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出头”的工资借不来六万八的救命钱,可偏偏一周后,德国客户真来了,高国华转头就求郭雨薇去做翻译。
郭雨薇站在办公室里,手还死死攥着那张借条,纸边都被她捏得发软了。
高国华靠在老板椅上,肚子顶着桌沿,慢吞吞抿了口茶,像是在谈一件跟她完全没关系的小事。
“四千出头,”他又说了一遍,眼皮一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六万八,郭雨薇,你自己算没算过?一个月就算你能省下一千五,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多。你拿什么还?”
郭雨薇嗓子发紧,还是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厂长,我可以一直干,工资慢慢扣,多久都行。”
“多久都行?”高国华笑了,笑意却根本没到眼底,“你说得轻巧。你老公现在躺医院里,后面什么情况谁知道?万一治不好,万一你顾家顾不过来,哪天拍拍屁股走了,我找谁去?”
郭雨薇嘴唇发白。
“我不会。”
“你不会?”高国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这年头嘴上说不会的人多了。再说了,不是我说你,你老公干装修的,整天爬高上低,出这种事,说到底也是自己不小心。厂里凭什么给你们兜底?”
这话像针一样扎过来,郭雨薇呼吸都乱了一下。
“厂长,这是意外,谁都不想——”
“行了。”高国华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家亲戚呢?你老公家里人呢?谁家摊上事,不都是自己先想办法?到我这儿来哭,有什么用?”
办公室里空调很足,郭雨薇却浑身发冷。
六万八。
对高国华来说,估计都不算个数。可对她和沈明远来说,那是手术费,是沈明远以后还能不能自己站起来的机会。
她咬着牙,把眼里的热意压回去。
“厂长,我真的没办法了,医院那边催得急,医生说拖不得……”
“拖不得那也是你家的事。”高国华皱了皱眉,“厂里不是慈善堂。今天你借六万八,明天别人借五万,我这厂还开不开?”
说着,他挥了挥手,已经有了赶人的意思。
“回去吧,我帮不了你。”
郭雨薇站着没动。
她知道再留下来也是难堪,可脚像灌了铅。她想起病床上的沈明远,想起医生那句“越早手术越好”,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声音哑得厉害。
“厂长,我给您跪下,行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
可下一秒,她还是弯了膝盖。
高国华脸色立刻变了,猛地站起来。
“你干什么!郭雨薇,你别来这套!”
也就是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金花拿着单据进来,一看这场面,眼睛都亮了。
“哟,这是怎么了?”
她把单据一放,斜眼瞥着郭雨薇,嘴角挂着那种看热闹的笑。
“又来借钱给你那个摔坏了的老公治病啊?”
郭雨薇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都黑了一瞬,扶了一下文件柜才站稳。
“赵主管,明远他只是受伤,不是——”
“不是啥?”赵金花嗤了一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脊椎都伤了,以后就算勉强能站,也是个半残,重活肯定干不了。你还真打算把一辈子搭进去啊?”
高国华坐回椅子里,没说话,也没拦着。
这比附和还难堪。
郭雨薇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赵金花把声音拔高,“你把你家的事闹到厂长办公室来,还叫你家的事?我早就说过,厂里是干活的地方,不是给你掉眼泪的地方。你看看你这阵子,请了多少假?工作都耽误成什么样了,还好意思借钱?”
郭雨薇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解释没有用。
她太清楚了,这种时候,你越解释,他们越来劲。
赵金花还在说,越说越尖酸。
说她贴错过标签,说她请假太多,说她家里拖累重,说她现在最该想的是“后路”。
最后那句最狠。
她看着郭雨薇,像真心实意替她考虑似的。
“说句难听的,你老公以后就算好了,也未必还像个正常男人。你还年轻,真没必要耗死自己。”
郭雨薇耳边“嗡”的一声。
那一刻,她忽然不想求了。
一秒钟都不想了。
她抬起头,看向高国华,眼神平静得发冷。
“厂长,这钱,您确定不借,是吗?”
