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晚,《焦点访谈》报道了河南一些区县在统计引进省外资金工作中,由于上级考核层层加码、只重指标不重核查,为了完成任务,基层单位存在编造数据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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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得点赞,《焦点访谈》这次干的是正事,有点节目开办之初的味道,也希望越来越多媒体,承担起监督的社会责任。

这回报道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没有停留在道德谴责,而是让我们看见了一条完整的“造假链”。先是上级设定一个必须增长的指标,再往下传导,市里给县里,县里给部门,部门找企业。

一个系统如果长期奖励会填表的人,而不是解决问题的人;奖励能把数字说圆的人,而不是把项目做成的人,那么造假就不再是个体品德问题,而是职业能力的一部分。

问题的可怕之处,也并不只在于有人说谎,而在于说谎已经从道德越界,变成了组织运行中的默认技能。

于是,“统计”不是对经济现实的记录,而是对考核需求的响应;报表不是现实的镜子,而成了现实的导演。它先规定你应该有多少成绩,再倒逼你去寻找、拼接、解释甚至编造能让这个成绩看起来成立的材料;很多公共治理的失真,都是这么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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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环保数据、安全台账、开工率、“满意度”,有时也陷入类似逻辑,先要好看,再谈真实;先保过关,再说整改。纸面上样样齐全,现实里漏洞重重。

如果治理机制滑向“文本治理”,那治理的对象不再是现实本身,而是关于现实的描述,而描述一旦脱离现实,就会形成自我循环。上级根据报表判断形势,下级根据判断继续做报表,所有人都在同一套语言体系中运转,直到记者拿着录音、流水、签名和企业说法去一一核对,这个封闭回路才突然破裂。这提醒人们,若过度依赖报表,最终管理的就不是现实,而是幻觉。

幻觉之所以持续,是因为,在一个只看结果、不问条件,只看数字、不问路径的考核体系里,基层执行者往往被迫在两种错误之间做选择:要么说真话,承担后果;要么说假话,维持运转。

这并不是在为造假辩护,而是在区分“个人”与“制度”两种责任,个人当然要为自己签字、上报、失职负责;但制度也必须为自己制造出的“低真实、高服从”激励结构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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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很简单,如果一个人说了真话,报了实数,结果是排名垫底、通报批评、绩效受损、前途受限;而另一个只是把数字做漂亮,材料补圆,考核过关,获得表扬。那么这个系统就在向所有人发出明确信号,服从比真实更重要;实事求是不划算,配合逻辑才安全。

说到底,是会制造了这种让人不断计算“说真话值不值”的工作环境?是什么把“真实”变成了高风险行为?如果这个问题不被看见,那么今天是“省外资金”,明天可能就是别的指标。

因为,很多时候,基层首先不是对事实负责,而是对上级评价负责,基层的工作状态,最直接决定其荣辱得失的,往往不是当地公众的真正感受,而是上级怎么看。于是,每个人都在负责,但没有人对真实负责;每个人都在尽职,但尽的是对表格、对流程、对上级期待的“职”。

久而久之,他们会把“让数字好看”误认为“把工作做好”,把“没有出现在负面通报里”误认为“治理是有效的”,把“材料齐全”误认为“问题已经解决”。

这正是形式主义最顽固的地方:它并不总是来自懒惰,有时恰恰来自勤奋、一种把大量精力投入到制造工作完成感上的勤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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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们缺少辨别真假的能力,而是系统长期更在乎按时汇总,亦或是为了好看持续,各环节又自动的有意或无意的忽略掉对数据的认真求证,不是做不到,而是没被真正放到优先级上。

只要核验是弱的,压力是强的,造假的诱因就会大于纠错的动力;因为造假能立刻带来“完成”,核验却会立刻带来“麻烦”。在短期激励面前,后者往往被牺牲。所以,任何重要指标,如果缺少跨部门、跨链条、跨时间的交叉验证,都迟早会面临失真。

一个系统不能一边把数字当作考核核心,一边又不愿为数字真实性付出核验成本。那等于是在制度上邀请造假。

如果内部监督和行政链条共享同一套目标体系,同一套语言习惯,有时也共享同一种“不要把事情搞大”的心理结构;那么,这类问题若没有媒体调查,往往就很难靠内部流程自行暴露;许多宏大的制度病,往往不是靠宏大口号解决的,而是靠最基础的事实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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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监督的价值,也恰恰在这里。就如此次的访谈报道,它把一个已经在内部文本中被合理化了的问题,重新交还给常识:钱到底到没到账?项目到底有没有发生?文件上写的,和现实里的是不是一回事?当一个问题重新回到常识层面,很多复杂辩解自然就站不住。

一地一事的造假,影响似乎只是统计公信力;但如果把目光放长,就会看到更深远的后果。它还可能损害资源配置、干部生态、道德感以及社会信任,如果越来越多人开始习惯于把不对的事当成正常工作的一部分;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那么,怎么走出这种困局?关键或许不只是“严查”,而是重建真实比好看更重要的制度环境,比如考核要从“数字完成”转向“结果核验”、给说真话的人制度保护、建立刚性的交叉验证机制、追责不能只追末端填表人、保留外部监督的进入通道等等。

先有不切实际的目标,再有层层加码的传导;先有对排名和增长的迷恋,再有对核验和事实的忽视;先有对“完成”的奖励,再有对“真实”的冷淡;有些谎言并不是从嘴里开始的,而是从激励结构里开始的。因为任何一个脱离现实、又要求持续增长的指标,最后都可能长成同样的样子。

一个社会当然需要目标、考核、压力;但更需要记住,所有数字最终都只是现实的注脚,不该反过来成为现实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