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把你面前那盘排骨递给你大舅,没点眼力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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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梅这句话一出来,桌上那点热络劲儿像被针扎了一下,轻轻一声,泄了。

陶然本来正埋头吃饭,闻声手上顿了顿,还是把那盘排骨端了过去。盘子边沿有点烫,他手指缩了一下,没吭声,递到了刘建国面前。

刘建国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手倒是没伸,还是旁边王红接了过去。她一边接一边笑:“还是小然懂事,玉梅你这排骨做得是真香。”

陶然重新坐回去,低头扒了一口饭。饭已经有点凉了,粘成一团。他嚼了两下,味道没尝出来,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今天这顿饭,从一开始就透着股不对劲。

大舅一家平时没这么齐整过,今天却来得一个不落。刘玉梅更是一下午都在厨房转,做了整整一桌子菜,连平时嫌麻烦不愿意做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都端上来了。

陶然心里隐约有点数,知道多半是有事。

只是他没想到,这事会是这样。

等桌上酒过了两巡,刘建国放下酒杯,笑呵呵地把话头挑了出来:“玉梅,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是不是有事要说?”

桌上立马安静了。

连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刘明轩都抬了头。

刘玉梅抽了张纸擦手,动作慢悠悠的。她扫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陶然脸上,停了几秒,才开口:“今天把大家叫来,确实是想说说家里房子的事。”

陶然握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家里两套房,一套是现在住的光华路老房子,位置好,虽然旧,但在市区,行情一直很稳。另一套在青林区,远,租金也不高,这些年一直就那么放着。

父亲去世之后,这些东西都在刘玉梅手里。

“我呢,也不是说自己身体怎么着了,就是年纪大了,很多事早点说清楚,比以后闹得难看强。”刘玉梅声音不高,听着倒挺平静,“两套房子,总得有个分法,免得将来你们兄妹俩因为这些伤感情。”

陶薇薇立刻接话,声音甜得发软:“妈,您想得对,早点安排也省心。”

王红也跟着说:“可不是嘛,亲兄妹也得明算账,早点说清楚最好。”

陶然没说话,只看着刘玉梅。

刘玉梅顿了顿,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光华路这套房子,留给薇薇。”

这话一落,陶薇薇眼睛一下就亮了,脸上的惊喜根本压不住,立马往刘玉梅身边靠:“妈——”

刘玉梅拍了拍她手背,脸色缓和了不少:“你是女孩子,以后结婚,总得有个稳妥点的地方。光华路那套虽然旧,但地段好,学区也好,将来怎么样都不愁。”

陶然脑子里轰了一声。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甚至在刘玉梅开口前那几秒,还给自己留了一点念想,想着哪怕偏心,也不至于偏到太离谱。

结果还是他想多了。

“至于青林区那套,”刘玉梅接着说,“我问过了,现在卖的话,大概能卖一百二十万左右。”

陶然抬起头。

刘玉梅却没看他,只盯着桌上那盘鱼:“那套房子就卖了。我留一部分养老,剩下的……”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怎么说出口才显得体面。

“剩下的,给你,陶然。二十万。”

桌上一瞬间静得厉害。

陶然听见自己耳边嗡嗡的,像有风灌进来。

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卖掉,给他二十万。

妹妹拿光华路那套至少值六百万的老房子,他拿二十万现金。还不是一百二十万都给他,是卖了房以后,母亲“留一部分养老”,再剩下二十万给他。

这话要不是从刘玉梅嘴里说出来,陶然甚至会觉得谁在开玩笑。

他慢慢把筷子放下,瓷筷碰到碗边,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妈,您的意思是,薇薇拿光华路的房子,我拿二十万,是吗?”

刘玉梅眉头轻轻一皱,显然不喜欢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你拿二十万?青林区那套房卖了,本来就是给你留的路子。我还得养老,手里总得有点钱吧?”

“是啊小然,”刘建国马上接了过去,“你妈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她这么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你是儿子,是男人,以后靠自己也能挣。薇薇不一样,她是女孩子,得有个保障。”

王红也连连点头:“现钱多好啊,拿在手里想干嘛干嘛。房子看着值钱,可又不能当饭吃。再说光华路那房子那么老,以后修修补补不都是钱?”