高国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小郭,不是我不通情理,是厂里也有厂里的难处。你得明白,你那点事,不可能让厂里替你买单。”
你那点事。
郭雨薇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原来沈明远的命,在他们眼里,也就只是“那点事”。
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里面好像还有赵金花压低了的嗤笑声。郭雨薇没回头,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廊的灯管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照得人脸色发青。
她走到车间门口,何建国趁没人注意,塞给她一个信封。
“雨薇,这点你先拿着,给明远应应急。”
信封薄薄的,不会太多,可握在手里是热的。
郭雨薇喉咙一下子堵住。
“何师傅,我不能要……”
“拿着吧。”何建国叹了口气,“谁都有难的时候。别往心里去,有些人说话难听,当耳旁风就行。”
说完他就走了,像是怕她再推。
郭雨薇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没忍住,直往下掉。
她没回车间,转身去了厂房后头那间没什么人去的杂物间。门一关,她顺着墙滑坐下去,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嘴唇,一点哭声都不让自己漏出来。
哭有什么用。
高国华不会因为她哭借钱,赵金花也不会因为她哭闭嘴。
人到绝处的时候,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慢慢抬起头,擦干脸,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喂,徐老板吗?我是郭雨薇。”
电话那头愣了愣。
“雨薇?怎么了?”
她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声音却异常平。
“我想问一下,老金饰你那边收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
“收。你想出手?”
“嗯。”
她母亲留下的那几样东西,一对镯子,一个老项圈,还有几枚戒指,一直被她包在红布里,贴身收着。母亲走的时候抓着她的手说,这是姥姥那辈传下来的,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郭雨薇原来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动。
可现在,万不得已这四个字,已经摆在眼前了。
她去典当行那天,天阴沉沉的。
老徐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戴上眼镜看了半天,又叫老师傅验成色,最后报了数。
“六万九千五。”
郭雨薇问:“能再高一点吗?”
老徐叹了口气。
“已经是实价了。你这些东西成色是真的好,可老款式折工费。你要是急着用钱,这价算可以了。”
郭雨薇点头。
“卖。”
她没做活当,直接死当。
签字,按手印,拿钱。
走出典当行的时候,她包里沉甸甸的,心里却像空了一块。
可她没时间难过。
她直接去了医院。
病房里,沈明远刚醒,脸色白得像纸,看见她回来,努力扯出个笑。
“借到了吗?”
郭雨薇“嗯”了一声,把钱交费单给他看。
“够了,手术能做。”
沈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轻声问:“厂长借的?”
郭雨薇别开视线,去拧保温桶的盖子。
“嗯。”
沈明远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说:“薇薇,辛苦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郭雨薇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背对着他,假装忙碌。
“你少说话,保存体力,等手术做完再说。”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郭雨薇白天守着沈明远,晚上算钱、问康复、跑手续,像个陀螺,一刻都停不下来。可即便这样,她心里还是悬着。因为手术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康复,药费,理疗费,营养费,一样一样全是钱。
沈明远进手术室那天,她在外头坐了六个多小时。
长椅是冰凉的,她背靠着墙,手指一直发麻,心也像被人吊着。中途护士出来过两回,她每次都猛地站起来,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直到手术室门终于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说“手术顺利”,她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这阵子受的所有罪,像突然有了个出口。
沈明远手术后恢复得不算快,但也不算坏。
医生说,神经受损这种事,得慢慢来,急不得。
郭雨薇也知道急没用,所以她开始更拼命地省。
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出租屋做饭;沈明远要补营养,她就自己少吃一口;能自己学的护理就自己学,能不请护工就不请。她向厂里请了长假,结果高国华批是批了,脸色却很难看。
“小郭,厂里不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郭雨薇低声说:“厂长,我老公刚做完手术,离不开人。”
“离不开人你就回家照顾去啊。”旁边的赵金花接得快,“你这种情况,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硬占着岗位有什么意思?干脆辞了得了,对你对厂里都省事。”
郭雨薇抬起头,盯着她。
“赵主管的意思,是让我主动走人?”
