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攥着新房钥匙还没焐热,丈夫赵明远就在客厅里把3个房间分完了。
主卧给公婆,次卧给小叔子两口子,剩下那间留给他堂弟过渡。
婆婆刘桂兰当场拍板说要换沙发颜色,小叔子探头问能不能再加个衣柜,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沈兰的意见
3天后,婆家人开着两辆车拉着被褥锅碗瓢盆浩浩荡荡上了楼。
婆婆刘桂兰伸手去包里掏钥匙开门。
可当看到门上贴着那张A4纸后,所有人都傻了。
01
钥匙握在沈兰手心里还没焐热,赵明远就先开了口。
“妈,你和爸住主卧。”
沈兰站在新房的客厅正中间,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浅色的木地板晒出一片暖黄。
这套房子,她付了六十万的首付,后面每个月还要还四千二百块的贷款,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她的身份证号,她按下的指纹。
赵明远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串刚从房产中介接过来的钥匙,语气特别自然,像在分自己家的东西。
“二哥,你和嫂子住次卧,老二那边快结婚了,先在我们这儿过渡一年,等他们攒够钱买了房再搬走。”
婆婆刘桂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沙发的皮面,说了句:“这个颜色不太好看,回头换个深色的,耐脏。”
公公赵德厚没吭声,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看着楼下的绿化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样子像是在确认这地方能不能住得下去。
小叔子赵明辉从次卧门口探了个脑袋进去,回头说:“这屋采光还行,就是小了点,衣柜能不能再加一个?”
沈兰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那串钥匙轻轻放到茶几上,金属碰着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还在讨论主卧的床要买一米八还是一米五,次卧的窗帘要选深灰还是浅灰。
那天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他们刚办完房产交割。
沈兰在中介门口签字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太累了。
六十万的首付,她花了快六年才攒下来,里面有她爸妈给她的二十万,那是她妈把老家那间小店面卖掉换来的钱,她妈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沈兰挂了电话以后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沈兰,你怎么不说话啊?”婆婆刘桂兰忽然转过头来看她。
沈兰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没事,你们看着安排就行。”
刘桂兰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跟赵明远讨论厨房的橱柜要不要全部敲掉重新做。
沈兰走到阳台上,站在赵德厚旁边,往楼下看。
小区的樱花树刚开了没几天,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
三天。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三天。
后来有人问她,那个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说,她在想她妈。
她妈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女人,一辈子活得憋屈,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吞,最后把自己吞出了一身毛病。
她妈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忍忍就过去了。”
沈兰年轻的时候最烦这句话。
后来她嫁给赵明远,结婚三年,她发现自己慢慢变成了她妈的样子。
那天站在阳台上,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事,忍一忍,是过不去的。
它只会越堆越多,最后把人压垮。
所以她没有忍。
她只是没说话。
这两件事看起来一样,其实差得很远。
沉默有时候是软弱的退让,但有时候,沉默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那三天,她表现得很安静,安静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接受了。
