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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钱丽娜

ID | BMR2004

陶闯,卡尔加里大学最年轻的终身教授、“微软地图之父”、联合国顾问……

他创立Geo Tango,成为第一家被微软收购的华人企业。

他带领PPTV发展,7分钟让孙正义直接投资2.5亿美元。

他创立知卓资本,像马斯克一样“投过疯狂的项目”。

他创立维智科技,致力于打造时空智能世界模型。

近日,《商学院》杂志记者钱丽娜在《商学院·智见》栏目直播专访了陶闯。以下是文字实录:

访谈摘要

01

文理跨界的人生抉择,藏着创业的底层逻辑

陶闯小学美术拿过全国一等奖,理科的逻辑执行力+文科的发散创造力成为他日后创业的核心优势。

02

领先谷歌地图3年的技术,分化成为2B、2C领域的竞争

抓住美国卫星数据开放机遇,2001年推出三维地球系统,比 Google Earth早3年实现“网上看自家房子”的技术。

联合国成为首批客户,公司14个月实现盈利。被微软收购,成为全球首家被微软收购的华人企业。专攻B端,但也错失C 端流量红利。

03

看懂硅谷收购哲学

4年创业公司被微软收购,陶闯成为“微软地图之父”,看透硅谷收购的底层逻辑:从来不是买产品,而是买“省下来的时间成本”和“带不走的创始人能力”。

04

三次创业踩准两代风口,却在AI时代“慢了7年”

2000年PC互联网、2009年移动互联网,陶闯两次精准踏准时代风口。2018年喊出All in AI,却在AI赛道摸爬7年。面临AI 1.0时代技术不成熟+市场付费意识缺失的双重困境,让他看清:创业抓时机不是“早”,而是“准”,时代未到,再强的能力也难破局。

05

从小模型的“低效困境”,到大模型的“时空破局”

AI早期用小模型做空间分析,将全国划分为100米×100米网格,能精准预测门店销量、酒店空置率,却要为品牌单独开发模型,陷入“一个场景一个模型”的低效循环。大模型时代来临,陶闯顺势推出DeepLocal,一举实现空间分析的泛化能力,门店选址、房价预判、投资回报一键测算,让“读懂物理空间”从技术难题变成商业利器,也让时空智能成为AI时代的全新制高点。

06

敢与谷歌正面刚,这次比老对手又“快一步”

在时空垂类模型赛道,谷歌2024年11才推出同类竞品,而维智科技早已实现商业落地,成为全球少有的能将时空智能变现的企业。

07

7分钟征服孙正义

加入PPTV,担任CEO。7分钟话术打动软银创始人孙正义,拿下2.5亿美元融资。

08

非AI原生者的破局指南,80%的人都能抓住的AI机会

面对AI浪潮,陶闯打破“只有技术人才有机会”的偏见,提出 “811”法则——80%的非AI原生者才是主流。你的生活经验、社会经验,都是AI无法替代的核心资产。不用会编程,不用懂算法,只要学会“驾驭AI”,把个人经验数字化打造专属分身,就能让AI成为你的“超级助手”。

正文如下

《商学院》:您身份很特殊,一边是科学家,一边又有艺术家的特质,非常跨界。在您内心深处,更想做科学家、艺术家,还是艺术科学家?

陶闯:哎呀这个问题还真是问倒我了。我小时候其实挺有文艺天分的,唱歌跳舞都还行,小学的时候美术还拿过全国一等奖,当时身边人都劝我考美院。但你也知道,我们那时候还是推崇数理化,主流就是走科学道路,我自己也更想当科学家,所以最后还是选了科学这条路。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内心里还是有点文艺范儿的,我想很多人都跟我一样,心里藏着个文艺青年的调调。

《商学院》:在您一路创业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一天突然觉得,艺术能解决很多科学解决不了的问题?

陶闯:我平时特别烦恼、做事找不到解法的时候,就发现看艺术的东西特别管用。艺术完全没有标准答案,能让人放开胡思乱想。我觉得人文这类东西,对人的成长、处世待人帮助都特别大,因为它能把你的世界彻底打开。搞工程的人往往太逻辑化,只会从A到B,但其实条条大路通罗马,很多当下的不顺,反而可能变成以后更好的机会。我特别欣赏艺术家的发散性思维,这种能力是人工智能替代不了的。所以我常说,文科生指路,理科生执行干活。

《商学院》:现在大模型盛行,您觉得文科生的价值是凸显出来了,还是被大模型冲淡了?

陶闯:我认为文科生的机会反而更大了。AI时代到来之后,最不缺的就是执行能力,最缺的是创造力。所以未来人才培养的方向,可能不会一味偏向理科,反而会更往文科倾斜,这对整个人类发展也更有利。你看《时代》杂志每年评选对人类历史最有影响的50人,分成5个组,每组10个人,分别是科学家、企业家、政治家、哲学家也就是思想家,还有艺术家。这五类人对人类历史发展的影响是平等的。

《商学院》:您正在读什么书?

陶闯:我最近一直在研究历史。AI发展到现在,开始对人类本身的问题发起挑战,我现在做维智科技,做时空人工智能,之后你肯定也会问到,所以我们不得不回溯人类认知的发展过程。我最近一直很纳闷,郑和下西洋为什么叫“下西洋”,不“下东洋”?他当时要是往东走,完全有机会发现美洲大陆。那时候中国航海技术已经极强了,郑和带了2万人、400多艘船,却选择往西走。近百年之后,哥伦布从西班牙出发往西走,反而发现了新大陆。

《商学院》:这就像创业一样,成功到底是运气,还是精心谋划的结果?

陶闯:关于创业成功,业界有很多复盘。硅谷研究总结,创业成功有五个核心要素:产品技术能力、团队能力、市场销售能力、融资能力,还有对时间周期的把握。这么多年看下来,左右创业成功最核心的,就是时机。就像张瑞敏说的,没有成功的企业,只有时代的企业,说白了就是达尔文那套,能不能适应这个时代,是成功最大的机会。你去问比尔·盖茨、雷军,他们都说成功99%是运气和时机,个人能力只占1%。当然,能不能把握住时机,就看人本身了。

《商学院》:您前两次创业,算是走了向西的路线,还是向东的路线?