赵金花笑得皮不笑肉不笑。
“不是让你走,是替你想。你现在家里这个拖累,以后还不知道得熬几年。厂里要的是能稳定干活的人,不是三天两头请假的。”
高国华也顺势开口。
“你要是主动提离职,厂里还能按规矩给点补偿。”
补偿。
说得好听,算下来还不够一个月康复费。
郭雨薇心里门儿清。
她没发作,只把话说得很死。
“我不辞职。假期内工资您按规定发,之后我会回岗。”
高国华当时很不痛快,扔下一句“一个月后回来不了就按规章办”,就把她打发了。
郭雨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
可没底归没底,她就是不能丢工作。
她和沈明远,已经禁不起第二次塌天了。
也是那阵子,医院里突然传出消息,说下周会来一批德国医疗专家,里头有做脊柱神经修复的权威。
护士小刘只是顺嘴说了一句,郭雨薇却记住了。
德国。
这个词像水面上突然闪了一下光。
她母亲生前是教德语的。
郭雨薇不是专业学德语的,但小时候耳濡目染,跟着学过很多年。后来母亲病逝,家里散了,她也就把这东西慢慢搁下了。可真正丢没丢,她自己也说不准。
那天晚上,沈明远睡着以后,她拿着旧手机,一个人缩在陪护床边,重新下载了好几年前用过的德语学习软件。
她从最基础的发音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捡。
白天照顾病人,夜里背单词。
背普通词汇,也背医学词汇。
她甚至把医院里那些说明书都拿来,对着词典一点点查。沈明远醒了,她就把手机扣下去,装作在看别的;等他睡了,她再悄悄拿出来学。
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突然这么执拗。
也许是因为绝境里的人,总要抓点什么。
抓住了,哪怕不知道最后有没有用,也比两手空空强。
结果用处来得比她想得更快。
一周后,高国华的厂里收到了德国客户的邮件。
不是小打小闹的询价,而是实打实的考察意向,对方看中了厂里之前做过的一款工装,想过来谈合作。第一批试单就有五万件,要是真谈成了,后面会是长期合作。
问题是,邮件是德文的。
厂里没人看得懂。
外贸部拿翻译软件磕磕绊绊回了几次,对方明显不耐烦了,直接说明来访当天要进行技术和商务沟通,必须有专业德语翻译,否则考察取消。
一下子,整个厂都炸了。
高国华满世界找翻译,翻译公司联系了,学校老师联系了,培训机构也问了。结果不是报价高得离谱,就是口语不行,再不然就是懂德语不懂纺织工艺,根本不对路。
越临近来访日,高国华越急,嘴上都起了泡。
就在这时候,何建国提了一句。
“郭雨薇不是会德语吗?她妈以前就是教这个的。”
一句话,像往滚油里滴了水。
赵金花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她?一个厂里文员,还会德语?别开玩笑了。”
可高国华笑不出来。
因为他已经没别的办法了。
当天下午,他就让赵金花和何建国去医院找人。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郭雨薇正扶着沈明远在床边试着站立。沈明远疼得额头冒汗,她一边扶着,一边轻声说“慢点,不急”。
见两人来了,她眼神只停了半秒,就收了回去。
“有事?”
赵金花难得脸上挤出笑。
“雨薇啊,厂里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郭雨薇没接话。
何建国把话说明白了。
德国客户要来,厂里找不到合适翻译,想请她回去顶一顶。
他说得很客气,甚至带着点求人的小心。
郭雨薇听完,手还扶着沈明远,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是三天两头请假、耽误工作、不适合留厂里吗?”
