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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卡眼里,虽然家乡在发展,但见识了外面更好的世界,心是留不住的。

配图 | 电视剧《县委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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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在苏北的一个县城,那是个煤炭资源丰富的交通枢纽,人口峰值时超过百万,也算是个经济大县,房价高峰期达到一万一平,比一些三、四线城市的房价还高。随着县城人口流失,很多年轻人都如我一样成了“游子”。而老卡是一位“逆流儿”,选择了与同龄人不同的“洄游”。

我曾看到这么一句话,最惬意的生活方式是什么,就是两口子都在县城体制内工作,爸妈都在身边,皆有退休金,有房有车无贷款,有儿有女,父母照看,没事回家蹭蹭父母吃喝,好不惬意。我把这句话发给了老卡,他只回了我一个白眼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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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老卡相识于高一,老卡坐最后一排,我报道晚,在最后的犄角旮旯里加座。老卡身材高大,为了不挡住我上课的视线,他总是主动侧着身子,并因此被老师批评吊儿郎当,但他从来不解释。我很感激老卡,关系自觉近了一层。我们没事就合伙跑去上网,老卡玩游戏特菜,队友一责问他怎么又拖了后腿,他就喊“都怪网络老卡,老卡的”,于是“老卡”成了他的外号。

刚开学时的老卡外表极不着调,他剃着板寸,穿着一身红色篮球服,斜挎着一个耐克的背包,大夏天脚上穿着厚重的篮球鞋,只要再染个红头发就成樱木花道了。因为这一身装扮,老卡被班主任提上讲台,作为着装不规范的典型警示大家,“我讲过多少回了,女生裙子不能短于膝盖,男生不要穿大裤衩,有精力都给我用到学习上去。”

老卡有着极高的文艺天赋,在高一校庆的时候,他以一手激昂的二胡震撼全场,加上帅气的面庞,出色的成绩,成了年级里的焦点人物。

可后来,老卡却变得极其低调,一年四季都以深色运动服为主,同学见了开玩笑说:“老卡有钱啊,只穿阿迪耐克,也不换换。”老卡就扯着衣服的商标自嘲道:“我妈在商贸买的,一件30,你要不要。”

老卡家与我家方向一致,我们一起回家,他总会在到一家餐馆时,说到家了,然后从一堆泔水桶中穿进漆黑的巷口。

有次老卡脚受伤,我送他回家,我们弯弯绕绕来到餐馆后面的一栋灰暗的四层老楼,泔水加垃圾发出阵阵馊味,楼梯口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墙漆都掉了大半,露出渣渣的墙底。

老卡打开了三楼的一扇吱吱呀呀的大铁门,屋里透出的金光差点晃瞎了我的眼。老卡家装修得金碧辉煌,每间屋甚至厨房都装了空调,客厅挂着难得一见的50寸彩电,一水的实木家具,上下两层共四套房打通,老卡独占楼上三间房,除了卧室,还有单独的书房和健身房,令人咋舌。

那时我才知道,老卡的父亲是县工商银行的副行长,母亲是县文化局副局长,家庭条件十分优渥。他的衣柜里,全是名牌运动服,他却皱着眉头说:“我爸单位每个季度都发,除了阿迪就是耐克,不是黑色就是蓝色,也不知道换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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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我们进行了分班,老卡不出意外去了尖子班,我们俩变成了点头之交。高考后,老卡去了省城知名的财经大学,我去了一所省城普通二本。老卡特爱爬山,而我学校的后山风景不错,他就经常找我爬山。每当爬到山顶,老卡就要大喊一声“世界就在我的脚下”,老卡跟我讲述他的人生规划——他要如电视里的白领一样,坐在敞亮的写字楼里,拥有香车豪宅,好不意气风发。我总会让他冷静一下:“哎哟,不回家继承你们家豪宅啊。”他直接呸呸呸:“那个破地方,我离开就不想回去了。”

老卡在大学很优秀,当了学生会副主席,拿到了会计证跟经济师证,奖学金更是拿到手软。他把奖金都用来请客,就算我在外校,也要单独请我一顿。

毕业后,老卡放弃了家里劳心费力安排的银行工作,去了杭州一家知名的房地产公司做金融业务,在全国各地来回跑。那时候正是房地产的“狂飙”时代,工作虽然辛苦,但是待遇丰厚,老卡的朋友圈里不是打卡各地的美食,就是晒商务舱、星级酒店,老卡似乎距离他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