陶闯:现在回头看,真的是误打误撞。我2000年第一次创业,正好赶上PC互联网时代;第二次创业是2009年,刚好踩中移动互联网。2018年我开始做维智科技,是因为我认定AI时代已经到来,当时就喊All in Al,但其实喊早了。2018年做AI,在当时算是非常早的。李飞飞举办的ImageNet比赛,让机器的图像识别率超过人类,AI迎来第一个拐点,出现了第一批AI创业公司,也就是 AI 1.0时代,不过现在存活下来的不多。AI2.0时代是OpenAI开拓的大模型时代,这才真正形成技术拐点,让AI实现大规模落地。1.0时代能坚持下来的,起码还留在牌桌上,但那时候包括我在内,很多人的预判都偏早。虽然入场早了点,但也积累了经验,更清楚AI1.0和2.0的区别。

《商学院》:您当年做的GeoTango比Google Map、Google Earth还要早两三年?

陶闯:对,Google Earth是2004年推出的,我2001年就推出了系统,差不多早3年。我学遥感专业,1990年代美国颁布政策,商业卫星数据可以公开化,此前25厘米分辨率的卫星图像都是军方技术,普通人根本见不到。我就想,能不能让大家在互联网上看到这些卫星照片?于是我做了一个三维地球,在浏览器里实现3D图形展示,还要做图像的远程压缩、解码、高速传输,在当时技术难度非常大。产品一出来就很轰动,CNN、路透社这些大牌媒体都来采访,大家都惊讶能在网上看到自己家的房子。

《商学院》:您当时做的是2B模式吗?听说公司14个月就盈利了?

陶闯:对,我那时候是科学家创业,对商业模式没太多概念,一开始就定位企业服务。我当时在加拿大拿到了国家首席教授的职位,是华人里很少有的,我还被加拿大派驻联合国,做了五年的顾问。我把这套地球系统展示给联合国,他们成了我的第一批客户,一套系统卖100万美金,我一下子拿到18个国家的订单,公司14个月就实现盈利,那时候觉得创业特别容易。

《商学院》:后来Google Earth做C端免费,您是不是错过了一个巨大的机会?

陶闯:确实是我很大的一个遗憾。我当时只做付费企业服务,用户必须有账号才能查看,有人付费我就很满足了。但Google Earth一上来就免费,发布当天就登上各大报纸头条,所有人都在传自己在卫星图上看到了房子、长城、阿尔卑斯山,瞬间火遍全球。我当时买下了globalview.com这个域名,花了5万美元,很好记也很占心智,却完全没往C端发展的方向想。这就是科学家创业的通病,太关注技术,反而忽视了市场机会。

《商学院》:您的公司后来被微软收购,微软当时是想做ToB,还是也有ToC 的想法?

陶闯:微软本身主打ToB。2005年比尔·盖茨50岁生日在伦敦演讲,宣布要做 Virtual Earth(虚拟地球),对标谷歌地图,团队立刻寻找相关公司,一下就找到了我们。微软团队从西雅图飞到多伦多我的办公室,他们看中我的技术,还有联合国、多国政府的客户资源,刚好契合微软的企业服务定位。他们也会把产品开放给C端免费使用,但核心还是做付费企业业务。前后沟通了几个月,我还见到了比尔·盖茨,他特别欣赏技术型人才,不在意商业模式和财务表现,只看重技术本身。之后微软就收购了我的公司,公司成立4年多被收购。

《商学院》:您曾说技术收购里,IP价值和个人影响力大于财务表现,是这样吗?

陶闯:没错,微软对我们的收入、财务表现完全没兴趣,只看技术和专利。硅谷的收购基本都是这个逻辑,核心是技术、专利,非常尊重知识产权。我进了微软才知道,当年微软在互联网时代,收购了约400家公司。

《商学院》:微软收购这么多公司看中了什么?

陶闯:微软收购的核心逻辑,第一是时间,时间成本是最大的成本。如果微软自己从零搭建虚拟地球团队,至少要半年一年,收购我们之后,第二天就能推出产品参与竞争。第二是人才,尤其是创始人。创业人才本身就稀缺,能做成的更少,创始人对业务的热情和专注,是内部高管比不了的,就像Meta天价收购相关公司,核心也是抢时间窗口、抢带头人。收购完成后,整个微软虚拟地球部就以我们团队为基础搭建,我担任负责人,所以后来有了这个称呼。微软给足资金,让我把以前想做却没钱做的事全部落地,部门独立运作,全力扩张。

《商学院》:微软一年收购那么多公司,资源怎么分配?你们还要内部竞争吗?

陶闯:你说得太对了,进去之后就要争夺资源。我负责虚拟地球部期间,又牵头收购了17家上下游公司,完善产业布局。我们是全球布局,在英国、中国都有收购计划。我们的目标是覆盖全球120多个国家和地区、50万人口以上的城市,这和我现在做时空人工智能一脉相承。当年正是全球化最好的时期,大型企业全球扩张,都需要虚拟地球这类工具。

《商学院》:微软在ToB市场份额很高,和谷歌的ToC路线比,哪条航线赢了?

陶闯:谈不上输赢。微软在企业服务市场做到了70%以上的份额,有严格的 SLA服务保障,99.9%的服务器安全保障,出问题就赔付,还要适配各国法律、数据安全和隐私合规,做企业服务非常辛苦,但优势显著。谷歌基因就是互联网ToC,用免费模式抓住用户时间,再通过其他方式变现,这是互联网时代非常优秀的商业模式。两者只是路线不同,适配自身基因,都走通了。

《商学院》:微软收购这么多公司,会定期评判效益,清理表现不好的吗?

陶闯:微软当时采用的是融合打法,要求收购来的技术团队全部搬到西雅图,融入微软文化,慢慢同化,淡化原公司身份。一般会设置几年的对赌机制,保证业务快速起量,不适应大公司环境的创业者,自然会选择离开,之后再通过内部体系逐步优化整合。

《商学院》:我们来回顾一下商业模式的历史。互联网时代的商业模式和传统商业模式相比,有哪些变化?