赵金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以前是我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现在厂里真遇到大事了,这单要是成了,对大家都好。”
郭雨薇看着她。
“对大家都好,所以就想起我了?”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何建国在旁边打圆场。
“雨薇,厂长说了,只要你肯帮忙,条件你提。”
郭雨薇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沈明远扶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这才转过身来。
“行,条件我提。”
她说话不急不缓。
“第一,我老公康复前,我可以弹性上班,工资照发,不许再逼我辞职。第二,我要调岗,进办公室负责外联和单据,不再归赵金花管。第三,当初我借不到的那六万八,厂里给我发困难补助。”
赵金花眼睛一下瞪大了。
“六万八?你怎么不去抢!”
郭雨薇连看都没看她,只淡淡说了一句:“那就算了。”
说着她转身就要去倒水。
赵金花一下慌了。
现在不是她挑郭雨薇毛病的时候,是厂里真离不了她。
她赶紧给高国华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高国华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最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答应她。”
第二天,郭雨薇就去了厂里。
她先看了所有往来邮件,又把德国客户发来的资料全部过了一遍。高国华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可看着她一页页标注、一句句翻出来,脸色慢慢就变了。
她不光看得懂,还翻得特别顺。
很多技术细节,她甚至能顺手给出解释。
外贸部几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赵金花也看傻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平时那个闷不作声的郭雨薇,坐到电脑前会像换了个人。神情专注,语速平稳,连那股子沉静劲儿,都让人不自觉不敢出声。
德国客户来访那天,工厂门口站了一排人。
高国华穿了新西装,热得一脑门汗,偏偏还得强撑体面。车一停,德国那边下来四个人,为首的男人五十多岁,个子高,神情严肃。
高国华刚要硬着头皮上前,郭雨薇先一步走了出去。
她穿得很简单,白衬衫,黑长裤,头发在脑后束起来,整个人利落得很。
开口第一句,就是流利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德语。
对方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不少,甚至还笑了。
郭雨薇从接待到介绍,再到进车间参观,一路跟得很稳。
对方问工艺,她翻。
问面料指标,她翻。
问交期、质检、返修、赔付,她都能接得住。
最关键的是,德国客户有些话说得很绕,还带点试探和压价的意思,普通翻译未必听得明白,可郭雨薇听得懂,也知道该怎么往回递。
高国华在旁边第一次觉得,原来翻译不是“会说外语”就行。
真正厉害的翻译,是你说什么、他懂什么、他该不该原样说、该怎么说,心里全有数。
到了会议室谈判,气氛更紧。
德国客户对细节咬得很死,价格也压得狠。高国华一开始还想靠经验含糊过去,结果对方步步追问,根本不给模糊空间。
几次下来,要不是郭雨薇在中间稳着,场面早僵了。
她一边翻译,一边提醒高国华哪些地方不能松,哪些地方可以适当让,哪些话最好别说太满。她语气始终平静,神情也从容,像是早把这场面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最后,合同签了。
五万件试单,当场敲定。
要是首批验收通过,后续还有更大的长期订单。
笔落下去的那一刻,高国华整个人都像松了,连手都在抖。
德国客户起身的时候,主动跟郭雨薇握手,用德语说,她是这次合作里最关键的人。
这话一翻出来,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郭雨薇身上。
她只是笑了笑,不算张扬,也不见得多谦虚。
就那种平平静静的样子。
可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没法轻视。
送走客户以后,高国华态度彻底变了。
“小郭,不,雨薇,这次真是多亏你。你提的条件,今天就办,补助财务立刻打,调岗文件我亲自签。”
他说话时甚至有点讨好。
赵金花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硬是挤出一句。
“之前是我不好,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郭雨薇看了她一眼。
“赵主管记得就行。”
不轻不重的一句,赵金花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六万八当天就到账了。
郭雨薇拿着手机,看着短信提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像是堵在胸口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能缓缓吐出来了。
晚上回医院,沈明远正扶着床栏练站立,见她进门,脸上立刻有了笑。
“回来了?怎么样?”