老卡毕业两年后,我还在读研,刚好去杭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联系了老卡,约他一起玩玩,没想到他支支吾吾地说:“我准备辞职回老家了。”我有些诧异,前两个月通话的时候,他还说他准备买房在杭州定居了。

我见到老卡时,他已经办好了离职手续,房间里全是快递箱,人憔悴了不少。我帮他收拾了一下,到了晚上才有空坐下聊一聊,他长叹一声,道出了原委。

“爸妈都是老思想,说就我一个儿子,不想我走远,我就一直抗拒,不知吵了多少回才同意我在杭州安家。前段时间,我妈出了车祸,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妈见我就搂着哭,说差点就见不到我最后一面了。作为独生子,我必须回去担起家庭责任了。”

老卡事业正处于上升期,下一步就是当经理带团队,有着光明的前途。但作为独生子女的一代人,去大城市发展个人事业与回老家照顾父母的确很难兼顾。

回到老家后,老卡在父母的安排下进了县城投公司。老卡跟我说,这只是过渡,等老妈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他会再次离开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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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我研究生毕业,考公失败,面对一堆复习材料不知如何处理,老卡发来信息说他要。我以为他在取笑我,因为他曾经说过考公就是浪费生命,他却很坚定:“不争馒头争口气,我要证明我自己。”

我回家约老卡一聚。老卡依旧衣着考究,但眼神已经没了光,不再像在杭州时那样意气风发。老卡也学着抽起了烟,说不了几句话,不是苦笑就是叹一口气。

老卡说,他回家这一年来,最大的感触就是不适应,总是有一张网压抑着自己。他爸不断叮嘱他,以前的工作经验要全部推倒重建,“县城里跟大城市不一样,是个人情社会,规则是明面上的,底下暗流涌动,你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在县城投,老卡被分到融资部工作。部里有正副两个经理、一个关系户大姐、一个经常泡病号等退休的大爷,加上老卡一共五个人,只有他一个干活的。城投公司以地产为主,很符合老卡的专业跟经验,他干活也不惜力,很快成了公司最好用的“牛马”。

“让我跑腿干活也就算了,我本来也就是闲不住的人,就是有些事太操蛋。”老卡愤愤不平,有次经理让老卡去财政局找王科长送材料,老卡没有多想,屁颠过去了。见了王科长,人家头都没抬,直接把材料退了回来,说材料不全。老卡吓了一跳,赶紧各种检查,发现该有的都有,可第二次人家连大门都不让进。老卡有些急了,第三次偷溜进去硬把材料塞给王科长,就算再被拒,也要问清为什么,王科长直接把材料扔在地上,斥责老卡不懂规矩:“你是什么人,让你们领导来跟我谈。”这话直接把老卡打懵了,以前他在杭州的时候,也没少跟政府机关打交道,大官也见过,对方都很客气,把缺什么该怎么办都讲得很清楚。王科长其实就是个办事员,科长也只是尊称,没想到架子这么大。

老卡回去向经理汇报,没想到经理又把老卡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斥责他这么点事都干不好,白瞎名牌大学生,老卡气上了头,硬气说自己一个星期搞不定这事,自己就辞职滚蛋。

老卡不明白为啥这事卡在哪,还是办公室大爷提醒了他:“为啥让你去?最近咱们公司跟财政局闹得很僵,谁去都是受气。”

王科长对老卡大门紧闭,老卡只好向父亲寻求解决之道。父亲一听就笑了,说要给老卡上一课。

周末,老卡的父亲组了一场局,喊上了城投公司的老总与经理,又叫上财政局的一个副局长与王科长。在饭桌上一点工作的事都没谈,只是说老卡年轻,还希望各位多帮扶,经理也不再像以前冷着脸,直夸老卡勤快负责。周一上班,王科长主动打电话让老卡去送材料,回来后经理又褒扬了老卡,事情圆满解决。