但那三天,她一天都没停过。
三天后的那个下午,婆家人一共开了两辆车过来,后备箱和后座里塞满了被子、衣服、锅碗瓢盆和洗漱用品。
婆婆刘桂兰最先下的车,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床上用品,她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
赵明辉和媳妇周敏抬着一个纸箱子,周敏脚上还穿着拖鞋,一看就是打算直接住下来的。
赵德厚把车停好,背着手慢慢往楼里走。
赵明远走在最后面,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机里在放歌,嘴角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看起来很放松。
他们在电梯里没怎么说话,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很安静,灯是声控的,随着他们走路的声音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了门口,刘桂兰伸手去包里掏钥匙。
她掏了一下,没摸到,又掏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黑字,字体是宋体,清清楚楚,一个错字都没有。
“此房已转售,房产过户手续已经全部完成,本人不再拥有本房屋的任何权利,如有疑问,请联系原房产登记人。”
落款处盖了一个律师事务所的章。
刘桂兰盯着那张纸,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明辉把纸箱放到地上,凑上去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周敏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去拉赵明辉的袖子。
赵德厚站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赵明远摘下耳机,走到门口,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给沈兰打电话。
电话通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压着一股气:“沈兰,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
沈兰坐在娘家的沙发上,窗外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那条街,有人在卖烤红薯,有个老大爷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她很平静。
“赵明远,”她说,“那套房子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了。”
然后她挂了电话。
沈兰第一次去看那套房子,是去年十月份。
中介带她去的时候,天气已经有点凉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两个,他们摸黑上了五楼,推开门,是一套住了快十年的老房子,墙皮有点发黄,厨房的抽油烟机上积了厚厚一层油垢。
“户型特别好,”中介说,“南北通透,三室两厅,这个地段你们也知道,周围三公里内没有新楼盘了。”
赵明远在主卧里转了一圈,出来说:“装修太老了,墙得全部重新刷一遍。”
沈兰没说话,她在看那扇落地窗。
窗外是一排樱花树,那时候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出去,顶着灰白色的天,她忽然想,春天的时候这里一定很好看。
就是这个念头让她定了心。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被一棵树给拴住了。
沈兰和赵明远是大学同学,谈了三年多,毕业那年结的婚。
赵明远家是外地小城市出来的,父母做点小买卖,收入不算差,但也没什么积蓄,他有个哥哥赵明辉,比他大四岁,早就结了婚,住在B城郊区一个老小区里,条件很一般。
沈兰家的情况稍微好一点,她爸妈早年做过生意,后来不做了,靠着手里那间小店面收租金过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结婚以后他们一直租房子住,赵明远说先攒钱,等攒够了再买。
这话说了三年。
沈兰算了算,三年里赵明远换了三份工作,工资没涨多少,存款账户里的数字几乎没怎么动。
倒不是他乱花钱,只是他对攒钱这件事没什么紧迫感,月底剩下多少就是多少,多了少了都无所谓。
沈兰不一样。
她从毕业那天就开始攒钱,省吃俭用,出去吃饭能点快餐绝不进馆子,衣服能穿就不买新的,手机坏了能修就绝对不换。
同学聚会能不去就不去,实在推不掉才去,礼到人走。
