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七七年的初冬,北方的风像是后娘的手,抽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红星机械厂职工医院的走廊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来苏水味儿,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进陆平的鼻子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色工装,佝偻着背,蹲在走廊的角落。

墙皮因为潮湿而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千疮百孔。

妹妹陆小雪的病房门紧闭着。

就在半小时前,那个戴着白口罩的护士长,用夹着体温计的手指着他的鼻子,下了最后通牒。

“陆平,你妹妹的医药费已经拖了半个月了。”

“厂里的补助早就用完了。”

“今天下午四点前,再交不上三百块钱,我们只能把床位腾给更需要的人。”

“我们是医院,不是慈善堂。”

护士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根钢针,扎进陆平的耳朵里。

他想争辩,想哀求,可话到嘴边,又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给冻了回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把妹妹微弱的呻吟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三百块。

对于一个月工资只有二十七块五的他来说,这笔钱,是座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大山。

陆平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父亲蒙冤入狱,死在冰冷的劳改农场。

母亲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如今,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相依为命的妹妹,也要离他而去了吗?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双锃光瓦亮的黑色大头皮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与这肮脏破败的走廊格格不入。

陆平缓缓抬起头,顺着笔挺的藏蓝色毛呢裤往上看。

来人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苏大强。

苏大强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梳着油光可鉴的二八分头,嘴里叼着一根带过滤嘴的“牡丹”牌香烟。

他微微眯着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蹲在地上的陆平,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

就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陆平。”

苏大强开口了,声音醇厚,却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威压。

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听说,你妹妹快不行了?”

陆平没有回答,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苏大强轻笑一声,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又摸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纸。

他没有递过来,而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在陆平的眼前晃了晃。

“这里是三百块钱,一分不少。”

“这张,是你的转正指标,钳工二级,一个月能拿三十六块。”

陆平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钱,能救妹妹的命。

转正指标,能让他摆脱临时工的身份,让妹妹以后的生活有个最基本的保障。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

苏大强却手腕一翻,将东西收了回去。

“别急。”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给你指条活路,就看你愿不愿意走了。”

苏大强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黏腻。

“我女儿,苏雁婷,你也认识。”

陆平的心猛地一沉。

苏雁婷,厂长千金,全厂青年工人的梦中情人,高傲得像一只白天鹅。

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出事了。”

苏大强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半点心疼,反而透着一股厌恶。

“跟外面的野男人鬼混,肚子大了,三个月了。”

“那个畜生,一听说搞大了肚子,跑得无影无踪。”

“我苏大强的脸,不能让她丢尽。”

陆平瞬间明白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凉。

苏大强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娶了她。”

“把她肚子里的野种,认作是你的。”

“你成分不好,爹是个劳改犯,这辈子就是当狗的命。”

“替我女儿兜着这个天大的丑事,这钱,就是你妹妹的买命钱。”

“这份转正指标,就是你下半辈子的饭碗。”

“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说完,苏大强把手里的钱和指标,狠狠砸在了陆平的脸上。

崭新的大团结散落一地,那张轻飘飘的转正指标,像一片雪花,缓缓落在陆平的肩头。

侮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侮辱。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能听到远处病房里传来的、妹妹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呻吟。

一边是男人的尊严,一边是妹妹的性命。

他没有选择。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

血,从嘴角渗出,滴落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他弯下腰,用那双因为常年和冰冷铁器打交道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一张一张,捡起了地上的钱。

然后,他捡起了那份决定他命运的转正指标。

他挺直了腰板,看着苏大强,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答应。”

“但是,钱,我要现在就拿到。”

“我妹妹,一分钟都不能再等。”

苏大强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那份绝望的倔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

“去吧,把钱交了。”

“下午下班后,直接去街道办,把证领了。”

“我不想再多等一天。”

说完,苏大强掸了掸自己呢子大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迈着方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平捏着那三百块钱,像捏着一团烧红的烙铁。

他冲到收费处,把钱重重拍在窗口的桌子上。

“交费!给我妹妹陆小雪交费!”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声咆哮着。

交完钱,他没有回病房去看妹妹。

他怕妹妹看见他这副样子,怕妹妹问他钱从哪里来的。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他在医院后面的小树林里,用冰冷的自来水冲了把脸,直到脸颊冻得麻木。

