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秋天,在江西赵家村的田埂边,赵厚田蹲在田地头上,手里捏着医院的诊断单子,他三十一岁,刚得知妻子刘枣儿患上急性髓系白血病,医生说要立刻做化疗和骨髓移植,总共得花三十万,当时刘枣儿怀着五个月身孕,医生直接讲保命就得流产,赵厚田兜里只有三万块钱,还差二十七万,一分都不能少。

这婚是2015年结的,赵厚田在工地上干了三年活,攒够十万块钱彩礼才把枣儿娶回家,刘家没给一床被子也没给一个碗,刘父当面说泼出去的水往后不关他的事,婚后三年里,两口子省吃俭用翻修了老房子,还给枣儿买了金镯子,就盼着孩子出生那会儿,枣儿怀了孕,赵厚田天天都笑,觉得日子总算有了奔头,结果一张检查报告下来,光就灭了。

他没多想,先动手卖东西,把耕牛卖了一万二,拖拉机拆开当废铁卖,电动车也卖掉,连枣儿陪嫁的旧电视都搬去回收站,换了二百块钱,接着他挨家挨户去借钱,不是开口问,是直接跪下,在舅舅家磕了三个头,写下欠条,姨姨躲到门后不敢开门,他就跪在门口直到腿麻,堂叔拿出八百块,邻居王婶二话不说掏出两万养老钱,全村人凑来凑去,零零碎碎加起来还不到八万。

最难受的是找赵厚田的父亲,五年前女儿高烧昏迷要三十万,他跪在院里求父亲帮忙,赵父站在门槛上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死了也没关系,现在轮到儿媳生病,赵厚田再上门,赵父看都没看一眼就转身进屋,赵厚田没再说话,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这事后来他没提,但村里人都知道,他回屋后把烟卷咬断了三根。

他没去了解医保政策,也没找政府部门咨询,2018年农村合作医疗确实能报销大病费用,但起付标准高,异地看病转诊流程复杂,报销比例又偏低,他仔细计算过,等所有手续办完,病人可能已经撑不住了,他宁可低头求人帮忙,也不愿意排队等待政策落实,他说过一句话,人情是暖的,公章却是凉的。

同期在别的地方也发生过差不多的事,河南一个农民想卖掉自己的肾来救妻子,医院没同意,甘肃一位父亲为孩子治病在网上筹钱,平台因为材料不齐全把钱退了回去,赵厚田没上网发视频,也没到处哭诉,他就靠着两条腿,在自己村里三十多户人家门口挨家挨户跪了一遍,这不是因为他糊涂,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相信的不是网络上的陌生人,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乡亲。

王婶给的两万块钱,是赵厚田收到的最多的一笔钱,她自己一个人住,每个月养老金也就一千出头,全都拿出来了,村里人都说这钱是"最后一点良心",赵厚田接钱的时候手直发抖,没敢看王婶的眼睛。

他一直没去刘家那边,刘枣儿她爹刘广聚,当初收彩礼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现在他在想该不该去,要不要敲那个门,夜里他总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灭了又点着,村里有人劝他别去,说去了也是白跪一场,也有人觉得或许还有希望。

他还在等待,不是在等待奇迹出现,而是在等自己哪天实在撑不住了,会不会真的走出那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