陶闯:互联网时代的商业模式,确实是大变样,完全改变了以前所有传统商业模式的方式。传统的商业模式,不管你是卖软件、卖奢侈品,还是卖服装,本质上都是在卖产品。而卖产品,你能挣的差价其实只有两种。第一种差价,就是靠规模化优势。我的产品规模化做得好,供应链成本低,进货渠道便宜,所以我可以卖得便宜点,走薄利多销的路子。规模上去了,边际成本就会降低,利润自然就来了,这就是靠规模取胜。第二种,就是靠品牌溢价。比如说爱马仕,就是这么贵;LV包,也就是这么贵,大品牌嘛,大家愿意为品牌买单,这就是品牌的价值。

互联网的马太效应特别强,在一个领域里,可能只能存活1家,顶多3家,不太可能像传统企业那样五花八门。传统企业卖产品,种类繁多,比如服装,有男性服装、女性服装、3岁小孩的、4岁小孩的,各种产品都有。但到了互联网时代,核心就是极致地抓住你的时间。当时我们在微软也分析过,哪家公司最值钱?就是从你早上睁开眼到晚上睡觉前的12个小时里,谁能占据你更多的时间,那家公司就越值钱。

我经常讲,互联网的思路是去产品化——不卖产品。你看我们现在用的腾讯产品,腾讯从来没找你收过费吧?还有现在大家用的各种搜索、大模型,也都不收费。既然都不收费,那这些公司怎么盈利呢?这里面就有个思路:免费是最贵的。之所以免费,就是为了抢流量。当一个产品做得极致、特别好,还完全免费,你想想,谁会不用呢?肯定都会用。那商业模式就来了,就是大家常说的“羊毛出在猪身上”,找其他人来买单。这点我觉得,确实是互联网商业模式最大的优势。

《商学院》:AI时代的商业模式,和互联网模式相比,又有哪些不同?最主流的商业模式是什么?

陶闯:AI来了以后,更是在颠覆互联网模式,比互联网的颠覆更厉害。AI这种新的商业模式,现在已经有了一些雏形。我前段时间发了一个视频,总结了AI时代的10种商业模式,种类很多,但最主流的一种,还是词元化(Tokenize),也就是收词元费的模式。就像我们现在用的豆包,他们卖的大模型相关服务,就是收词元费。简单来说,以前我卖一个软件,你觉得10万块太贵,5万、1万都觉得是在买一个产品。现在呢,这个软件我直接送给你用,就像打印机卖墨水一样——你尽管用,但我得告诉你,你用一次是有成本的,你问一个问题、计算一次,我都要烧钱,所以我收你的词元费,你用得越多,我收得越多。

《商学院》:这种词元模式,和传统的打印机卖墨水的模式有区别吗?AI能给我们带来哪些实际价值?

陶闯:两者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次的应用场景不同,是角色分析的场景。你现在用AI,它确实能帮你解决很多问题,给你带来实实在在的价值。我请一个人做事要花时间,不如直接问AI,现在甚至开会开到一半,我们都会说“别开了,互相讨论没意义,问豆包或者大模型去吧”。AI最开始就帮我们节约了大量时间,时间节约了,效率就提升了,这本身就是有价值的。大家都知道,一个人一天工作8小时,现在用AI,可能2小时就能完成工作,剩下6小时可以做别的事。当然,这也对未来的人、未来人的能力提出了挑战。

《商学院》:词元模式在企业服务领域是怎么应用的?

陶闯:这种词元模式,目前是收订阅费,订阅之后,你用的词元越多,费用就越高。在企业服务领域,比如我们调用OpenAI、字节千问这些大模型都是按词元付费的。老百姓用虽然不用花钱,但企业使用,我们都是要付费的,核心就是按词元的使用量来收费,这也是目前大模型领域大家比较接受的一种收费模式。

《商学院》:维智科技是您第三次创业,可能大家对这家公司还不太了解,能不能介绍一下维智科技主要做什么产品?

陶闯:对,维智科技,可能大家不一定很了解。我们公司做的产品,一方面是接着我当时在微软做虚拟地球的事情往下做。因为微软虚拟地球那时候还是互联网时代,我2018年创立维智的时候,认为AI已经到来了,只是当时误判早了一点,或者说那时候AI技术还不是那么成熟的阶段。

《商学院》:OpenAI是2016年成立的,您那时候有关注过它的技术吗?

陶闯:没有仔细关注过。因为那时候OpenAI主要做自然语言理解,而当时的AI技术分成两类,一类是做感知技术,一类是做认知技术。感知技术大家都知道,就是摄像头识别、图像识别之类的;认知技术呢,就是大家都在做的NLP自然语言理解、知识图谱、文件理解这些。海外基本上都是做认知AI的公司,就是侧重大脑理解的;国内那时候火的都是感知AI,为什么呢?因为国内有很多摄像头,人脸识别应用广泛,而海外没有那么多感知类的摄像头,市场空间没那么大。不过认知AI确实很难做,我一直做的就是认知AI,所以那时候跟一些投资人聊,我说我做的是比较难的事,做认知而不是感知。

《商学院》:维智科技当时具体在做什么?还是围绕虚拟地球延展吗?

陶闯:对,还是围绕虚拟地球这件事往前延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其实有一本很经典的书,叫《Space, Time and Knowledge》,是说世界上一切事情,都离不开空间、时间和知识这三个要素。人类整个历史,实际上就是人和空间这两个要素不断发酵形成的。你看人类的认知发展,一开始生存靠打猎,然后建房子挡雨、定居、养孩子,慢慢形成村落,多个村落连起来修上路,最后形成城市。现在我们就处在城市阶段,全球GDP的70%都发生在城市,我们的吃喝拉撒、所有消费,还有水电供应、交通物流,都是围绕城市展开的,农业、工业生产的东西,最终也都是送到城市里来,所以城市这个空间,它的认知是最难的。我自己是学空间信息的,就是研究怎么更好地配置空间,适应人的生活和产业的发展,产业在城市里要招人才、配教育资源,本质上也都是围绕城市。

《商学院》:您做的这件事,和最早的LBS(基于地理位置的信息服务)有什么关系?您是不是把时间、空间、知识都压缩到了一个地理位置点上?