六年下来,她自己攒了四十万,她妈另外给了她二十万,是她妈瞒着她爸把那间小店面提前卖掉换来的。
她妈打电话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沈兰正在公司加班,她把手机捏在手里,没说话,鼻子酸了很久。
“妈,那店面你留着收租多好。”
“留着干嘛,你买了房子才算安定下来,”她妈说,“租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自己的才是自己的。”
这句话沈兰记到了现在。
买房这件事,赵明远一开始是同意的。
他说他来还月供,他的工资够还贷款,首付由沈兰来出,这样算是各出一份力。
沈兰当时点了头。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点头是她在这一段婚姻里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不是因为他后来没有还贷款,其实他一开始确实在还。
是因为她在点头的那一刻,就已经默认了“这套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这件事。
看房是赵明远主动提的。
“带我妈我爸去看看,反正是要住的地方,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沈兰以为这是正常的家庭沟通,就同意了。
那天去了七个人,沈兰和赵明远,婆婆刘桂兰,公公赵德厚,赵明辉和他媳妇周敏,还有赵明远的一个舅舅,说是懂房子,来帮忙把把关。
中介带他们在屋子里转,刘桂兰一边走一边说话,那语气像在盘点自家的资产。
“这个主卧够大,我和你爸睡这里。”
沈兰当时愣了一下,没吭声,以为是随口说说。
“等明远他们住进去了,你和你嫂子就搬过来,这个小区比你们那边好太多了。”刘桂兰对赵明辉说。
赵明辉点点头,把次卧的衣柜门打开看了看。
“第三个房间给谁?”周敏问。
“留着备用,”刘桂兰说,“以后明远他们有了孩子,还能当儿童房,要是实在挤,老二要结婚了,也可以先让他过渡个一两年。”
赵家老二是赵明远的堂弟,沈兰见过几次,二十六七岁,还没买房。
沈兰站在主卧门口,看着刘桂兰拿手量了量窗户的宽度,然后掏出手机开始记尺寸,说要给主卧换新窗帘。
那一刻,她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但她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了看阳台外面的那排樱花树。
从看房到签合同,中间隔了大概三周。
那三周里,赵明远没有主动跟沈兰提过房间分配的问题,沈兰也没问。
她以为那只是刘桂兰一时兴起随口说的,等真正住进去了,各过各的,不会真的按那个来。
她当时还相信赵明远。
签合同那天,只有沈兰和赵明远两个人去的中介,合同上的产权人写的是沈兰的名字:沈兰。
办贷款的时候,她是主贷款人,赵明远是共同还款人。
这一点,后来成了整件事的关键。
房子交割完成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六的上午。
他们拿到钥匙,从房产中介出来,赵明远就打电话给刘桂兰,让他们下午过来看房。
沈兰说:“现在就去?房子还没收拾呢。”
“就是去看看,又不是马上住进去。”
下午两点多,他们全来了。
沈兰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赵明远开口分配房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
那一刻,她想起了刘桂兰拿手量窗户的样子,想起了她妈说的那句“自己的才是自己的”,然后想起了合同上写着的那个名字。
她把钥匙放到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人注意到她。
那天晚上,沈兰从手机里翻出了一个号码。
是一个律师的名片,三年前一个朋友在闹离婚,介绍过来让沈兰帮忙问问,她帮朋友约了一次,虽然最后朋友没用上,但她把名片留着了。
她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对方是个女声,说话很干脆,报了名字:孙律。
“你好,”沈兰说,“我想咨询一下房产方面的问题。”
“请讲。”
“一套房子,产权在我名下,但我丈夫的名字是共同还款人,不在产权证上,我想问一下,这套房子我能不能在不通知他的情况下卖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从法律角度来说,”孙律说,“如果房产证上只有您一个人的名字,而且这套房子不涉及婚前共同财产认定的问题,您在法律上是有处置权的,但是需要核实几个具体的细节,比如贷款的情况,还有是不是涉及共有权的纠纷,您方便详细说一下吗?”
沈兰深吸了一口气。
“我方便,”她说,“我时间很多。”
02
那天晚上,沈兰和孙律聊了快一个小时。