老卡绕不过这个弯,合法合规的事,怎么靠自己就是不行!他越想越气,干脆赌气写辞职报告不干了,父亲骂老卡没种,不能遇到困难就逃:“跟你说了多少回,在这里办事合规只是一部分,人脉关系很重要,你一个啥身份都没有的人咋让人看得起?不服气的话,你考上公务员看看别人怎么待你。”这话刺激了老卡,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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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卡的脑子的确好用,2018年,他成功上岸县办。走的时候,城投公司领导全都给老卡送行,夸他有出息,说些不要忘了老单位一类的话。后来王科长还真的有事要经老卡的手办,见面时态度格外热情殷切。

我知道后问老卡:“那你以牙还牙了吗?”

老卡摇头:“那没有,自从我上岸后,我就叮嘱自己,不能用自己的权限为难人,不论是领导还是群众,只要符合规定的,我全都尽力,就算办不了,起码态度要好,讲清楚问题。”

上岸后的生活对老卡而言,成了一种束缚。老卡报考的是财务岗,但在父亲的指引下,他被挪到了文秘岗。老卡由此犯了难,他说以前在城投虽然累,好歹也是真干业务,跑来跑去的心里很充实。但是到了县办,面对文山会海,整理不完的材料,加不完的班,让他很烦躁,只有每个月发工资那天,老卡才感觉一丝满足。老卡说,一眼望不到头,还有点拼劲,但是一眼就看到头,反而觉得没劲透了,他逐渐失去了工作的热情。

入职半年后,有个去给副县长服务的机会,老卡硬是给推掉了,被他爸骂了半天。入职一年半以后,老卡被调去了县科技局干财务,终于过上了早九晚五的安稳生活,他跟我吐槽,“你知道嘛,我是这几年县办唯一一个没有被提拔重用而调出去的人,但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我还是喜欢踏踏实实干点实际工作。就是我爸见我一次骂我一次,骂我没出息,还是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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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母眼里,老卡还是一个孩子,什么都需要父母的教导,这种管控成了老卡最大的压力。

老卡去县政府报到的前一天,父亲就给老卡准备好了行政三件套:白衬衫、黑裤子、黑皮鞋。老卡说自己有,父亲却摇头:“你那是企业的装扮,过于时髦了。记住,你现在是公务员,衬衫时刻要扎进腰里。入了秋,我再给你几件行政夹克,还有把你那刘海给我剃了,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好马配好鞍,上班一个月,父亲就要给他买车。其实老卡刚回老家就想买车,可父亲说他骑电动车也就十几分钟,买车浪费。此时是老卡觉得没必要,因为过条马路就到单位了。可父亲很坚持:“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不能被比下去。”

父亲掏了20万,老卡准备全款买辆途观,可父亲非要让他买奥迪,老卡还想争辩几句,父亲一锤定音:“既然我花钱,就得听我的,不然你有本事自己买。”第二天父亲带着老卡去市里订了一辆黑色奥迪A4,贷款也是老卡父亲还,并且每月再补贴老卡1000的油费。

有了车以后,老卡故意较上了劲,他虽然上班不远,偏偏绕城一大圈回家。晚上无聊的时候,就跑出去兜风,他喜欢在夜间马路吹风的感觉,觉得自由,因为方向盘把在自己的手中。有次大半夜,老卡来回沿着河边开,还被巡逻的警察拦下,怕他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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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掌控无处不在,婚姻问题更是如此。

一回到家,母亲就开始给老卡安排各种相亲,很有县城特色,介绍的都是公务员、教师、医生。老卡虽然形象不错,家境也好,但是工作一般,很多相亲对象都没了下文。等到老卡上岸,相亲的节奏立马加快,母亲反而挑挑拣拣,除了要求体制内,还提出女方不能有兄弟,父母要有退休金等等,可惜那时候老卡已经自由恋爱了。

卡嫂出身农村,原先是综合服务窗口合同工,与老卡通过工作相识。老卡说卡嫂为人很单纯,没有沾染机关那种习气,找她办事都是积极回应。可是因为没有编制,老卡爸妈一直不点头,为此不知道吵了多少回,父母就一句话:“没个正经工作,家又是农村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以后会苦死你们,我们是过来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卡不明白自己父母的优越感到底在哪,虽然卡嫂出身农村,但是家里不算穷,卡嫂父母很明事理,两个弟弟也都是名校大学生。