陶闯:对,可以这么理解。

《商学院》:当时LBS打开了什么样的场景?您现在把所有元素都加到地理位置点上,又会打开一个什么样的新场景?能不能给听众描绘一下这个前景?

陶闯:好的。现在大家理解的空间,随着AI的发展,有了新的方向。人工智能现在已经能理解语言了,下一步,也是目前AI最大的核心制高点,大家都在研究攻破的山头,就是人对物理空间的理解,现在叫Physical AI,也有叫空间智能、时空智能的,不同说法而已。我在2021年上海人工智能大会上,就提出了“时空人工智能”这个概念,还给上海领导写了白皮书,我说上海作为一个城市,太需要时空人工智能了,只有理解了城市空间,才能让老百姓生活、企业发展、物流配置、能源配置、教育配置,都达到现代化城市的水平。

上海当时非常重视,专家评审之后,把整个上海人工智能产业分成了三个应用行业,一个是金融AI(AI for金融),一个是医疗AI,还有一个就是时空AI,这个词从2021年就正式确立了。当时我还请了四十几个教授、100多个企业,一起编写了时空人工智能的白皮书,我作为主编,把大家的想法都整合到了一起。

《商学院》:时空人工智能具体能打开什么样的场景?

陶闯:简单来说,未来的城市会慢慢走向自主化和无人化,比如自动驾驶会越来越多,还有机器人、无人机等等,这就需要一个完整的智能系统来理解城市、理解空间。你刚才讲到LBS,其实我们当年在微软做虚拟地球的时候,就发现一个现象,包括谷歌做谷歌地球,也是因为当时大家做搜索,发现所有搜索关键词里,跟本地生活(也就是LBS)有关的占到46%,是个非常大的类别。大家问的都是身边的事:我家附近有什么、小孩上幼儿园怎么选、去某个地方坐什么车,都是和自己生活相关的。

《商学院》:这是不是说,我们虽然能获取全球信息,却对身边的事情很陌生?

陶闯:对,就是这个道理。互联网发展到现在,大家觉得自己能知道全世界的信息,比如伊朗丢了什么导弹,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但你身边500米之内发生的事情,可能完全不清楚。你住在小区里,搞不清楚小区里有什么人、周边有什么人群,也不知道隔壁火锅店有没有打折,相当于对自己周边500米的信息是“盲视”的。

《商学院》:维智科技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陶闯:当时我们还没做大模型,做的是小模型。我们把全国分成100米×100米的网格,然后把互联网上抓到的所有信息,还有和企业合作的信息,比如房地产信息、交通流量信息、人口信息等等,各种社会人文关联关系,都放到这个网格里。我们希望做一个模型,判断一家酒店今天晚上的空置率,还有连锁门店,比如奢侈品店、星巴克、麦当劳,这些都是我们的客户,我们能判断它们每天的销量。

《商学院》:为什么能做到这么高的准确率?

陶闯:因为一个门店的销量,一定和天气、周边人群、人们的消费行为有关。比如大家不会天天吃麦当劳,一年可能吃几次,这都是有规律的。只要用历史时间去跟踪这些行为,收集足够多的数据,这种统计规律就能变成预测。我们当时做的,就是通过这些数据去做预测,不过那时候用小模型做起来非常累,比如围绕麦当劳做了一个模型,换汉堡王、换星巴克,又要重新做,每一种门店类型,比如迪奥、香奈儿,都要重新开发模型。

《商学院》:累的原因是什么?是数据采集的问题,还是模型本身的问题?

陶闯:主要是模型的问题,以前的模型不具备泛化能力,必须针对每一种场景单独去做。但现在大模型来了,它里面包含了很多知识,能抽象出共性,所以只要给到一定的数据,它就能适配所有门店,而且准确率非常高,这是以前我们想象不到的。以前要解决这类问题,都是请咨询公司,要么就是找人现场计数,再用简单模型计算,效率很低。

《商学院》:维智科技现在有没有推出相关的新产品?

陶闯:有,我们刚刚推出DeepLocal,现在还在公测阶段。它的用法很简单,你只要上网告诉我门店的位置,还有门店类型——是餐饮店、服装店、理发店还是健身房,我马上就能给你算出相关数据。比如你在这个位置开门店,根据周边业态和人群,能存活两年;你投资这个门店,几年能回本;你现在花的营销费用和销售收入比,合不合适。这些问题,一个店老板自己很难判断,但AI能帮他精准判断,比如告诉他“别花这个钱了,纯属打水漂”,或者“这个地方需要多推广”。

世界模型的核心就是,这个世界一定存在某种变化规律,我们研究的就是人和空间的关系,当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这种规律就可以用大模型来求解。当然,现在还在过程中,并不是说这个问题一下子就全部解决了。

《商学院》:您现在做的还是ToB端业务对吧?会不会遇到当年您和微软、谷歌那样的情况,如果有人把这种模式做成ToC端,会不会又来一场新的厮杀?

陶闯:会的,这个我们也预料到了。我们现在推出的DeepLocal,目前是免费注册使用的,实际上C端用户也可以用,只不过我们目前的产品设计,主要还是围绕B端来做。最主要的原因,还是B端具备付费能力,这也是我们现阶段的核心方向。

《商学院》:您个人认为,广告模式会成为AI的主流商业模式吗?OpenAI就在尝试,不过这目前还是一个很大的问号。

陶闯:我个人认为,AI最核心的商业模式,广告模式也会有一些,但它绝对不是主流。主流方式还必须是付费,因为AI确实能产生价值——互联网只是给了你信息,而AI是真的给到你一个明确的结果。而且在AI这个领域,以后会形成一种新型的服务模式,我们叫A to A,你听过这个吧?

《商学院》:A to A是不是Agent to Agent?也就是硅基人对硅基人?

陶闯:对,就是硅基人对硅基人。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大家就能明白AI以后会怎么颠覆我们的生活。现在我们大家都用腾讯,使用时长最长的就是微信,对吧?但以后微信平台一定会被颠覆,使用时长最多的肯定不是微信,而是一个A to A的社交平台。

《商学院》:能具体说说这种A to A社交是什么样的吗?

