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你家灶屋里,藏着个女人呢。”邻居王大妈神神秘秘地拽住我。
我心头一紧:“啥人?”
“看背影生分得很,你爸今晚还买了肉,你赶紧回去盯着点吧。”
那年我十四岁,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这辈子关于“家”的认知,被彻底粉碎了。
01
1993年的深秋,苏北的冷风像是带着刀子。
那风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林,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我穿着一双已经磨平了底的黄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村口泥泞的土路上。
书包带子是用旧布条胡乱缝起来的,勒得我肩膀生疼。
肚子里空荡荡的,一直在咕咕作响。
不用想也知道,今晚家里的饭桌上,肯定又是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红薯稀饭,配上一碟齁咸的萝卜干。
这就是我十四岁之前,每一天都在重复的生活。
路过村口那棵大老槐树时,邻居王大妈正端着个笸箩在门口择豆角。
她看见我走过来,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有些同情,有些鄙夷,又带着那种农村妇女特有的、想要看热闹的兴奋。
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撇了撇嘴。
我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加快了脚步,我只想赶紧回到那个破败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的家里。
我的家在村子最西头,三间土打的茅草房,院墙是用高粱秆子扎的。
我叫林子,我爸叫老林。
老林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算是不错的,但我们家却穷得叮当响。
因为老林这个人太闷了,闷得像一块石头。
他不会说好话,不会讨好主顾,只会没日没夜地推着他那个旧刨子,干着最苦的力气活。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从来没有过女人的气息。
老林告诉我,我妈在我三岁那年得急病死了。
家里穷,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我对母亲没有任何概念,只有别人家孩子在妈妈怀里撒娇时,我心里那种隐隐的刺痛。
老林对我管教极严,动辄打骂,更是绝对不允许我提起关于母亲的任何事情。
记得八岁那年清明节,我看着别人家都去上坟,便大着胆子问老林,我妈的坟在哪,我想去磕个头。
那是老林第一次打我,用做木工的硬木尺,打得我大腿肿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人,成了我们家最大的禁忌。
我们父子俩就像两只在泥沼里挣扎的野兽,互相依靠,又互相折磨。
灶屋的墙壁被常年的柴火烟熏得漆黑如墨。
每天晚上,老林坐在煤油灯下抽着劣质的旱烟,我在一旁借着微弱的黄光写作业。
整个屋子里只有风箱偶尔发出的嘎吱声,和旱烟燃烧时的嘶嘶声。
那种死寂,一度让我以为生活本该如此,直到最近半个月,一切都变了。
老林开始变得极其反常。
他推掉了隔壁村打家具的活儿,一整天都在家里收拾。
他把那个原本就没什么东西的院子扫了又扫,连砖缝里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
最让我震惊的是,三天前,他居然托村里的拖拉机手,去镇上供销社带回来一床红缎子的新被面。
那被面红得刺眼,上面绣着交颈的鸳鸯。
在这个灰暗的家里,那抹红色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丝诡异。
不仅如此,今天早上出门前,我亲眼看到老林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去村头屠户那里割了两斤五花肉。
非年非节,买红缎子被面,买两斤猪肉。
这些东西拼凑在一起,在1993年的农村,只代表着一件事。
那就是家里要添人了。
在学校里,风言风语早就传开了。
村里是没有秘密的。
中午在水房洗铝饭盒的时候,同村的二大胖故意撞了我一下。
他挤眉弄眼地对着周围的人喊:“林子他爸要给他找后妈了!听说是个外地的寡妇!”
周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眼睛瞬间红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扑了上去,把二大胖按在泥水里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最后是老师把我们强行拉开的。
我挨了处分,鼻子也被打出了血,校服上全都是泥巴。
下午放学后,我一个人在河堤上坐了很久。
冷风吹干了脸上的血迹,也吹冷了我的心。
我心里充满了对老林的怨恨。
他凭什么不跟我商量?他凭什么要把一个陌生的女人带进我们那个虽然破败但只属于我们俩的家?
难道有了后妈,我就成了这个家里的外人了吗?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村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背着破书包,带着满腔的愤怒和委屈,走向那个我称之为家的地方。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异常。
平时这个时候,我家总是漆黑一片,老林为了省油,非要等我回来才肯点煤油灯。
但今天,灶屋的方向不仅火光通明,而且还飘出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那是用酱油和八角炖五花肉的味道。
这股味道在贫瘠的空气中弥漫,像一把刀,残忍地划破了我们父子俩十几年来的平静。
我走到院门前,门是虚掩着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屋里传来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那个老旧木风箱发出的、生涩的“呼哧、呼哧”声。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用力推开了半扇破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在灶屋的动静掩盖下,里面的人并没有察觉。
我一步一步走到灶屋的门槛前。
借着跳跃的灶火,我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萦绕在我噩梦中的“后妈”。
02
那是一个女人,正背对着我,蹲在灶口前添柴。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土布对襟褂子,衣服洗得发白,但非常整洁。
她的肩膀很窄,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生疏,仿佛很久没有用过这种土灶了。
她正努力地拉着风箱,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射在熏黑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像个鬼魅。
这算什么?
鸠占鹊巢吗?
我已经在这个没有母亲的家里熬了十一年,现在随便来个什么女人,就要当我的妈吗?
胸口的怒火瞬间冲破了理智。
我猛地把手里那个打满补丁的书包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
灶屋里的动作猛然停止了。
风箱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炖肉的声音。
我站在黑影里,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用变声期公鸭般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你是谁啊?!谁让你动我家锅灶的?给我滚出去!”
随着我的吼声,那个女人像是触电般浑身一哆嗦。
她手里拿着的铁火叉“当啷”一声掉在了青砖地上。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我至今都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
在她的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暗红色的、像蜈蚣一样的陈年疤痕。
但最让我震撼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我辱骂后的愤怒,只有极度的惊恐、深深的愧疚,以及一种卑微到骨子里的哀求。
她看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发出声音。
但她只是发出了几声含混不清的“啊……啊”的声音,就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块带血的棉花。
我的怒火并没有因为她的可怜而平息,反而更加高涨。
我觉得她在装可怜,在用这种方式博取老林的同情。
我正准备冲过去把她拉出来,正屋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老林走了出来。
他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手里还拎着一瓶半斤装的劣质烧酒。
他看到了地上的书包,看到了满脸泪水和泥巴的我,又转头看了看灶屋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女人。
老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抄起扫帚打我,而是把手里的酒瓶轻轻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把他前半生的力气都叹了出去。
老林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我面前。
那一刻,我依然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
我仰起头,死死盯着老林的眼睛。
我不管不顾地大吼:“爸!她到底是谁?你是不是真给我找了后妈?我告诉你,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老林看着我,那双常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
我愣住了,我这辈子,哪怕是他被木头砸断了肋骨,都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老林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生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顿时令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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