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天，许褚刚加入曹操麾下还不到两个月。
谁也想不到，这个虎背熊腰的壮士，会在濮阳城下遭遇人生最惊心动魄的一战。
他的对手，是那个骑着赤兔马、握着方天画戟，号称“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天下第一猛将。
而他的身后，曹操正紧咬牙关，随时准备派出更多人马加入战团。
一个疑问悬在每一个曹军将士心头——这场仗，真的能赢吗？
故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兴平元年，公元194年，曹操东征徐州陶谦，兖州防务交给了荀彧。
张邈、陈宫趁机勾结吕布，兖州大部分郡县一夜之间改旗易帜，只剩下鄄城、东阿、范县三座城池还在曹操手中。
吕布攻鄄城不下，转而驻扎濮阳。
曹操闻讯火速回师，一场生死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一次濮阳之战打得相当惨烈。
吕布在濮阳城西设有一处军营，曹操乘夜偷袭得手。
可还没等大军回撤，吕布主力已经杀到。
双方从清晨一直血战到黄昏，数十回合的交锋让战场上尸横遍野。
就在这危急关头，典韦站了出来。
曹操紧急招募敢死队冲锋陷阵，典韦率领应募士兵挺进前线。
吕布军中弓弩齐发，箭如雨下，典韦连看都不看一眼，镇定地对部下说：“敌兵离我们十步时告诉我。”
部下说已经十步了，他又说：“五步再告诉我！”
部下们吓得直喊敌人已经到跟前了。
典韦这才持戟大呼而起，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倒地。
曹操得以脱险回营，战后当即提拔典韦为都尉，让他统领亲兵数百人守卫大帐左右。
然而这次大战并未分出胜负。
濮阳城中有个姓田的富户愿意充当内应，曹操得以混入城中。
为表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一进城就放火烧了东门。
但接下来的战斗曹军却吃了败仗，混乱中吕布的一个骑兵抓住了曹操，却不认识他，问曹操在哪里。
曹操指了指旁边骑黄马的，那人扔下曹操就追过去了。
曹操乘机突火而出，好不容易才逃回大营。
可他半点不气馁，立刻犒劳将士，下令准备攻城器具，要继续打下去。
就这么反复拉锯了一百多天。
后来蝗灾暴发，百姓大饥，吕布军中也断了粮，双方这才各自撤兵。
那年九月，曹操退兵回鄄城。
吕布去了乘氏，不料在当地被李进击败，只好向东屯驻山阳。
但吕布绝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
很快，他卷土重来，在曹操的卧榻之侧重新站稳了脚跟。
曹操深知，不彻底拔掉这颗钉子，他就无法安心争夺天下。
到了兴平二年，公元195年，曹操的复仇大军再次集结。
这一次，曹操下了血本。
他任命许褚、典韦为先锋——这两位曹营最顶尖的猛将第一次并肩出现在大军最前方。
左军是夏侯惇、夏侯渊兄弟，右军是李典、乐进，中军由曹操亲自统领，于禁和吕虔负责殿后。
这套阵容几乎囊括了曹操当时麾下所有能征善战的猛将。
放眼天下，能让曹操摆出这种阵势的对手，恐怕也只有吕布了。
大军兵临濮阳城下。
消息传进城中，吕布坐不住了。
陈宫赶紧劝阻，说敌人势大，等各路将领都到齐了再出战不迟。
吕布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那神情大概是不屑一顾的。
“吾有画戟、赤兔，吾怕谁来？”
这句话后来被无数次传诵，成为吕布自负性格的最好注脚。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马杀出城去。
阵前横戟大骂，那声音大概连曹营中军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城楼上的陈宫大概摇头叹气，他太了解这个主公了。
勇则勇矣，可这天下，从来不是单靠勇力就能打下来的。
曹操的将旗猎猎作响，阵中一员大将已策马冲出。
许褚。
这位刚刚归降曹操不久的“虎痴”急于建功，第一个跳出来单挑吕布。
两马相交，兵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二十回合过去，不分胜负。
城楼上观战的陈宫大概暗暗松了一口气——许褚虽然勇猛，但和吕布比终究差了一截，再打下去迟早要吃败仗。
可曹操不这么想。
他坐在马上紧盯着战场，眉头越皱越紧。
他亲眼见识过吕布在虎牢关前的威风，那是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匹敌的存在。
他当即下令：“吕布非一人可胜。”
典韦应声而出，纵马加入战团。
许褚和典韦，曹营最强的两员大将，同时夹攻吕布。
但这依然不够。
夏侯惇、夏侯渊从左翼包抄过来，李典、乐进从右翼围拢上来。
六员大将团团围住了吕布。
方天画戟在六般兵器之间舞得虎虎生风，吕布左遮右拦，终究架不住六个人的合力围攻，拨转马头就往城中撤退。
这一幕后来被无数人津津乐道。
