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的香港,初秋的风里还夹杂着南方特有的湿热,但坚尼地台十八号的一间昏暗卧室里,空气却冷得像结了冰。浓重的草药味、刺鼻的来苏水味,还有一种只有临终之人才会散发出的沉沉死气,死死地盘踞在这个房间里。
红木大床的靠背上,垫着厚厚的软枕。曾经叱咤上海滩、跺一跺脚连黄浦江都要抖三抖的“上海皇帝”杜月笙,那一刻正如同风中残烛般瘫坐在那里。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剧烈的哮喘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败的风箱,发出嘶嘶的拉扯声。
房间中央,摆着一个烧纸钱用的黄铜火盆。盆里,火光跳跃,映照着围在床前的妻子和儿女们苍白而惶恐的脸。
“烧……继续给我烧……”
杜月笙干瘪的手指颤抖着,指着床头那个已经打开的黑色小保险箱。箱子里没有金条,没有珠宝,只有满满一叠泛黄的纸片。那不是普通的纸,那是他前半辈子在十里洋场呼风唤雨时,各路达官贵人、商贾巨富、江湖兄弟写给他的欠条。
他的儿子手里正捏着一张纸,他的手在发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那上面赫然写着:借黄金五百条。落款是一个在如今政商两界依然响当当的名字。
“父亲!”他的儿子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跪倒在床前,死死护住手里剩下的那一叠欠条,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不能烧啊!您这是在干什么?这些都是咱们杜家的家底啊!”
房间里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在一旁默默垂泪的家眷们,此刻也都慌了神,纷纷扑上前来。
“老爷,咱们现在不比在上海了,一家老小在香港的开销像流水一样,您把这些烧了,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快把欠条收起来!老爷这是病糊涂了!”
一时间,哀求声、阻拦声、泣不成声的呜咽声,将那个原本死气沉沉的房间搅得一片混乱。在他们眼里,那个火盆烧掉的不是纸,而是他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是他们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异乡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
看着乱作一团的家人,病榻上的杜月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闭上眼睛,干瘪的胸腔里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几秒钟后,他突然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在一瞬间爆发出当年威震上海滩的凌厉凶光。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妻子,挣扎着半坐起身,枯瘦的手指用力地拍打着床沿,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对着满屋子的子孙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们懂什么!我这不是在烧钱,我这是在救你们的命!”
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震住了房间里的所有人。家眷们呆若木鸡,只有那火盆里的火苗,还在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发出“劈啪”的轻响。
随后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杜月笙因为声嘶力竭后更加剧烈的喘息声。
他无力地跌回软枕上,剧烈的咳嗽让他涨红了脸,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眼神里的凌厉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凉。
“你们啊……”杜月笙的声音变得异常微弱,沙哑中带着浓浓的苦涩,“你们只看到了这纸上的黄金万两,却看不到这纸背后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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