卡嫂争气,很快考上了事业编,老卡父母随即变脸,不出半年,订婚结婚一条龙。后来卡嫂的两个弟弟又分别考上了中科院的博士和省厅的公务员,只要两个小舅子回家,父亲一定要抢着请吃饭,还要送上一堆土特产。

父亲一直教导老卡注重人情礼节,如同父亲所言,县城是个人情社会,亲戚朋友众多,谁家有个婚丧嫁娶,老卡在父亲的要求下都要出一份礼金。不仅如此,父亲还喜欢动不动拉着老卡回老家。

“前段时间,我姑父的婶子去世,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可老爷子非得拉上我去参加葬礼,到了就让我喊人,我都不认识谁是谁,怎么喊人啊,老爷子就说我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一一给我介绍是我什么亲戚,我就当傻子一样应承着。”大家夸老卡有出息的时候,父亲便心满意足地假笑摆手,“嗨,有啥出息,在外面混不下去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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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家,老卡都会约着请我吃饭,聊聊最近的生活。新冠疫情开始后,体制内降薪的传闻沸沸扬扬,老卡很敏感,不停地向我打听。我苦笑,表示自己就在博物馆里,消息很闭塞,我还安慰他:“砍的都是各种绩效跟违规发的奖金,基本工资是不会动的。你们两口子的工资加起来在小县城里,生活绰绰有余。”

没想到,老卡更激动了:“啥,我们俩那点工资都还不够自己花的,连孩子都养不起,每个月都靠父母的接济呢!”

我以为老卡说笑,他就跟我讲了自己的工资:“每个月到手五千出头,公积金一千出头,年底再拿个万把的绩效。”我算了一下,他夫妻俩一年能有近20万的收入,在县城已经是头部薪资,而且他没有房贷车贷,双方父母都身体健朗有稳定收入,没有养老压力,不知道他哭什么穷。

老卡听完,不置可否,还有些不好意思:“扛不住我俩花得厉害啊,我爸妈每个月还要补贴我两三千。”

我问老卡是不是有什么不良嗜好,还是创业赔本了,他都摇头,“不知道,就那么花呗。”

首先,同事之间的交往是不小的负担,刚进新单位时,老卡连续半个月没在家吃过饭,不是这个同事接风,就是另一个同事联谊,有请必有回,标准还不能低。起初老卡是不愿意参加这种宴请的,但是风气在这,如果不参加,就是不合群,以后开展工作难免有阻碍。

“现在不是不让大吃大喝了吗?”我问。

“是不让公款吃喝了,这样更头疼了,有请就有回,都是花自己的钱,一顿饭烟酒吃喝,一个月工资就没了。”

其次,县城的份子钱很重,各种人脉关系,“你是不知道,老家这里特别爱拉关系,可能就是吃了一顿饭,加了个微信,然后就会给你发请柬。婚丧嫁娶就罢了,什么乔迁、升学,连家人生病住院都要凑份子去慰问,有次十一假期,我就随了五千多的份子。”

结婚后,老卡的经济状况没有改变,反而更捉襟见肘了。两人爱上了旅游,到了周末出去玩一趟,千把块就没了。二人世界的时候尚可收支平衡,有了宝宝,就撑不下去了。婚后一年,老卡的女儿出生,他感觉生活有了甜头,很舍得下血本养孩子。老卡说,有了孩子,全家的精力都投入了孩子身上,乱七八糟的支出都砍了,没想到养个孩子那么贵,“我家宝宝不爱喝母乳,奶粉我都是托代购买国外的,一个月起码两罐。宝宝的尿不湿我都尽量团购了,但是一天好几片也经不住造。就不说宝宝的衣服了,我媳妇不想拾别人穿过的,都是买新的,而且都要牌子货,一件衣服比我的还贵,还穿不了多久,还得买。”

好在老卡的父母退休金很高,老两口退休后也没闲着,还发挥余热去做兼职。老卡父亲有高级会计师职称,给很多企业做账。母亲的二胡水平很高,被多家艺考学校抢着当老师。两个老人的兼职收入比老卡工资还高,每个月少则两千,多则一万地给老卡打钱。

