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老刘家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香味儿顺着门缝往外钻。刘桂兰系着围裙,手上沾满面粉,正包着饺子。老伴儿刘建国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芹菜,嘴里哼着小曲儿。

再过二十天,闺女刘晓月就要出嫁了。

"老刘,晓月说今天带小陈回来吃饭,你可别再板着脸。"桂兰头也不抬地嘱咐。

刘建国哼了一声,没接话。说实话,他对这个准女婿陈志远谈不上多满意。小伙子倒是嘴甜,见面就"爸妈"地叫,可刘建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圆滑了,圆滑得像块鹅卵石,抓不住棱角。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刘建国站起身,透过窗户往外看——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陈志远从驾驶座下来,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可紧接着发生的一幕,让刘建国手里的芹菜掉在了地上。

晓月从副驾驶下车后,绕到后座开门,搀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老太太佝偻着腰,拄着拐棍,浑身上下的衣裳虽然洗得干净,却补了好几块补丁。

"这是谁?"刘建国低声问走到身边的桂兰。

桂兰也愣住了。

陈志远搀着老太太往院子里走,脸上堆着笑:"爸妈,这是我奶奶,八十三了,我想着过小年,把她也带来热闹热闹。"

刘建国赶紧迎上去:"哎呀,老人家快进屋坐!"

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眯着眼睛打量院子,嘴里念叨着什么。桂兰赶紧端了杯热水递过去。

可刘建国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志远扶他奶奶进门的时候,老太太在门槛那儿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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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伸手扶了一把,但动作很敷衍,甚至皱了下眉头,嘴里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刘建国没听清,但那个表情他看得真真切切。

吃饭的时候,桂兰特意把排骨炖得烂烂的,怕老太太咬不动。可陈志远给奶奶盛饭时,随手舀了半碗米饭,连菜都没夹一筷子,就自顾自地吃起来。

倒是晓月心细,给老太太夹了几块排骨,又把鱼肉的刺剔干净放到碗里。

老太太颤巍巍地吃着,忽然咳嗽起来,一粒米饭喷到了桌面上。

陈志远的筷子停了一下,眉头又皱了。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但不是递给奶奶——而是擦了擦自己袖口上溅到的汤汁。

这一幕,刘建国和桂兰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饭后,陈志远接了个电话,走到院子里声音压得很低,但刘建国去倒洗脚水时,隔着窗户听见了几句。

"……烦死了,非要带她来,我妈说让我把老太太从养老院接出来撑撑场面,显得咱家有老人福气……行了行了,过完年就送回去。"

刘建国端着盆的手僵在原地。

他慢慢回到屋里,看见老太太坐在沙发角落,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搓着衣角,眼神怯怯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桂兰正蹲在旁边跟她说话,老太太突然拉住桂兰的手,声音发抖:"闺女,我孙子对你们家好不好?他打小没了爹妈,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桂兰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当晚送走陈志远祖孙后,刘建国把晓月叫进了里屋。

"爸,你又怎么了?"晓月靠在门框上,一脸不耐烦。

刘建国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晓月,这门亲事,我和你妈的意思是——退了吧。"

晓月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爸!婚期都定了,请帖都发了,你说退就退?"

桂兰坐在旁边,把今天看到的一件件说了出来——门槛前的皱眉,饭桌上的冷漠,院子里那通电话。

晓月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闺女,"刘建国声音沙哑,"一个人对至亲的态度,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他奶奶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转头就把老人当道具。今天他能嫌弃养他的奶奶,明天就能嫌弃你,嫌弃我和你妈。"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卷着零星的鞭炮声,远远地传来。

晓月没有哭。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订婚戒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褪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刘建国亲自去了陈家退婚。陈志远变了脸色,又是赔笑又是解释。但刘建国只说了一句话:"志远啊,你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成家。可你连她想喝口热汤都顾不上,我怎么敢把闺女交给你?"

那年春天,晓月没有嫁人。她倒是时常去养老院看陈奶奶,带些水果点心。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总说:"好闺女,好闺女。"

后来有人问刘建国后不后悔,好好的婚事说退就退,面子上多难看。

老刘摆摆手,说了句大实话:"面子值几个钱?我闺女下半辈子的日子,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