陶闯:简单来说,我估计今年可能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你的手机只要开一个权限,给到类似“小龙虾”这样的AI助手,它一下就能把你的手机彻底“学会”,它会知道你是谁,翻遍你的通讯录、所有文件,甚至清楚你所有的喜好——你平时刷什么视频、跟谁聊天,它都能掌握,而且你还会愿意让它学,因为它是你的助理,是你的数字化身。比如下次你采访我,就不用花这么多时间了,你有你的数字人,我有我的数字人,让你的数字人采访我的数字人就够了,你问什么问题,我的数字人直接就能给你回答,因为它就是我的化身。

《商学院》:也就是说,以后的社交,是两个数字化身之间的社交?

陶闯:对,而且这个数字化身,还能和很多其他的数字化身交朋友、互动,这其实就是一种自媒体,现在已经出现了。我不知道你有多少个数字化身,我已经有好多个了,它们在互联网上用别的名字交朋友,有的粉丝十几个,有的几十个、几百个。我会把我喜欢的东西丢给它们,比如我喜欢美术制作,就把相关内容放进去,它就成了美术制作方面的“专家”;我喜欢人文哲学,就把相关书籍、观点丢给它,它就能陪你探讨人文哲学。甚至我喜欢的书,我都不用自己读,丢给它,它就成了这方面的专家,能以我的观点回答你的问题。

《商学院》:现在数字化身的发展,达到您预期的效果了吗?

陶闯:现在还在早期,还没达到预期。比如我的那些数字化身,粉丝量还不算多,但已经能自主互动了。以后你会很忙的,因为你要管你自己的很多数字化身,还要管它们的朋友圈、粉丝和对话,而且所有这些互动,其实都是要付费的——因为都要烧词元啊。所以到了AI时代,大家其实就是在不断链接价值、理解价值。

《商学院》:除了个人社交,这种数字化身在商业领域有什么应用呢?

陶闯:比如你家隔壁的小店老板,他也可以做一个自己的数字化身。这个店老板可能没有能力去判断供应商的盐哪里好、酱油哪里便宜、猪肉该从哪里定,这些太复杂了,但他的数字化身可以帮他算这些。比如今天买了多少肉、多少食材,他的数字化身会去问供应商的数字化身——那些卖肉的、卖盐卖酒的,也都有自己的数字化身,会告诉他“我的盐是哪里产的、为什么好”“我的肉是哪个部位、产自哪里”。就相当于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小管家,你要为你的小管家付费,而且这些小管家之间互动,也会互相付费。它们很公正,都是靠AI计算,没有人情世故,不会因为是朋友就徇私,能精准算出该采购什么、采购多少。

《商学院》:所以您的时空世界模型,里面其实就是一堆这样的Agent,未来它们可以代替人类做规划?

陶闯:对,这是下一个阶段会发生的事情,而且最近已经有相关的实验了。斯坦福大学做过一个实验,在一个模拟数字空间里放了21个Agent,有律师、工程师等不同身份,没想到这些数字人之间会自主社交、聊天,还会商量“我们搞个律师事务所吧”“我们办个画展吧”,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种社会形态。所以时空智能的未来想象空间非常大,已经近在眼前了,只是目前技术还在早期。

《商学院》:未来人类社会,就是人和数字化身、机器人这三类之间的互动关系吗?每次新技术革命都会带动新的经济空间和就业,您觉得人和数字化身合作时,会打开什么样的经济场景?人类未来的价值和新的就业机会在哪里?

陶闯:对,未来就是人、数字化身、机器人三类的互动。每一次时代变化,都会带来经济的跃变。人类的GDP,要是只靠吃喝拉撒,一天也消耗不了多少,但工业时代来了,大家开始买汽车、换手机,这些都是以前没有的新GDP。未来AI带来的GDP会更厉害——你一个人会养很多数字化身,这些数字化身都要烧词元、烧算力、烧能源,这本身就是在产生GDP。

《商学院》:能具体说说这种GDP的产生方式吗?

陶闯:比如以前你在网上搜旅游信息、订机票,用携程这些平台,这件事本身不产生任何GDP;但现在你用AI机器人去搜这些信息、给你出结果,它就要烧词元、烧电力、动用数据中心,这就产生GDP了——你做所有和AI相关的事情,其实都在花钱,都在创造GDP。以后的艺术家,也会用十几个甚至更多大模型帮他做事,烧的词元更多,这些词元本身就是GDP,是虚拟事物转化成的物理层面的GDP。现在大家用千问、豆包这些大模型,其实都在烧算力,算力就是GDP。

《商学院》:那回到您的时空平台,您觉得它会创造一种什么样的新城市经济业态?

陶闯:我们现在还是要脚踏实地,按照创业的逻辑来走,虽然有远方的梦想,但还是要一步一步来。目前我们首先要解决的,是对物理空间的理解,也就是构建一个时空世界模型。等我们拿到足够多的数据后,首先会服务那些最需要这种技术的领域,比如中国的消费行业——现在消费处于低谷,国家也希望振兴消费,包括房地产,大家都在纠结房价掉价该买还是不买,我们的DeepLocal产品出来后,就能帮大家判断未来3—5年某个地方的房价机会。

《商学院》:也就是说,AI能帮大家找到以前找不到的趋势和规律?

陶闯:对的。空间的规律太复杂了,元素太多,人根本没办法完全理解,以前靠咨询师,也只能做一些粗浅的判断,现在只有靠AI,才能真正理解空间的变化规律。比如以前我们做过实验,在一个区域盖一所好小学,可能比给高端人才住房补贴,更能吸引他们过来。城市发展的规律就是这样,非常复杂,不是靠拍脑袋就能判断的,必须用大模型来计算,比如在某个地方盖幼儿园、盖医院,会对周边产生什么影响,以前大家根本不关注,或者只能拍脑袋,但这些设施一旦建起来,就很难搬走,所以精准判断非常重要。

《商学院》:李飞飞的“空间智能”、您的“时空人工智能”,还有您导师李德仁院士的“时空智能学”,这三者有什么区别?