看着水洼里自己那张屈辱、愤怒、又夹杂着无尽悲哀的脸,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墙上。

砖石划破了指节,鲜血淋漓。

可这点疼痛,又怎么比得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从今天起,他陆平,就是一个为了钱卖掉自己一辈子的窝囊废。

一个替人养野种的“接盘侠”。

一个全厂的笑柄。

陆平和苏雁婷的婚礼,办得比葬礼还要凄惨。

没有喜糖,没有鞭炮,更没有一桌像样的酒席。

苏大强言而有信,在他们领完证的第二天,就让厂里分了一间职工宿舍给他们。

那是一排平房里最靠边的一间,只有十几平米,阴暗潮湿,墙角结着绿色的霉斑。

屋里除了一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再无他物。

这就是他们的婚房。

婚礼当天,陆平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

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只是把破洞的地方用针线勉强缝了起来。

苏雁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色比墙壁还要苍白。

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单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们没有去饭店,只是在屋里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所谓的婚宴,是陆平从食堂打了两个素菜,外加四个馒头。

可这顿饭,他们谁也没动。

屋外,却热闹非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红星机械厂。

“听说了吗?钳工车间的陆平,娶了厂长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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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那个劳改犯的儿子?他哪儿配得上苏家千金啊?”

“配?你懂什么!苏雁婷肚子都大了,听说是在外面乱搞,搞出事了,厂长没办法,才找了陆平这个冤大头接盘!”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陆平不是戴了顶天大一顶绿帽子?”

工友们,邻居们,甚至一些不相干的人,都聚在了他们那间破平房的院子外。

他们没有道贺,没有祝福。

他们像看耍猴一样,围在那里,嗑着瓜子,吐着花生皮,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指指点点。

刻薄的议论声,肆无忌惮的哄笑声,穿透薄薄的墙壁,像一把把钝刀子,在陆平的心上来回地割。

车间里一直跟陆平不对付的恶霸赵铁柱,更是嚣张到了极点。

他带着几个小混混,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

“陆平!陆大窝囊废!开门啊!”

“当了新郎官,怎么还躲在里面不敢见人了?”

赵铁柱一边喊,一边用力地踹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

“砰!砰!砰!”

每一脚,都像是踹在陆平的胸口上。

陆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想冲出去,跟这帮杂碎拼了。

可他不能。

他一动,妹妹怎么办?这份屈辱换来的工作怎么办?

他只能忍。

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猛兽,任由旁人挑衅。

“不开门是吧?行!”

赵铁柱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呸”的一声,一口浓稠的黄痰,不偏不倚地吐在了门前的地上。

“妈的,真是饥不择食!”

“别人玩剩下的破鞋,你也当个宝捡回来穿,滋味爽不爽啊?陆大王八!”

“哈哈哈……”

人群爆发出更加刺耳的哄笑声。

那些笑声,像无数只蚂蚁,爬遍了陆平的全身,啃噬着他最后一点尊严。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雁婷,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了陆平一眼。

那双曾经清高孤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陆平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得发紫的拳头。

他走到苏雁婷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她冰凉的手。

然后,他拉着她,走到了床边。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扇门,也挡住了门外所有的污言秽语。

“坐下吧。”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苏雁婷顺从地坐下,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

外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

陆平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无比孤寂,又无比坚韧。

他一言不发,任由那些屈辱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已经跌入了谷底。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夜深了。

屋外看热闹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只剩下寒风在窗外呜咽。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这便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没有红烛,没有喜字,只有一室的清冷和尴尬。

陆平默默地收拾了桌上那两个没动过的菜,把馒头用布包好,留着明天吃。

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苏雁婷一直坐在床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娃娃。

直到陆平收拾完,准备去打盆水洗漱时,她才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头受惊的鹿。

她冲到门口,不等陆平反应过来,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又大又沉的旧衣柜,横着推到了门后,死死地顶住了房门。

