之前包的那几袋饺子。她走了一个多月了,那些饺子还冻在那里,硬邦邦的,像一块块石头。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林芳没去广州,那她这两个月到底在哪?在三亚?跟那个叫什么鹏的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是谁?我以前听林芳提过她有一个关系很好的男闺蜜,叫周鹏,是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我当时没在意,觉得女人有个异性朋友很正常,我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男人。林芳还带我跟周鹏吃过一次饭,那个男人长得还行,说话挺客气的,叫我姐夫叫得很顺嘴。吃完饭他还抢着买单,我没让,觉得第一次见面让人家请客不太好。
后来林芳跟周鹏经常联系,有时候晚上两个人还视频聊天,我听到过几次,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什么工作啊,生活啊,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啊。我问林芳,你们关系挺好的啊,她说那当然,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比认识你还早。我说你不怕我吃醋啊,她说吃什么醋,他就是我闺蜜,要是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天真了。男人和女人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的友谊?那些所谓的“男闺蜜”,不过是一个在等,一个在装傻罢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我走到卧室,打开林芳的衣柜,一件一件地看她的衣服。她带走了不少,但留下的更多。我拿起一件她常穿的家居服,面料很软,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味道,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我把那件衣服放回去,关上衣柜,走出了卧室。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她临走前喝剩的半杯水,杯子边上有一圈水垢,干了之后留下的。我拿起那个杯子,到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我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拖地,擦桌子,把垃圾倒了,把床单换了,把空调滤网拆下来洗了。我做了很多很多家务,做得很仔细,很认真,好像只要我不停下来,就不用去想那些让我难受的事情。
到了晚上十点多,屋子收拾干净了,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的小区广场上还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很大,是一首很老的歌,叫什么《最炫民族风》。以前林芳在家的时候,每次听到楼下放这首歌,她就会跟着扭两下,扭得很笨拙,但特别可爱。我看着她扭,会笑她,她就假装生气,拿抱枕砸我。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每一个画面都让我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我抽了三根烟,然后拿出手机,给林芳发了一条微信:“你妈住院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几乎是我发出去之后几秒钟就回了:“什么???”
我说:“心梗,现在在人民医院,情况稳定了。”
她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八月二十八号。”
她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我以为你知道。”
她没回这条。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听起来很着急,问我岳母现在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我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了,她听完沉默了几秒钟,说:“我明天回去。”
我说好。
她问:“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我明天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是有一个黑洞在胸口里慢慢扩大,把所有的情绪都吸进去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机响了,是岳母发来的微信,问我到家了没有。我说到了,让她早点休息。她说你也早点休息,别想太多。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林芳和那个男人的事,一会儿想到岳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又想到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的事情。那时候我们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每个月房租两千多,占了我工资的一大半,日子过得很紧巴,但每天晚上我们窝在那张小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那些日子是真的,还是我做梦梦到的?如果是真的,那现在这个人又是谁?是同一个林芳吗?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我没看出来?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岳母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能自己坐起来了,脸色也红润了一点。我给她带了粥,是早上在楼下粥铺买的,皮蛋瘦肉粥,她爱喝的那种。她喝了半碗,说不想喝了,我劝她再喝两口,她又喝了两口,说实在喝不下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林芳打来的,说到机场了,问医院地址。我把定位发给她,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她。她说不用,她打车过去就行。
挂了电话,岳母问我:“林芳要回来了?”我说嗯,今天到。岳母低下头,不说话了,两只手在被子上绞来绞去,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说妈,您别紧张,没事的。
岳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说:“小陈,你答应我,不管怎么样,别动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我说妈,您放心,我不会的。我不是那种人。
岳母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绞被子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林芳说到了,在楼下。我下去接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她站在住院部大厅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披散着,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她看到我,笑了一下,说:“你怎么瘦了?”
我没笑,说:“上去吧,你妈在等你。”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拖着行李箱跟着我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叮的一声,有人进了,又出去了。林芳站在我旁边,我能闻到她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洗衣液的香味了,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海风和阳光的味道。那是三亚的味道,是度假的味道,是一个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待了两个月的味道。
到了六楼,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她跟在后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病人和家属,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推开病房的门,岳母坐在床上,看到林芳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化很奇怪,先是愣住了,然后嘴唇开始哆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她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林芳,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林芳站在门口,也愣住了。她可能没想到岳母会瘦成这样,会憔悴成这样,会像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一样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手腕上戴着住院的手环,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了,枯了,快要死了。
“妈……”林芳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抖。
岳母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她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芳开始不自在,开始把手里的行李箱往身后藏,好像那个行李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然后岳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两个月,到底在哪?”