陶闯:我以前提出的“时空人工智能”,是在还没有大模型的时候提的,核心思想和我导师的“时空智能学”是一样的。区别主要在李飞飞那边,她是从计算机视觉出来的,她认为看世界是第一视角——比如摄像头看到什么,汽车就能开过去,机器人就能走过去,只关注不遮挡、不碰撞就可以了。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多视角,不只是关注几何层面的遮挡问题,更要理解空间内在的变化规律:为什么这里有医院、那里有学校,理解整个空间的运行逻辑。简单说,她是“第一视角”,我们是“多视角”,但大家想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一样的,都是对物理空间的认知和理解,未来这两种视角也会融合在一起。

《商学院》:您觉得时空智能未来的产业价值有多大?

陶闯:产业价值是巨量的。整个人类社会的核心,就是人和空间的关系——人和空间的组织、人和空间的供给与需求配置,这是支撑所有经济的基础。比如一个城市,要配置多少水电、多少物流配送中心,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算力中心,这些都需要精准规划,投入成本很大,不能出错。以前我们给全球500强公司做服务,不管是能源、资源、物流还是银行,它们都需要做全球性的空间规划,因为最终所有产品都是卖给人的,而空间规划直接影响效率和收益。

《商学院》:您从互联网时代的虚拟地球,到移动互联网时代的PPTV,再到AI时代的时空智能,一直围绕“时空”这套技术,跨越了三个时代,您觉得这是幸运还是凑巧?PPTV当时是怎么用到这套技术的?

陶闯:我觉得更多是理念的跨越,我的初心一直没变,就是围绕时空这套体系。人和空间是人类社会最核心的两个要素,所以这套技术不会被淘汰。PPTV用到这套技术,是因为当时我们在微软做虚拟地球时,核心能力是建全球分布式数据中心,把卫星图像、照片分发出去。而PPTV是做网络视频的,需要把视频分发出去,本质上和分发图像是相近的技术——我们在中国建了300多个视频数据中心,用来发布视频,解决视频传输的问题。用户端觉得只是看电影、电视剧、球赛,但背后的技术逻辑,和我们做虚拟地球时是相通的。PPTV还是中国最早做互联网直播的,每年央视春晚的互联网直播,都是我们做的,那时候每到春晚,我们都特别紧张,就怕出现卡顿被用户投诉。

《商学院》:您之前的创业,GeoTango用14个月就盈利,PPTV也很快实现了流量爆发,但AI时代,您投了很多资金、用了7年时间,却没看到特别大的收获,为什么会这样?您之前不是认为AI时代赚钱会更快吗?

陶闯:是的,这里有两个核心原因,一个在供给端,一个在需求端。首先是供给端,我们当时用的都是小模型,给客户提供服务时,交付周期很长,需要数据训练、验证,技术还处于1.0时代,不够成熟。但现在大模型来了,我们这类AI公司就有了快速发展的机会,比如我们最近上线的DeepLocal,一下子就有1万多用户进来,这就是信号——大众被教育了,敢于问AI问题,也愿意相信AI给出的答案,关键就是“信任”,以前大家会怀疑AI的答案,现在会主动研究AI给的结果。

《商学院》:需求端的问题是什么呢?

陶闯:需求端主要是客户被教育的程度不够,还有中国企业服务市场本身的特点。以前客户对AI的结果是怀疑的,比如我们给他算明年的销量,他会质疑“你凭什么说我的销量是这样”,但现在他会愿意坐下来,和我们一起研究这个结果是不是合理。另外,中国企业的付费意愿,和海外比确实有差距,我们作为从业者,也经历了很多经验教训——很多大公司,在这类服务上的付费,并没有达到我们预期的回报,但这也能理解,因为我们还没有把客户教育到足够的程度。

《商学院》:现在“小龙虾”爆火,是不是能推动AI的付费教育?

陶闯:对,“小龙虾”的爆火,相当于给全民做了一次AI基础教育,接下来就是付费教育了。以前很多AI公司的产品,大家没用过,没有体感,但“小龙虾”让大家知道,想要用得好,就要付费,慢慢就会建立付费意识。而且市场没有免费的午餐,企业不可能一直靠免费宣传拉用户,付费模式才是可持续的。另外,AI也会颠覆企业组织,比如我们公司,HR、法务、财务这些部门,除了总监,下面只配很少的人,大部分工作都用AI来做,慢慢替换,效率比人高很多,也不需要那么多人。

《商学院》:现在AI的发展速度,是不是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快?它目前处于什么阶段?

陶闯:对,不是大家想象那么快。现在AI如果跟互联网比,我经常跟大家说,AI到底到了什么阶段?我说现在就是互联网当时1998年到2000年的时候,还在一个早期前期,属于蓄力阶段。1998年到2000年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呢?大家要上网了,就买路由器、买modem(猫),买了以后就能上网,能看到新闻、看到图片,还处于这个阶段。所以现在就是大量的算力需求,大家开始使用大模型了,现在大模型的竞争,就像当时浏览器的竞争。第一步是硬件,解决上网的问题;第二步是软件,当时的软件就是浏览器,比如Netscape,还有微软后来的IE。现在的大模型,实际上就是你跟智能连接的一个工具,以后AI连接的工具就是大模型,你可以随时问它问题。

《商学院》:您认为,AI市场什么时候能产生指数级增长,赚钱速度能赶上甚至超过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时代吗?

陶闯:这个我坦率来说,还是要看技术和市场的双重成熟。现在大模型已经解决了供给端的技术问题,客户的付费意识也在慢慢觉醒,我们的DeepLocal已经看到了初步的效果。但指数级增长还需要一个拐点——当越来越多的企业和个人,真正离不开AI,愿意为AI服务持续付费,当AI能真正融入每一个行业、每一个场景,比如城市规划、消费决策、企业管理,那个时候,增长就会是指数级的。现在我们还在早期,但已经看到了希望,尤其是大模型加持后,我们的交付效率大幅提升,客户的接受度也越来越高,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

《商学院》:现在大模型之争的核心是什么?后续还会有哪些发展趋势?