许褚战吕布二十回合，曹操便急忙派人助战，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许褚虽勇，在吕布面前却撑不了太久。
有论者认为，许褚再打下去到三十回合必败无疑，他的实力终究比不上那个能和张飞斗五十回合不落下风的关羽。
而许褚和典韦联手战吕布，大约相当于当年虎牢关关羽、张飞双战吕布的局面——依然战不倒。
曹操不得不一口气派出六员大将，才将吕布击退。
从虎牢关到濮阳，天下第一猛将的威名，不是靠吹出来的。
可吕布万万没想到，这次撤退竟然是一条绝路。
城墙上，那位曾骗过曹操一次的田氏已经投降了曹操。
他见吕布败回，立刻命人拽起吊桥。
吕布在城下大喊开门，田氏站在城头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吾已降曹将军矣。”
陈宫闻讯急忙打开东门，保护着吕布的家眷出城逃命。
吕布骂骂咧咧地引军奔定陶去了。
濮阳，这座他苦心经营的城池，就这样丢了。
曹操拿下濮阳后，身边谋士刘晔进言说吕布是猛虎，现在正是他困乏之时，绝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曹操深以为然，留下刘晔等人守濮阳，自己引军直奔定陶杀去。
吕布逃到定陶后，与张邈、张超会合，高顺、张辽、臧霸、侯成等人还在外巡海打粮未归，城中的兵力并不充裕。
曹操率军赶到定陶，一连数日按兵不动，然后退军四十里下寨。
正当济郡麦熟之时，曹操命令士兵优先割麦充作军粮。
这一招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
消息传到吕布耳中，他坐不住了。
吕布引军赶来，快到曹操营寨时，望见左边一望无际的茂密林木，心中突然警觉——那林子里会不会有伏兵？
他犹豫再三，下令撤军。
曾经那个“吾怕谁来”的吕布，居然也有胆怯的时候。
回到城中，吕布把情况告诉陈宫。
陈宫说曹操诡计多端，千万不能轻敌。
可吕布有自己的想法，他说要用火攻来破曹操的伏兵。
陈宫大概又摇了摇头。
火攻破伏兵，听起来没错，可这计策本身就是按照曹操的剧本在走。
第二天，吕布引大军前来。
远远望见林中旌旗招展，他下令四面放火。
大火烧了半天，林中竟空无一人。
正疑惑间，寨中鼓声大震。
还没等反应过来，寨后一彪军杀出，吕布纵马去追。
这时炮响大作，堤中伏兵尽出——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典韦、李典、乐进六员大将骤马杀来。
吕布这次连打都没打，只留下八个字：“料敌不过，落荒而走。”
从将成廉被乐进一箭射死，吕布军三停去了两停。
败卒回报陈宫，陈宫知道空城难守，只得与高顺保护着吕布老小弃城而走。
曹操挥师杀入定陶，势如破竹。
张超自刎而死，张邈投奔袁术。
山东一境，尽归曹操所有。
吕布带着残兵败将一路东逃，投奔刘备去了。
从濮阳到定陶，短短几个月，吕布的人生画出了一道惨烈的下划线。
在濮阳城下，他还能在六员大将的围攻中全身而退，虽败犹荣；到了定陶城外，他连打都不敢打，一看到那六个人就落荒而逃。
这种变化，不仅仅是实力的此消彼长，更是一个人的心气被打散了。
虎牢关之战，张飞、关羽、刘备三人围攻吕布，他虽败犹荣，奠定了天下第一的威名。
濮阳之战，许褚、典韦、夏侯惇、夏侯渊、李典、乐进六人围攻，他依然能全身而退，这份武力无人能及。
可定陶城外，他甚至连交手都不敢，那种“吾怕谁来”的豪气已经荡然无存。
当一个人开始害怕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
吕布这个人，从出场到谢幕，留给历史的形象始终是复杂的。
《三国志》里说他有“虓虎之勇”，这是赞扬；但又说他“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覆，唯利是视”，这是定论。
他的武艺确实冠绝天下，一个人敢和关羽、张飞两个打，敢和许褚、典韦两个打，敢和六员大将打。
可他能打一辈子吗？
打仗打的是粮草、是人心、是战略、是用人。
吕布在这几样上，一样都不占。
吕布之后，还有人能做到以一敌六吗？
有的。
张飞曾在八员曹将的夹攻下突围而走；马超曾一剑敌六人；黄忠曾力斗东吴八员大将；赵云也曾杀退夏侯楙手下的八员将。
但没有一个人面对的对手，能跟吕布在濮阳面对的这六个人相提并论。
关羽、张飞两位顶级战将联手都战不倒他，许褚、典韦两位超一流猛将合力也拿他没办法，还得加上四员大将助阵。
这是天下给吕布独有的“待遇”。
可这又能怎样呢？
濮阳丢了，定陶丢了，兖州丢了。
最后连徐州也丢了，连命也丢了。
当吕布在白门楼上被绑着送到曹操面前时，他还想活，还说愿意替曹操统领骑兵。
那一刻，刘备在旁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董卓乎？”
一句话，要了吕布的命。
勇力可以让你打赢一场战斗，却赢不了一场战争；可以让一个人怕你一时，却不会让一个人服你一世。
吕布的一生，就是这句话最残酷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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