“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平愣住了,端着空脸盆,站在原地。

“你……”

他刚想问她要做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雁婷没有脱下那身灰扑扑的棉袄,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充满了警惕和戒备,死死地扫视着这个狭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确认窗户已经插好,门也已经顶死之后,她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背对着陆平,颤抖着手,伸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衣里。

摸索了半天,她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厚牛皮纸包裹的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已经磨损。

最诡异的是信封的封口处。

那里没有用胶水,而是用一坨暗红色的火漆,死死地封住了。

火漆上,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印记。

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那坨火漆像一滴凝固的血,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苏雁婷握着那个信封,像是握着自己全部的性命。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陆平面前。

她没有看陆平的脸,而是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猛地塞进了陆平的手里。

信封入手冰凉,而且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陆平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除了纸张的厚度,似乎还有一块硬邦邦的、带着棱角的金属物。

“这是什么?”

陆平下意识地问道。

“别问!”

苏雁厉声打断了他,声音尖锐而急促。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是恐惧,也是一种疯狂的决绝。

“别问里面是什么,也别试图打开它,更别让任何人看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今天起,你替我挡住外面的明枪暗箭。”

“苏大强,还有他派来的任何人,他们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你把它藏好,用你的命去藏好。”

她顿了顿,死死地盯着陆平的眼睛。

“三个月。”

“你只要保住它三个月。”

“三个月后,只要这东西还在,我……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到时候,你想离开,我绝不拦你,还会给你一笔你想都不敢想的钱。”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了床沿。

她蜷缩在床的最里侧,用那件破棉袄紧紧裹住自己,面朝墙壁,再也不说一句话。

陆平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神秘的信封。

荣华富贵?

他一个劳改犯的儿子,一个全厂闻名的窝囊废,怎么敢想这四个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只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答应的这桩婚事,绝不仅仅是当个“接盘侠”那么简单。

他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而这个信封,就是漩涡的中心。

是生路,还是死路,他一无所知。

婚后的日子,比陆平想象的还要水深火热。

白天,在钳工车间,他成了所有人的出气筒。

苏大强似乎是铁了心要折磨他,给他“穿小鞋”。

最脏最累的活儿,永远是他的。

今天让他去清理堵塞的下水道,明天就派他去掏臭气熏天的公共粪池。

车间主任是苏大强一手提拔上来的,自然是看眼色行事。

“陆平,这批零件的精度不对,全部返工,今天干不完不准下班!”

“陆平,库房里丢了两个阀门,是不是你手脚不干净给偷了?你得赔!”

赵铁柱那样的恶霸,更是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他们会故意把机油泼在他的午饭上,会趁他不注意把他的工具藏起来,然后围在一起,看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发出刺耳的嘲笑。

“哟,这不是厂长的乘龙快婿吗?怎么还干这种粗活啊?”

“快别这么说,人家可是心甘情愿给别人养儿子呢,多伟大啊!”

对于这一切,陆平都选择了沉默。

他像一头老黄牛,默默地忍受着所有的刁难和羞辱。

他把返工的零件一个个重新打磨,直到分毫不差。

他自己掏钱赔了那两个根本不是他偷的阀门。

被泼了机油的饭,他刮掉上面一层,继续往下吃。

他只是埋头干活,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化作了锉刀下飞溅的铁屑。

而苏雁婷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她挺着越来越明显的肚子,走在厂区大院里,身后总会传来窃窃私语。

那些平日里见了厂长千金还满脸堆笑的大院妇女,如今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啧啧,真是不要脸,还没结婚就搞大了肚子。”

“你看她那狐媚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惜了陆平那小伙子,虽然家境不好,人还算老实,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破烂货。”

她们的唾沫星子,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刀刀都扎在苏雁TINGS的心上。

她不再出门,整日整日地将自己关在那间小黑屋里。

每天,陆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带着满身的油污和恶臭回到家。

推开门,总能看到苏雁婷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陆平什么也不说,放下饭盒,先去生炉子。

捡来的煤块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然后他会默默地把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分成两份,一份放在桌上,一份端到床边。

“吃点吧,热的。”