陶闯:现在大模型之争,大家都想抢占进入后面价值的一个入口。等这次的大模型竞争完成之后,会出来很多行业级的垂类模型,比如生物医药、医疗、金融、炒股、买房、买车等等,每一件事都会有一个垂直型的模型。包括订餐,现在的外卖系统太落后了,我们点外卖的时候,还要搜索菜单、选套餐,而且以前互联网是广告模式,前几页全是广告,大家不会翻十几页,后面的商家根本看不到。未来的订餐就不一样了,你有一个自己的Agent,只要说几句话,比如“我这一周要吃多少卡路里、补充什么维生素,给我配好,我给这么多钱”,它就会把所有商家的信息都看完,给你搭配好每天的午餐,还能约定12点送到,特别便捷。

《商学院》:您现在做的大模型,属于这种垂直模型吗?

陶闯:是的。我把现在的大模型分成基础模型和垂类模型,垂类模型又分成两类,一种是领域模型,围绕一个行业,有大有小;还有一种就是围绕某一件小事,比如订餐,也可以训练一个小模型,它整天用你的数据,就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还能帮你减肥,比如一个月减3斤,这种模型可能就比较小。我们之所以把垂类模型和基础模型分开,是因为我们自己定位成垂类模型。我认为,只有具备世界知识的模型,才是横向的大模型,也就是基础模型。

《商学院》:您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世界知识模型?

陶闯:现在的大模型,实际上已经有很多世界知识在里头了,比如它知道马路边上可能会种花草,但还是没有人认同它们是世界模型,因为它的知识还很少,还在不断积累。我们现在的定位是,在基础大模型之上,做垂类模型,最后的应用就是Agent,大家会调用各种垂类模型和应用。所以大模型之后是垂类模型,垂类模型之后就是Agent的应用。我们做的时空模型,是一种特别特殊的垂类模型,目前在行业里做的人不多,唯一跟我们对标的就是谷歌,它推出了一个类似谷歌地球的产品叫After Earth,也就是阿尔法S,算是我以前的老对手又回来了。

《商学院》:谷歌这次会不会和当年一样,跟您采取两套打法,一个做ToC,一个做ToB?

陶闯:有这个可能性,因为谷歌毕竟有一定的体量。但我们也不是不注重ToC场景,后面也会关注。不过这次和以前不太一样,我没想到我们比谷歌领先,它在去年11月份才推出相关产品,我反而很兴奋,因为终于有对标的了。以前跟别人介绍我在做什么,大家都觉得云里雾里,现在有谷歌这个大块头对标,反而更容易让大家理解,这就是“养狼策略”,有对手反而证明我们做的事情有价值。而且谷歌的技术路径和我们几乎一致,我们叫技术战,打法差不多。

《商学院》:您觉得谷歌是抄您的技术路径吗?

陶闯:那倒也不是。这方面有很多学术界的研究,大家有很多共享的成果,不能说谁抄谁。但从产业界来说,第一个做这类时空垂类模型,或者说和我们做得很像的,就是谷歌的阿尔法。

《商学院》:大家都是同样的打法和技术路线,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技术路线已经收敛了?

陶闯:还没到收敛的时候,因为谷歌也才刚刚推出相关产品。它也是在研究大模型的过程中,慢慢发现这个方向有价值,才开始推的。这也和李飞飞提出空间智能的时间差不多,李飞飞是在2024年年底提出的空间智能,之前大家还都在关注大语言模型。不过这次技术变革的速度很快,短短两三年时间就天翻地覆,比如DeepSeek才出来一年多,就已经有了很大的突破,以前还是大语言模型的天下,现在就到了世界模型的早期阶段。

《商学院》:您说您比谷歌领先,领先在什么地方?

陶闯:我领先的地方在于,我们已经有了实际的应用落地,而谷歌还处于技术研究阶段。作为一家创业公司,不容易的地方就在于,既要做前向的研发投入,还要平衡商业落地,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商业落地的应用,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商学院》:您第一次创业是站在全球角度,中国只是业务的一部分,现在是不是中国变成了您的全部,全球只是一部分?

陶闯:可以这么说。这次我们是生根于中国,中国有独特的条件,但我们今年也准备开始出海,布局全球业务了。那天我们还在开玩笑,能不能把“GlobalView”这个域名再拿回来,因为谷歌出来以后,我们有了对标,更容易向全球市场讲我们的故事,也更容易教育客户。否则,推广一种全新的技术和产品,解释起来会非常辛苦,有了谷歌这个对标,大家一听“和谷歌做的一样”,就不用多解释了。

《商学院》:当年谷歌采集数据靠地面车、数据共享,微软靠飞机、卫星,后者更贵,更适合ToB,而谷歌用众创众包的模式更便宜。这次您会借鉴谷歌这种更廉价的获取数据的方式吗?

陶闯:你说得非常对,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其实这和OpenAI的情况一样,OpenAI的数据和大家都一样,模型水平慢慢也和其他公司差不多,用户量可能还没有谷歌大,有人问它怎么和谷歌竞争,OpenAI的回答很有道理,创业公司要赢,靠两点:第一是快,切入客户更快,因为公司小,更灵活;第二是做数据回传,AI时代一定是飞轮效应,你占领的用户越多,用户给你的LBS信息和数据就越多,最后竞争的就不是算法,而是在技术达到拐点之后,快速抢占市场,获取唯一的用户回传数据。

《商学院》:你们现在到技术拐点这个阶段了吗?

陶闯:我觉得我们基本上要到这个阶段了,所以现在正在进行系统公测,看看有没有需要优化的地方。现在推广相对容易,比如多做几场直播,就能吸引用户来使用,如果用户体验好,自然会推荐给朋友,靠这种病毒式营销,就能获得大量用户,进而获得有价值的回传数据。

《商学院》:如果你们的模式经过市场验证成功了,后面会不会出现一批模仿者?毕竟中国的技术天才很多。

陶闯:一定会,这是自然的。应对的方法,还是雷军那句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是第一点。第二点,竞争是商业的自然形态,中间有很多变数,创业过程中,不可能每场仗都打赢,关键是要有韧性,坚持下去,这就是拼内力的时候。现在这个阶段,还要借着势头顺势而为,这个窗口期可能只有一年。

《商学院》:为什么说窗口期只有一年?那您打算在这一年的窗口期里,怎么建立自己的护城河?