孙律问了很多问题,全是法律层面的,问得很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沈兰很喜欢这种方式,情绪这种东西留给自己消化就行,跟专业人士谈事,越清楚越好。
孙律最后说:“从您描述的情况来看,房产证上只登记了您一个人的名字,而且购房款的主要来源是您婚前的个人积蓄加上您父母的赠与,您的处置权在法律上是比较清楚的,但是有几件事需要提前查一下,第一,贷款账户有没有绑定共同账户,第二,您和您丈夫有没有签过任何跟这套房子有关的夫妻财产协议,第三,有没有书面的或者录音的材料能证明这套房子的出资比例。”
沈兰把孙律说的这三点全部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如果这三项查下来没有问题,”孙律说,“您的操作空间是存在的。”
沈兰谢了她,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卧室里,把灯全关了,在黑暗里靠着床头,想了好久。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一道,一道。
她没有哭。
有时候事情已经清楚到了某一个程度,眼泪反而用不上。
第二天,沈兰开始做第一件事。
她把过去三年里所有跟这套房子有关的转账记录全部截图保存,分门别类放进一个加密的云文件夹。
她的六十万首付,分了四次从她的工资卡和存款卡里转出去,每一笔都有清清楚楚的流水记录。
她妈那二十万,是以“父母子女间赠与”的形式转账的,沈兰当时特意让她妈在转账备注里写了“女儿购房赠与款”,这一笔有白纸黑字。
沈兰当时做这些,并不是为了防着赵明远,只是她自己的习惯。
她从小做事就喜欢留证据,买大件留发票,签合同留复印件,借钱给朋友也要打收条,不是不信任对方,就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对自己的尊重。
多亏了这个习惯。
查孙律说的那三个问题,花了沈兰两天时间。
第一个问题,贷款账户的事。
她去银行查了一下,贷款账户绑定的还款卡是她自己的工资卡,赵明远每个月转四千二给她,她用那四千二去还贷款,这个账户是单独的账户,不是共同账户,赵明远对这个账户没有直接的处置权。
第二个问题,她翻了所有他们签过的协议和合同,没有一份涉及“夫妻共同财产”对这套房子的明确约定,他们结婚的时候也没有做婚前财产公证。
第三个问题,出资比例。
这一点她有转账记录,清楚到不需要任何额外证明。
三项全部查完,她给孙律发了一条消息:三项都没问题。
孙律回复说:可以约个时间详细面谈。
在这些事情推进的同时,沈兰开始留意赵明远和刘桂兰的一些细节。
不是刻意要找什么,只是人在某种状态下,眼睛会变得特别尖。
第一个细节,是看房后第三天,沈兰在厨房做晚饭,赵明远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天出租屋里特别安静,她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
“……先搬进去再说……”
“……产证不产证的,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那边不会闹的,你放心……”
沈兰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她继续翻炒锅里的菜,没有回头。
第二个细节,是婆婆刘桂兰。
那几天刘桂兰频繁地来他们租住的地方,说是来看他们,但每次来都要问一些很具体的问题,问物业费几号交,问车位是固定的还是租的,问那个小区的门禁卡怎么办理。
这些问题,是要搬进去住才需要知道的,不是来“看看”的人该问的。
第三个细节,是周敏。
看房后第四天,沈兰在小区门口碰到了周敏,周敏是来找赵明辉的,两个人在沈兰背后说了几句话,沈兰听到周敏说:“那个主卧进门右手边的位置正好能放我那个大衣柜,你早点找人量一下尺寸。”
沈兰扭过头,若无其事地问她:“嫂子最近忙什么呢?”
周敏愣了一下,笑了笑说:“没什么,随便逛逛。”
沈兰也笑了笑:“嗯,随便逛逛就好。”
她开始更认真地看那份房产证。
房产证她一直放在一个文件袋里,锁在卧室的一个小抽屉里,那几天她把它拿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
产权人:沈兰。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这两行字,她以前看都不看的,只知道产权在她名下就够了。
但那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两行字的重量。
单独所有。
不是共同共有,也不是按份共有。
是单独所有。
她坐在那里,把文件袋重新放好,锁回抽屉,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包里,随身带着。
那天晚上,赵明远回来得比平时晚,说是在外面跟朋友吃了饭。
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沈兰在书房里,门开着,他探了个脑袋进来:“还没睡?”