郭雨薇把包放下,走过去扶住他。
“谈成了。”
“真的?”
“真的。”她抬头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点久违的轻松,“工作保住了,工资涨了,补助也下来了。明远,我们能缓过来了。”
沈明远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薇薇,对不起,拖累你了。”
郭雨薇一听这话,心里就酸。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她扶着他慢慢坐下,替他擦了擦汗。
“咱俩是夫妻,不存在谁拖累谁。难的时候一起扛,缓过来了就一起往前走,这才叫过日子。”
沈明远看着她,眼圈有点发红,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那之后,郭雨薇真调了岗。
办公室主管,对外沟通也归她管。
她每天医院、工厂两头跑,累是累,可整个人的状态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在厂里总习惯低着头,安安静静做事;后来再去,谁见了她都得先叫一声“郭主管”。
高国华对她客气得很,再不敢拿腔作势。
赵金花则像换了个人,见了她绕着走不说,连车间里说话都收敛了不少。人就是这样,你弱的时候,谁都想踩一脚;你真站起来了,那些最会刁难人的,反而最先学会闭嘴。
又过了一周,医院那边的德国专家团真来了。
郭雨薇原本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种事排不排得上,全看运气。可巧的是,其中一位专家在病区巡查时正好看到了沈明远的病例,问了几句,旁边的翻译还没来得及接,郭雨薇已经下意识用德语答了。
专家明显一愣,抬头看她。
后面的沟通一下顺了。
郭雨薇把病情、手术过程、术后恢复都讲清楚,对方听完以后,认真给沈明远做了检查,又重新调整了康复方案。
走之前,那位德国专家还笑着问她:“你是学医的?”
郭雨薇也笑。
“不是,我只是想让他好得快一点,所以多学了一点。”
专家点了点头。
“你学得很好,也照顾得很好。他恢复的希望很大。”
那天傍晚,病房里落进来一层很温的夕阳。
沈明远扶着助行器,已经能慢慢往前挪几步了。
郭雨薇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想起那天在杂物间里,自己哭得发抖的样子。那时候她是真的以为,眼前这条路要断了。
可你看,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熬着熬着,路居然就又拐出来了。
后来厂里的德国单做得很顺,返单也跟着来了。
高国华借着这股风,把厂子规模又往上提了提,对郭雨薇更是倚重。可郭雨薇心里很清楚,她留在这儿,不是因为高国华多值得追随,也不是因为赵金花变好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人得有自己的本事。
有了本事,别人才会重新看你。
也只有有了本事,命运甩过来的耳光,才有可能被你反手接住。
半年后,沈明远恢复得越来越好,已经能不用助行器自己慢慢走了。重活他确实干不了了,但郭雨薇托关系加上自己争取,把他安排进了厂里的质检岗位,活轻一些,收入也稳定。
那天两个人一起从厂里出来,天边晚霞正红。
路上风不大,沈明远伸手把她肩头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低声说:“薇薇,以后我也想多学点东西。”
郭雨薇偏头看他。
“学什么?”
“学电脑,学质检标准,学点别的。”他笑了笑,“总不能老让你一个人往前冲。我也得跟上。”
郭雨薇听完,也笑了。
“行啊,那咱俩一起学。”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街边饭馆的烟火气。
她忽然想起母亲,想起那对被典当掉的镯子,想起红布包打开时那一瞬间的心疼。那些东西没了,她当然遗憾。可她后来越来越觉得,母亲真正留给她的,从来不是那几样首饰。
是语言,是胆气,是哪怕被逼到墙角,也还能硬生生给自己凿出一条路的底子。
而那,才是谁都抢不走的东西。
她牵紧沈明远的手,脚步慢慢往前。
天还会黑,可路已经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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