陶闯:这个问题很关键,也是我们现在重点在做的。我觉得这个时候是布局的关键期,成功有五个要素,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要素——时间、时机,接下来就是补齐另外四个要素。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补齐短板,那些不能承接下一步发展的短板,不用追求所有要素都变长,一家公司有三个要素很强,就已经很牛了。我之前几次创业都抢对了时机,希望这次也能抓住机会,在另外两个要素上做得更强。

《商学院》:我们来聊聊江湖传言。据说当年您用7分钟就说服了孙正义投资PPTV,这件事是真的吗?能不能分享一下,创业者找投资人时,只有7分钟,该怎么说服对方?

陶闯:这件事是真的。当时孙正义来中国,圣诞节前一天,说有一个小时想见一些创业者,每个创业者给10分钟,结果前面那个创业者拖拖拉拉,最后只给了我7分钟,但确实打动了他,后来他让我去东京面谈,当时只有两个人获得了这个机会。其实说服投资人,不一定能一次性解决问题,但核心是让他产生兴趣,给你下一次面谈的机会,让他兴奋起来。

《商学院》:这7分钟的话术,您是怎么构思的?

陶闯:我做了很多准备。首先,一定要了解对方,我查了孙正义的背景,知道他是计算机背景,对技术感兴趣,也喜欢看大的机会,所以我一开始就用“我管120个国家”这句话压住他,让他觉得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从微软出来做创业公司,有反差感,他就会好奇,想听听我到底在做什么。然后,我用数据来讲事情,这也是微软带给我的习惯,微软做决策都要求数据驱动,不听空泛的逻辑,只看数据。我当时跟他说,在微软我们发现,互联网来了以后,最大的两个机会是电商和视频,继搜索之后,这两个是最大的商业机会,电商跟我没什么血缘关系,所以我选视频。然后,我告诉他我们有核心技术,就是我在微软做的高性能计算技术,当时还不叫云,能在互联网上高效传输数据,解决视频分发的问题。最后,我跟他说我们有版权优势,海外版权很贵,比如英超在英国一年版权1亿美元,而我们在中国3年版权才1000万元人民币,我还算了一笔账,把中国3年最有价值的版权全部买下来,只要11亿元人民币,也就是1.5亿美元,就能垄断市场,有了版权,用户就会来,也能打广告盈利。

《商学院》:孙正义最终决定投资,还有其他原因吗?

陶闯:还有一个我当时不知道,但他后来告诉我的原因。软银是日本的运营商,他发现当时日本手机上的视频流量已经占到20%以上,他认为未来移动手机的流量主要是视频,会占到90%,而不是打电话,所以视频的前景非常大。他结合我讲的技术、版权和市场前景,就觉得这个项目靠谱,所以就决定投资了。

《商学院》:您从互联网时代到移动互联网,再到AI时代,每一个时代积累的经验,怎么让您对下一个时代产生更高维度的认知?这种认知又帮您节约了多少时间、精力和资源,能快速切入下一个时代?这种积累的马太效应在哪里?

陶闯:这其实是很难的一件事,也是很多人在新时代容易倒下的原因。首先,要保持永远的好奇心,还要坚持学习。其实学习很简单,我以前做教授,跟员工说过,大学一门主课也就36个学时,真正用来学习的也就24个小时,而我们毕业以后,只要花8个小时,关起门来系统看一遍相关书籍,就能掌握一门课的核心内容。大部分人不愿意花这8个小时建立系统的底层逻辑,所以后面听别人讲得眉飞色舞,也很难形成自己的思维。我一般会在周末关一两天,把一个新东西从头到尾学一遍,快速建立底层逻辑,这样再去理解新事物就很容易了。其次,要不断实践,但以前的经验也可能成为桎梏。比如去年Deepsig出来以后,我就给公司全体员工写了信,成立AI工作小组,但我们自己工作中还是有惯性,会用传统经验做事,改起来很慢,比AI原生的人慢很多。所以现在我们要相信AI原生的人,他们的思维和工作方式更适应AI时代。

《商学院》:对于不是学计算机的人,或者跨行业的人来说,是不是也有机会在AI时代立足?

陶闯:完全是的,这反而可能是优势。现在GitHub全球前十的代码,有两个是全文科生写的,他们完全不会代码,就是靠和AI对话,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写出来的代码反而比专业程序员的更受欢迎。AI时代,想象力和驾驭AI的能力更重要,你不用会写代码,只要能把想法说清楚,AI就能帮你实现。比如马斯克,就让大模型设计从地球到火星的发动机,比人类工程师设计的更好。以后可能会出现科幻作家设计太空旅程的场景,文科生的天下又来了,当然,还是要学会驾驭AI的能力,做到文理兼通。

《商学院》:这是不是意味着,未来的教育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陶闯:完全是根本性的改变。以后学生有问题,肯定会先问大模型,而不是老师,老师的作用更多是提供情绪价值和鼓励,虽然AI也能提供情绪价值,但老师有“活人感”,不过新一代AI原生的人,可能会觉得AI的情绪价值更好,因为它不厌其烦,随时能回答问题。这也是为什么AI陪伴、AI玩具现在那么火,我女儿今年春节送我一个AI玩具,是个小娃娃,有摄像头,能感知我的状态,还能陪我聊天,给我提供情绪价值,特别体贴。

《商学院》: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您给非AI原生的人一点信心和鼓励,您觉得AI能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机会?他们在AI时代怎么活得更好?

陶闯:首先,一定要拥抱AI,我经常讲“811”法则,10%的人反对AI,10%的人是AI原生的,80%的人就是我们现在这样,有过去的经验。AI时代,每个人的个体价值会非常大,尤其是你的生活经验、社会经验,这些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经验数字化,训练自己的AI,打造自己的数字化身。以后会有专门的数字社交平台,你的数字化身能在网上找到和你契合的人,大量的社交会变成数字化的,线下交流反而会变得很珍贵。其次,要学会驾驭AI,就像这次“小龙虾”爆火,很多人养“小龙虾”帮自己干活、想问题,这种能力在AI时代是必备的。

另外,你个人的独特经验,完全可以赋能到其他领域,比如每个人都可以用AI拍一部属于自己的电影,把自己的故事呈现出来,以前这是很难实现的,现在只要动口不动手,AI就能帮你完成。无论什么年龄,只要动脑子、动口,掌握驾驭AI的工具,就能实现很多以前无法实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