“没,看会儿书。”
他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沈兰把书放下,看着书房的门,想起了他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的那几个词。
她那边不会闹的,你放心。
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把一棵树的影子打在墙上,来回晃着。
她在心里把“她”这个字放了很久。
他说的“她”,是她沈兰。
他对他妈承诺,她不会闹的。
他知道她一向不闹,知道她能忍,知道她习惯沉默。
他用她的性格,做了这个承诺。
沈兰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到原来那一页,继续看。
她眼睛在字上,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有一种人,她不闹,不是因为她软弱,是因为她不需要闹。
孙律约沈兰见面,是在那周的星期二下午。
她们在孙律律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碰的头,孙律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说话又快又干脆,手边放着一个笔记本,谈话全程没有录音,但一条一条地记了笔记。
孙律把整个流程跟沈兰讲得很清楚。
因为房产证上只有沈兰一个人的名字,理论上在没有被司法认定为共有财产的情况下,她是有权处置这套房产的,但孙律提醒她,这个操作有一个时间窗口,而且有几个步骤必须按顺序来,一旦赵明远或者他的家人申请了财产保全,事情就会复杂很多。
“你现在决定了吗?”孙律问她。
“还没有,”沈兰说,“我还有两天时间。”
孙律点了点头,把那个笔记本合上,推了推眼镜。
“有一点我要提前告诉你,”孙律说,“这件事一旦开始,后面的路会很长,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沈兰说。
“你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沈兰想了想,说:“我担心我妈那二十万。”
孙律说:“从法律上讲,父母对子女的赠与,尤其是有明确备注的,在婚姻财产分割里是可以主张为个人财产的,这一点对你很有利。”
沈兰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好。”
从咖啡馆出来,沈兰在街上走了很长一段路。
四月的下午,风还是凉的,路边的行道树刚冒出一点新绿,嫩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掉。
她买了一杯热奶茶捧在手里,走过一条长长的街。
她想起和赵明远谈恋爱的第二年,有一天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在黄昏的街上转,她坐在他后座上,把脸贴在他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骑着,骑过了好几条街。
那个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就是这样,一辆车,一个后背,黄昏里骑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喝了一口,继续往前走。
那个骑车的下午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有些东西消失的时候你根本感觉不到,等你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消失了很久。
星期三的早上,沈兰去了一趟房产中介。
不是之前那家,是另一家,离她住的地方远一些,但口碑更好,她以前帮朋友找出租房的时候打过一次交道。
中介姓林,三十出头,戴了个棒球帽,看起来挺随和,沈兰一进门,他端来一杯水,问她是要买房还是卖房。
“卖,”沈兰说,“三室两厅,南北通透。”
他问了小区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地段挺好的,最近行情比去年稳了不少,您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刚办完交割。”
他愣了一下:“刚买就卖?”
“有原因,”沈兰说,“你帮我挂出来看看,最快多久能成交?”
他打了几个字查了查,说:“这个小区上个月成交了两套,行情还不错,如果价格定得合理的话,快的话两周左右,慢一点可能要一个多月。”
“我想快一点。”
他点点头说,价格稍微让一让的话,可能会更快。
沈兰说她知道,比市场价低一些挂出去,尽快找到买家就行。
他问她,房产证是单独持有的吗?
“是,”沈兰说,“产权人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那就好办了,没有共有人签字的问题。
那天下午,沈兰约了孙律在律所见了第二次面。
这次不是在咖啡馆,是在正式的会谈室里,孙律把她的助理也叫了进来,三个人把整个流程和所有需要的文件全部过了一遍。
孙律告诉沈兰,在正式挂牌和找到买家之间,有几个节点需要沈兰自己来决定,她帮沈兰列了一张清单,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一步该准备什么材料,每一步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说得非常清楚。
沈兰一条一条看完,在孙律的建议下签了一份委托协议,授权孙律代理后面涉及到法律问题的所有事务。
走出律所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最近还好吧?”
“还行,”她妈说,“你呢,新房子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正在安排,”沈兰说,“妈,你当时给我的那笔钱,转账备注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她妈说,“我写的是‘女儿购房赠与款’,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她妈沉默了一下,说:“沈兰,出什么事了?”
沈兰说:“没事,就是确认一下,妈你别担心。”
她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那边铺子的事,我没有后悔,那是给你的,你把它用好就行。”
沈兰喉咙发紧,低声说:“我知道,妈。”
那几天,沈兰表现得很正常。
每天正常上班,正常回家,正常做饭,赵明远说什么她就应一声,赵明远问新房那边装修打算怎么弄,她说“看你们的意见”,赵明远问刘桂兰喜欢什么颜色的墙漆,她说“你问她嘛”。
她把一切跟房子有关的话题全部推了回去,好像她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好像她真的就是一个会在沉默里永远配合下去的人。
赵明远没有起疑心。
他太熟悉她的沉默了,熟悉到把它当成了默认。
星期三晚上,刘桂兰来了。
她说是顺路过来坐坐,但顺手带来了一卷皮尺和一本家具图册。
她坐在沙发上,把图册翻给赵明远看:“主卧的床,我想定这个,一米八的,实木的,结实,你们年轻人那种软床我睡着腰疼。”
赵明远说:“行,妈你定就行。”
刘桂兰翻到下一页,说:“次卧那边,明辉说他媳妇有个大衣柜,想从家里搬过来,你看放不放得下?”