林芳的脸色变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岳母,嘴唇动了几下,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广州出差。”
岳母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机,颤抖着手指翻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对着林芳:“这是你在哪?广州?”
林芳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刷地一下白了。
我不知道岳母手机上是什么,但看林芳的反应,那应该是一张照片,一张能证明她不在广州的照片。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
林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岳母把手机放下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被子上。她说:“林芳,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我对你说过没有,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吗?我不求你报答我,我只求你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人。你呢?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小陈吗?你对得起我吗?”
林芳站在那里,眼泪也开始往下掉,但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小孩。
岳母继续说:“你跟我说你要八千块钱出差,我把存折里的钱都取出来给你了。你知道那八千块钱我是怎么攒的吗?我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去饭馆洗碗,洗到下午两点,一个月挣一千八,我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了一年才攒了八千块钱。你倒好,拿着这八千块钱去跟别的男人鬼混,你对得起我吗?”
说到这里,岳母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开始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滴滴声变快了。护士听到声音跑进来,一看情况不对,赶紧给岳母测了血压,血压有点高,护士让我们先出去,让病人安静一下。
我拉了拉林芳的袖子,示意她先出去。她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秒钟,才慢慢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林芳靠着墙站着,脸上的妆都花了,眼线顺着眼泪流下来,在脸上画了两道黑色的线。她看着我说:“你都知道了吧?”
我说嗯。
她说:“你会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五年,恋爱两年,结婚三年,我以为我已经很熟悉了,但现在看来,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我说:“你妈差点死了。”
她又哭了,哭得很凶,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走廊里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又匆匆走过去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没有心疼,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就是觉得累,很累很累,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问我:“你恨我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应该恨她的,任何一个正常的丈夫都应该恨背叛自己的妻子。但我恨不起来,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因为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像一具行尸走肉,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林芳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我想去看看妈。”
我说你等一会儿吧,等她情绪稳定了再说。
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得手背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他是周鹏。我们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我们在一个社团,他追过我,我没答应。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联系得少了。前年同学聚会又遇到了,加了微信,慢慢又开始联系了。”
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这样。但那时候你天天加班,回家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我觉得很孤独,正好他出现了,他总能在我想说话的时候陪我说话,能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逗我开心。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但……”
我说:“但什么?”
她没说话。
我说:“你觉得孤独,你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你觉得我不够关心你,你也可以跟我说,我可以改。但你选择了一个最伤害人的方式。”
她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点了一根烟。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全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阳光很好,天很蓝。这座城市的秋天总是很漂亮,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香味。以前林芳最喜欢这个季节,每到周末就拉着我去公园散步,说秋天是一年中最浪漫的季节。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浪漫是真的吗?还是说,她只是需要一个能陪她散步的人,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我抽完一根烟,回到病房门口。护士刚好出来,说岳母情绪稳定了,可以进去了。我推开门,岳母躺在床上,眼睛红红的,看到我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小陈,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岳母拉住我的手,说:“小陈,妈求你一件事。”
我说您说。
她说:“你跟林芳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妈不插手。但妈求你一件事,不管你们最后怎么样,你以后逢年过节,来看看妈。妈没有儿子,你就像妈的半个儿子。妈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是个好孩子,是妈没福气。”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从知道这件事到现在,我一直没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但岳母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紧闭的门,所有的情绪一下子涌出来,酸涩的,痛苦的,委屈的,不甘的,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岳母也哭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我妈妈摸我的头一样,那只粗糙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慢慢摩挲着,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度和疼惜。
林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我们两个抱头痛哭,她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解脱。
她慢慢走进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拉住岳母的另一只手,说:“妈,对不起。”
岳母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最对不起的人,是小陈。”
病房里安静下来了,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着,窗外有鸟叫声,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斑。
我看着那道阳光,想起三年前的婚礼上,林芳穿着白色的婚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我,她笑得那么甜,那么真,我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事情,长到可以把一个你以为你了解的人变成一个陌生人,长到让你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粘回去,裂缝也永远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和林芳的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我们会继续走下去,还是就此分开。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岳母哭累了,慢慢闭上了眼睛,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比之前安详了很多,好像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搬走了,虽然搬走的方式很痛,但至少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我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林芳坐在床的另一边,看着岳母的脸,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到走廊的尽头。秋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我项目的事。我回了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这座城市很美。
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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