用了父母的钱,老卡失去了养孩子的主动权。孩子一出生,父母就跟两口子住在一起,等到孩子断奶,父母立刻打包回了自己家——包括老卡的孩子。老卡承认,父母把孩子教育得很好,“我家宝宝才念幼儿园,二胡拉得比我还好,待人有礼貌,落落大方,多次去电视台表演,不像我小时候傻了吧唧的。”说起宝宝,老卡一脸自豪与骄傲,“唯一一个缺点就是,和我们俩不亲。”

大宝的成功,给了二老自信,他们甩出了一张银行卡,说只要有二胎,里面的钱都是老卡的。这次老卡两口子坚决扛住了,他们俩很明白,“毕竟自己还是宝宝,怎么还会再养一个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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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县城里,老卡是光鲜的一个人,但是老卡过得很迷茫,他越发觉得“一眼望不到头可怕,可那还有奔头,有无限的可能性去闯。可是一眼看到头,也可怕,没有新鲜感,干啥都一样”。

老卡想过拼仕途,可他知道自己的性格,学不会父亲那种八面玲珑。老卡想另辟蹊径,脱产考一个研究生,上来就被亲爹批了一顿,说他做无用功,有这工夫不如多去跟领导走走关系。老卡说想要继续考遴选,父亲倒是很支持,但是妻子却全力反对,嘲讽老卡瞎折腾。老卡也想挣点钱,摆脱父母的支持,他学炒股,积蓄全赔光,最终还是靠父母兜底。

2022年,实在受不住父母唠叨的老卡计划辞职创业,吓得他父亲睡不着觉,天天盯着老卡。就在老卡准备正式向领导提出辞职的前一天,老卡见到了发小,彻底死了创业的心。那位发小也是我们高中同学,父亲原是我们县财政局局长,高考失利就被送去了新西兰留学。回国后,家里安排了银行的工作不肯干去创业,最后欠下一屁股“饥荒”,逼得老父亲卖房填窟窿,退休工资都要拿来还债。如今发小父母开了一家面馆,发小倒是在家游手好闲,成了有名的二流子。老卡因此念叨着“安安稳稳的不好吗?”删掉了辞职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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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春节,我提前两天回家,老卡特意摆了一桌。落座的都是陌生面孔,我想溜,他一把拉住我,“我怕我喝多了不能开车,你留下来帮我当个代驾吧。”酒过三巡,大家话匣子打开,很快熟络起来,来的人基本是跟老卡一样的体制内人士,不少还是“二代”。

老卡介绍我时,故意抬高了身份:“这是我同学,人家研究生,现在是省厅里上班。”其他人顿时投来啧啧的目光,纷纷要加我微信,我赶忙解释:“就在一个博物馆工作而已。”

“那你也很厉害了,能在省城安家,考上编制,比我们厉害多了,哪像我们窝在这个地方混吃等死。”

我趁机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有父母辈的照顾,应该很轻松啊?”

想不到大家纷纷摇头:“现在可不比以前了,人走茶凉,退休了,谁还管你爹是谁?”他们普遍说自己达不到父辈的高度。老卡估计是喝多了,冷不丁补充了一句:“用一个时兴的词来说,叫阶级滑落。我们不扯父母后腿就不错了。”然后引起了大家的一片赞同之声。不过,他们说的话我并不信,朝中有人终究是好做官的。

那场饭局,从头到尾只围绕着两个话题展开:降薪和房价。

体制内降薪大势所趋,大家怨声载道,唉声叹气,讲述工作的不易,戏称“拿着白菜价,操着卖白粉的心”。另外,体制内一直是炒房重灾区,很多人去市里甚至是省城买了房,掏空了六个钱包还不够,甚至有人背负了“信用贷”,用他们的话说:“公务员又不能经商,那点工资哪能养家,想靠房子挣一笔,得,最后真把父母的棺材本都赔干净了。”老卡又来了一句神补刀:“这就是财富转移吧。”