他总是说这同样的一句话。

苏雁婷大多数时候不理他,但偶尔,也会默默地接过饭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夜里,两人和衣而睡。

那张一米二宽的木板床,被他们之间无形的隔阂,划出了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

他睡在外面,她睡在里面。

除了偶尔翻身时会不小心碰到对方冰冷的身体,他们之间再无任何交流。

但这种死寂的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陆平发现,苏大强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这个女儿不闻不问。

相反,他盯得很紧。

有两次,陆平中午提前下班回家,都发现屋里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抽屉被拉开过,床上的被子也被掀得乱七八糟。

他知道,是苏大强派人来搜查那个信封了。

从那天起,陆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天在车间干活时,他总是心神不宁。

他不能把信封带在身上,太危险。

放在家里,又怕被人搜走。

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向车间主任请了半天病假。

他没有去医院,而是把自己锁在了屋里。

他搬开床,仔细检查着每一块地砖。

终于,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他发现有一块砖是松动的。

他用自己的钳工手艺,小心翼翼地撬开那块砖。

下面是空的。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用废铁皮和木板,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做了一个带卡扣的隐藏暗格。

他又在暗格外面,用油泥和煤灰做了伪装,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晚上,等苏雁婷睡着后,他悄悄起身,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暗格里。

盖上地砖,恢复原样。

他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从那天起,保卫科的人又来“光顾”了两次。

他们几乎把整个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米缸都用手掏了一遍。

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陆平看着他们气急败坏的背影,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和苏雁婷,就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刺猬。

虽然彼此戒备,互不靠近。

但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他们又不得不将后背靠在一起,用自己身上最尖锐的刺,去对抗来自外界的危险。

一种微妙的、背靠背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悄然滋生。

有时候深夜,陆平会听到苏雁婷在睡梦中压抑的哭泣和呓语。

他不会去安慰她。

他只是会伸出手,轻轻地,在隔开两人的床板上,敲三下。

“叩,叩,叩。”

那是他唯一能给的,无声的慰藉。

而苏雁婷的哭声,也总会在那三声敲击后,慢慢平息下来。

时间进入了腊月,天气越来越冷。

苏大强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

他不再满足于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开始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那天,陆平去医院给妹妹送饭,却被告知,医院已经停了妹妹所有的药。

护士长冷着脸告诉他,是厂里下的通知,说陆平已经被列为重点审查对象,他家属的医药费报销资格,被暂时取消了。

陆平疯了一样冲到厂长办公室。

苏大强正悠闲地坐在藤椅上,喝着热茶。

“厂长!为什么停我妹妹的药!”陆平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苏大强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陆平啊,你最近在车间的表现,很不好嘛。”

“有人举报你思想消极,工作态度恶劣,还和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

“在问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厂里的一些福利待遇,自然要暂时停掉。”

这完全是颠倒黑白的污蔑!

陆平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你想要什么,你冲我来!别拿我妹妹的命要挟我!”

“哦?”苏大强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在按规章制度办事。”

“当然,如果你能主动配合厂里的调查,交代一些‘问题’,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他口中的“问题”,指的自然是那个信封。

这是在逼他。

用他妹妹的命,逼他就范。

陆平死死地盯着苏大强那张伪善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无耻!”

“年轻人,说话要注意分寸。”苏大强的脸色沉了下来,“再在这里胡搅蛮缠,信不信我马上让保卫科把你抓起来?”

陆平知道,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只能带着满腔的屈辱和不甘,离开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加恶毒的阴谋,正在等着苏雁婷。

那天傍晚,下起了瓢泼大雨。

冬天的雨,夹着冰碴子,打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

苏雁婷去公共水房打开水,回来的路上,被几个人影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恶霸,赵铁柱。

他手里拎着一根粗壮的铁棍,另外几个混混也各自抄着家伙,一脸不怀好意地将苏雁TINGS围在了中间。

这里是厂区最偏僻的一角,旁边就是一个废弃的旧仓库。

雨下得这么大,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苏大小姐,别来无恙啊?”赵铁柱晃着膀子,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容充满了恶意。

苏雁婷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一步步后退。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赵铁柱狞笑一声,“我们不想干什么,是厂长……想让你长点记性。”

“厂长说了,有些东西,不属于你的,就该交出来。”

“既然你不肯主动交,那就只能让我们帮你‘拿’了。”

“当然,在拿东西之前,得先把你肚子里这个小杂种给处理干净!”

