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的建筑工陈守柱，为了省下几百块房租，跟一个五十二岁的食堂大妈钻进了十来平米的出租屋，中间就拉了块破布帘子。大老爷们跟大妈同租同居，听起来荤段子似的，里头的滋味却能把人看哭。
半夜十点半了，外头工地机械还在响，屋里头就剩个破风扇嗡嗡转。林大妈在食堂干了整整十二个钟头，择菜洗碗搬东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陈守柱端来一盆热水，大妈挪下床走路一瘸一拐。这汉子搬个马扎坐过去，攥起铁拳头就往她腰眼上顶。那腰硬得跟冻透的木疙瘩一样。顺着筋络往下推，小腿肚子上全是死结，到了膝盖不敢使劲，光拿手心一点点捂着。一男一女隔着一层布帘，干干净净，没半点邪念。穷人懂穷人，看她疼得直哼哼，帮她揉散了，自己心里那股子憋闷气也跟着顺了。
刚搬进来的日子，真叫一个别扭。铁丝挂着块发白的蓝布帘，把屋子劈成两半。陈守柱收工回来一身臭汗，想擦把身子都得竖着耳朵听动静，跟做贼一样。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绷得跟僵尸似的，连个呼噜都不敢打。俩人活像关一个笼子里的生疏野物，互相防备着。这隔阂咋破的？全凭一件脏工装。大妈对着盆里沾着大片油污的衣服发愁，手指头都搓红了。陈守柱没忍住，张嘴教人用热水焖、拿碱面搓。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大男人教大妈洗衣服，越描越黑。半夜他爬起来上厕所，月光照在铁丝上，那件工装洗得透亮，一点油星子都没了。就这一眼，那层厚厚的冰壳子咔嚓就裂了。
日久见人心，人心都是肉长的。陈守柱后半夜下工，饿得前胸贴后背，本以为啃个凉馒头对付一口。掀开布帘，桌上扣着个碗，里头是温热的白粥，碟子里躺着大妈腌的萝卜干。几口热粥下肚，胃暖了，眼眶子也热了。大妈走路姿势不对，他看在眼里，发了工资直奔小卖部，挑了两盒最贵的膏药硬塞过去。大妈推脱半天，转过身眼圈通红，嘟囔着乱花钱。赶上陈守柱发低烧没上工，迷迷糊糊睡到天黑，布帘缝隙里飘进一股子姜糖水味。大妈端着滚烫的碗递过来，辛辣气直往鼻子里钻。这时候啥顶梁柱？啥男子汉？这就是个病了想喝口热汤的凡人。
工地上那些泥腿子闲着没事，挤眉弄眼瞎开玩笑，问跟老太太住一块美不美。陈守柱撇撇嘴，美得很，回家有口热乎饭。这帮人懂个球！这世上帮你是算计，关心你是有所图。他俩图啥？就图个冷冰冰的城市里有个喘口气的地儿。底层人就像寒冬腊月的刺猬，靠远了冻死，贴近了扎死。隔着这道布帘，能听见呼吸，能看见影子，伸把手就够得着。在这个几平米的破角落里，不用装硬汉，不用当机器，能踏踏实实做回有血有肉的人。
活干完了，各奔东西。南方北方，天南海北。手机里存了号码，心里明镜似的，这号一辈子也拨不出去。临走看一眼那块迎风乱晃的破布帘，啥也没留下。打工人聚了散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日子苦得掉渣，那些不掺假的暖意，足够让人咬着牙，再多熬几个挺不过去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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