赵明远说:“让他们自己量量尺寸。”
刘桂兰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抬起头对沈兰说:“沈兰,那个厨房的橱柜,我觉得颜色太暗了,打算换一套浅色的,你觉得行不行?”
沈兰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妈,您觉得好就行。”
刘桂兰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翻那本图册。
沈兰的手放在膝盖上,平放着,一动没动。
星期四中午,林中介打来电话。
“沈女士,有一组客户看了您的房源信息,很感兴趣,想约个时间实地看房,您方便吗?”
“什么时候?”
“他们说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都行。”
“今天下午吧,”沈兰说,“三点钟可以吗?”
“行,我来安排。”
那天下午,沈兰跟林中介以及那组客户在新房里见了面。
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他们上大学的女儿,说是给女儿婚前准备的,看房看得很认真,每个房间都走进去仔细看了,问了采光、楼层、供暖和物业的情况。
男的问:“这套房子挂出来多久了?”
林中介说:“刚上架,这是第一组看房的。”
男的又问:“为什么要卖?”
沈兰说:“家里有些事情,需要流动资金。”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们在房子里待了快四十分钟,最后那个女人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看,说了句:“这排樱花树开花了,真好看。”
沈兰说:“是的,我买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个。”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中介告诉沈兰,那对夫妻有购买意向,想推进谈价格的事。
“他们的诚意很足,”林中介说,“您这个价格让了一些,他们基本能接受,就是想再商量一点点。”
“可以谈,”沈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签约和过户越快越好。”
林中介说:“你们两边都着急,这个好说。”
星期四深夜,沈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她打开那个加密的云文件夹,把所有材料重新过了一遍。
转账记录,父母赠与证明,购房合同,产权证照片,还有孙律给她列的那张步骤清单。
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每一项都齐全。
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三天。
那三天,她只做了两件大事,找律师和找中介。
但这两件事,每一件都做得很仔细很扎实,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核对,每一步都在孙律的指导下按流程来,没有走捷径,也没有慌张。
她有时候觉得,人在某种绝境里,反而会变得格外清醒。
不是那种愤怒之后的冲动,是那种透彻之后的冷静。
就像把一杯浑浊的水放在那里,等它慢慢沉淀,沉淀完了,你看到的就是最清楚的那一层。
星期五上午,签约手续正式开始推进。
孙律帮她把相关的法律问题全部提前处理好了,整个流程都在合法合规的框架里进行,没有任何一步是越界的。
那天上午,沈兰去了一趟房管部门,配合完成了相关手续的准备工作。
出来的时候,阳光特别好,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孙律发了条消息:今天进展顺利。
孙律很快回复:按计划推进,你做得很好。
那个星期六的下午,就是沈兰约好的时间,婆家人两辆车,带着被褥和锅碗瓢盆,打算搬进来。
沈兰回了娘家。
那是她第一次在整件事里没有一个人待着,她去了她妈家,坐在那张她从小坐到大的老沙发上,她妈给她倒了杯茶,没有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只是坐在旁边,偶尔说几句家常话,说邻居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说门口那棵桂花树今年长得特别好。
就这样坐着,坐到下午两点半。
她的手机响了。
是赵明远的电话。
她看了看屏幕,在响第三声的时候接了。
“沈兰,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愤怒,有慌乱,还有一种沈兰很熟悉的、当他没有预料到事情的走向时才会出现的那种失控。
沈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条她从小看到大的街道,声音很平静:“赵明远,那套房子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了。”
可在沈兰刚挂断,手机就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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