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你到甘山来
甘山的山脚望上去,山还是枯着的。冬天的壳褪得不干净,远看去,仍是深褐掺着青黑。可空气里,已然浮动着一种甜润的、蠢蠢欲动的气息,是泥土、朽叶和某种隐秘生机混合的味道。这便是三月的甘山了,像一位内敛的诗人,腹稿里已满是锦绣,却还在斟酌着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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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那条黑亮的柏油路向上,人便渐渐没入山的怀抱。转过几道弯,那静默的、深褐的山谷,忽然就被一种夺目的、泼天泼地的金黄给点亮了——是连翘花开了。那不是一丛丛,而是漫山遍野、浩浩荡荡的,从蝴蝶谷一路燃烧到望乡台的远处。它们开得那样恣意,那样不管不顾,将整条沟谷都染成了流动的金色河流。沿着“黄金谷”的徒步线向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周遭是嗡嗡的蜂鸣。
登上观景台回望,那花海便与远方乳白的、缓缓流动的云海连在了一处,金涛与云浪翻涌,人会一时怔住,分不清这磅礴的色彩,究竟是地上的花,还是天上的光。再细看,那颤动的花枝间,已有早醒的蝶,扇着斑斓的翅,在光柱里飞飞停停,为这幅静默的巨画添上灵动的笔触。
穿过连翘的盛宴继续深入,山的色彩便丰富柔和起来。四月的风,将甘露峰与钟楼沿线,染上了另一种风情。山桃与梨花开得正当时,那粉是薄薄的、透亮的,仿佛少女颊上的红晕;那白是清泠泠的、一尘不染的,像是枝头未化的残雪。它们疏疏落落地缀在刚刚蒙上一层新绿的林间,不似连翘那般浓烈,却别有一种娟秀的诗意。从这粉白交织的疏影间望出去,在极晴朗的日子,竟能隐隐望见天边一线苍茫的黄河,历史的厚重与春日的柔美,竟在这一瞥间有了交集。
看倦了花,便该去呼吸森林本身了。那1688级台阶的松林秘境,是另一番境界。脚踩在厚厚的、陈年的松针上,悄无声息,只觉一股清冽的、带着松脂与腐殖土特有意味的空气,直灌入胸腔,将心肺涤荡得通透。阳光被高耸的松塔切割成无数道斜斜的光剑,林间雾气氤氲,仿佛行走在一座寂静而庄严的绿色圣殿。或是绕行镜湖,一泓碧水,将天上的流云、岸边的树影,连同整个安静的春天,都温柔地拥在怀里。若是前夜落了雨,次日清晨,便有极大的概率看见山岚成海,乳白的云絮填满每一道沟壑,只露出几处墨绿的山尖,如海中仙岛。
走得倦了,钟楼浑厚的鸣响正从甘露峰顶传来。那声音穿过湿润的空气,沉沉的,带着铜的质感,一下一下,仿佛敲在时间的鼓面上。循声登上峰顶,铁瓦庙、祖师庙的飞檐在春光里静默着。在这里等一场日出或送别一场日落,看古建的轮廓被镀上金红,心中那些属于现世的纷扰,便也似乎被这钟声与天光荡涤去了些许。
若是贪恋这份春光,不妨在指定的草坪区,铺开一方野餐垫。山间的风是柔的,阳光是暖的,食物仿佛也沾了山野的灵气。或是乘上观光车,让风拂过面颊,看蝴蝶谷、镜湖、钟楼……那些动人的景致如长卷般在窗外舒展开来,毫不费力,便将这甘山之春的精华,收于眼底,藏于心间。
当日头西斜,该下山了。回望暮霭中的甘山,它已收起日间的明媚,显得幽深而安详。来时,你或许只为寻一片花海;归时,你却带走了松涛的呼吸、钟声的余韵、云海的幻梦,以及一整个被草木清香浸透的、丰盈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