酒席散后,开车路上我们被一辆电动三轮车追尾,对方反过来冲我们大骂,我坚持要报警,老卡拦着我,给对方递了一根烟,说大过年的,和和气气,放对方走了。我打趣老卡怂了,他无奈地说:“要是我以前的火爆脾气,高低上去给他一拳,但是我想到了父母妻儿,想到了工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卡为了安抚我,拉着去他家喝茶,我问老卡后不后悔回老家,他反应很平淡。

“以前很后悔,经常幻想我要是继续留在杭州会怎么样。但是这几年我醒悟了,人要知足。”他给我看了一个视频,是一个衣着精致的职场女性在楼梯里痛哭号叫:“我被裁掉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说,视频中的是他师傅,半年前被裁员了,老公很早失业在家,家里背负了很高的杠杆在杭州买了两套房,还生有两个孩子。“跟你说,幸亏我是回家了,不然哭的就是我了。”他庆幸父母遏制了他的野心,“我师傅最后一次联系是找我借了五百块钱,她的网贷催收电话还打到我这里来了。当年我要是听我师傅的,押上全部身家去买房,现在的境况不敢想。”

老卡说,刚毕业的时候,他追求的是生活中的不确定,享受生活,追求那种刺激感,现在则是惧怕不确定。“父母健在,子女健康,夫妻和睦,收入稳定,我挺幸福的。”他继续讲道,前段时间父亲肾长了一个瘤子,他吓得半死,最后是良性肿瘤,术后一切平安。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是医保承担了大部分,父亲的单位又报销了一些,加上各种亲戚朋友同事过来慰问的礼金,最后居然还余下不少,“还是有个单位好啊,住院那段时间我可是见过看病掏空家底的家庭。”

眼看话题沉重,老卡脱下帽子,给我看他的植发效果,头发是几个月前的十一假期在上海植的,他还因为这事被嘲笑了一番,妻子不给钱,父亲觉得他瞎折腾,只有母亲偷偷给了他三万块钱。老卡说,这是他最后的尊严底线。不过,我看老卡的头皮依旧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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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老卡参加省里组织的培训班,我特意请他吃饭。当时我刚好买房,他就追着问我省城房价的问题,我说亏得厉害,已经没眼看了。他说:“宝宝马上要上小学了,我拿出全部家底在市区买了一套学区房。”

我问他为什么要背上这种压力?老卡的回答倒是不意外:“给孩子更好的教育呗,让孩子走出去,不能重复我的老路。”在老卡眼里,虽然家乡也在发展,但也是一个牢笼,见识了外面更好的世界,心是留不住的。

我说老卡:“你是自己不行,就鸡孩子吧。”

老卡不置可否:“其实我也在考遴选了,媳妇也在复习公考。就算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孩子,在自己还有能力的时候,多走就多走一步吧。”

五一时,老卡带家人到省妇幼看病,我询问他情况,他支支吾吾的,最后含糊说了句“孩子的事”。我邀请老卡和他妻子来我家做客,他们都面色沉重,当着家人的面,我们都没喝酒,饭后,我和老卡又找了一个烧烤店点了几瓶啤酒开喝。

我问他小孩身体怎么样,他却一脸懵:“啥病?我女儿好好的啊。”

“你不是来妇幼看病的嘛。”

“嗨,是我媳妇,怀二宝了。”

我赶紧恭喜他,却看他没啥喜色。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半,跟我说:“现在没想好要不要呢,我们年纪大了,这次不要就没机会了。”

“你以前不是咬死不要二胎吗?”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太了解独生子女的累,以后把养老压力都给我闺女,于心不忍。”老卡又说,他现在压力很大,“父亲生病后,闺女就接回了我们身边,好不容易培养好了感情,闺女马上又要去市里读小学了……”他说,现在有个机会,市里想借调个人,局里推荐了他,“但是你知道,借调都是坑,最后里外不是人。我是不想去的,但想到能去照顾闺女,给她陪读,牺牲点前途算啥?现在有了二宝,计划全都乱了。”

我安慰他道:“要是你女儿以后像你原来一样远走他乡呢?所以要个二宝托底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干了半瓶啤酒,“我最不满意的就是不敢给孩子托底,万一以后孩子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像我父母一样,给她在老家置办点家业,提供一碗饭。”

我不说话,举杯敬他,一饮而尽。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苏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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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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