赵铁柱的眼神变得凶狠而残忍。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铁棍,对准了苏雁婷高高隆起的腹部。

“啊!”

苏雁婷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滂沱的雨幕中猛地冲了出来。

“住手!”

一声怒吼,如同炸雷。

是陆平!

他手里拎着一把修机器用的、沉甸甸的大号铁扳手,满眼都是滔天的杀意。

他刚从医院回来,路过这里,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那一刻,他脑子里所有的弦,都“嗡”的一声断了。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只知道,他不能让苏雁婷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事。

“妈的,你个窝囊废还敢来送死!”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调转铁棍,狠狠地朝着陆平的头砸了过去。

陆平不闪不避,用左臂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棍。

“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剧痛传来,陆平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借着这股冲力,将手中的铁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横扫了出去。

“砰!”

铁扳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赵铁柱的膝盖上。

赵铁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铁棍脱手而出,整个人抱着腿倒在了泥水里。

“给我上!弄死他!”赵铁柱疯狂地咆哮着。

剩下的几个混混一拥而上。

陆平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将苏雁婷死死护在身后。

一根木棍砸在他的后背上,他踉跄了一下,没倒。

又一记拳头打在他的脸上,他吐出一口血水,眼神却更加凶狠。

他挥舞着手里的铁扳手,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出于一种最原始的、保护的本能。

他拼着挨了三棍子,一脚,硬是把那几个混混全都打趴在地。

暴雨冲刷着他身上的伤口,鲜血和泥水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站在雨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中的铁扳手还在往下滴着血。

那些混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哗哗的雨声。

陆平扔掉手里的扳手,转过身。

苏雁婷还靠在墙角,浑身湿透,呆呆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看着这个为了保护自己而满身是血的男人,看着他被打断的、不自然下垂的左臂,看着他那双依旧死死护着自己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颗像坚冰一样,封冻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融化,碎裂。

“你……你没事吧?”

她颤抖着,问出了他们婚后,第一句真正关心他的话。

陆平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事。”

他沙哑着声音说。

“我们……回家。”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拉住了她冰冷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样僵硬。

她反手,紧紧地握住了他。

回到那间破败的平房,仿佛从一个地狱,走进了另一个地狱。

陆平用肩膀撞开门,两人满身泥泞地跌了进去。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门口,把那个沉重的衣柜重新顶上,然后又找了根木棍,死死地卡住了窗户。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雁婷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想帮他擦拭脸上的血迹。

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拿不稳。

“苏大强……他要下死手了。”

苏雁婷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连亲生女儿都下得去手,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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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赵铁柱今天失手了,明天,苏大强就会用更直接、更残忍的手段。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陆平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忍着剧痛,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

“有我。”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注入了苏雁婷冰冷的心。

她看着陆平,泪水终于决堤。

她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走到墙角,撬开那块伪装好的地砖,从那个秘密的暗格里,取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回到陆平身边,坐下。

她从自己的针线笸箩里,拿出了一把小巧的剪刀。

“陆平。”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今天,你拿你的命护住了我。”

“现在,我把我的命,交给你。”

她颤抖着手,用剪刀的尖端,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封口上那坨凝固的、血一样的火漆。

火漆的碎屑剥落,露出了里面被封存了许久的纸张。

“全厂的人,都以为我怀的是个不知羞耻的野种。”

“所有人都笑话你,笑你是个捡破鞋的窝囊废。”

“其实……其实不是的……”

苏流着泪,将信封倒转过来。

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纸张,和一枚小小的、金色的徽章,从里面滑落出来,掉在了地上。

“你看了……就全明白了。”

陆平借着桌上那盏昏暗的、豆大的煤油灯光,俯下身,捡起了最上面的那几页纸。

只看了一眼,他原本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拿着纸的手,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疯狂地抖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