陶薇薇抿了下嘴,一副懂事样子:“哥,妈也是为我们好。你别往心里去。你工作这么多年了,以后自己买房也不是难事,我就不一样了,我一个女孩子……”

这话听得陶然喉咙发紧。

每个人都在替刘玉梅解释,每个人都在帮她把这件事说得合情合理,好像只有他不懂事,只有他不该计较。

他盯着刘玉梅,声音发哑:“爸要是在,他会这么分吗?”

这句一出口,刘玉梅脸色立刻沉了。

“你提你爸干什么?”她声音一下拔高,“这个家现在是我做主!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在这儿质问我!”

“玉梅,别动气。”刘建国赶紧打圆场,又瞪了陶然一眼,“小然,你怎么说话的?跟你妈道歉。”

陶然没道歉。

他坐在那儿,忽然觉得特别荒唐。屋里每个人都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这一切本来就该这样。

他慢慢站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刚转身,刘玉梅就叫住了他:“陶然,你站住。”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话还没说完,你甩什么脸色?”刘玉梅走了过来,声音压着火,“你觉得妈偏心,是吧?可你想没想过,你是男人,男人就得靠自己。拿父母的东西算什么本事?我给你这二十万,是让你自己出去闯,是为你好。”

陶然听得想笑,可嘴角动了动,最后也没笑出来。

“为我好?”他回头看她,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那薇薇呢?给她一套房,也是为我好?”

刘玉梅被堵了一下,脸色更差:“她是女孩子!”

又是这句。

好像“她是女孩子”这五个字一摆出来,什么都能说得过去。

陶然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不想再争了。

“行。”他点了点头,“房子是您的,钱也是您的,您想怎么分都行。我没意见。”

他这话说得太平,反倒让刘玉梅愣了一下。

可还没等气氛缓下来,刘建国咳了一声,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陶然眼皮一跳。

刘建国把里面两份打印好的文件抽出来,推到他面前,语气跟办正事似的:“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有些东西也得提前办一下。你看看,签个字,以后大家都省心。”

陶然低头一看,文件首页几个字很扎眼。

《不动产赠与及权利义务确认协议》。

他的心一下沉到底。

翻开一页页往下看,内容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得恶心。大意就是刘玉梅把青林区房产相关权益折价二十万元赠与陶然,作为交换,陶然自愿放弃对刘玉梅名下其他全部财产的继承权和主张权,包括光华路房子、存款、理财等等,从此以后再无争议。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陶然捏着那几页纸,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原来前面那些话,还只是铺垫。

重点在这儿等着他。

“这也是为你们兄妹俩好。”刘建国靠在椅背上,一副长辈口气,“话说清楚,手续办明白,以后谁也别惦记谁,省得闹难看。你妈都已经替你想好了,二十万现钱,你拿着比什么都实在。”

王红跟着附和:“就是啊,别搞得以后兄妹为点家产反目,多丢人。”

陶薇薇也轻声劝:“哥,你就签了吧。妈不会害你的。”

不会害他。

陶然听着这几个字,简直想发笑。

他抬头看向刘玉梅:“这是您早就准备好的?”

刘玉梅避开了他的眼神,只说:“签了对大家都好。钱我这两天就给你。”

“是给,还是以后再说?”陶然盯着她。

刘玉梅脸色有点僵,语气也冷了:“陶然,你什么意思?妈说给你,就会给你。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

桌上的气氛彻底僵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点头,等着他把这份摆明了不公平的协议签下去,然后他们好继续把这顿饭吃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陶然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好半天都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一旦签了,这事就不是单纯偏心那么简单了。那意味着以后母亲名下所有东西,都和他没关系了。哪怕现在不全给陶薇薇,只要将来她想怎么转,怎么留,都轮不到他开口。

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不签,今天这顿饭大概别想安稳结束。刘玉梅会发火,刘建国会压他,王红会劝,陶薇薇会委屈。到最后,所有错都会落在他头上。

真奇怪。

明明受亏待的是他,可最后最该懂事的,偏偏也得是他。

“小然,”刘建国语气开始有点沉了,“你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犹豫什么?做人别太计较,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

陶然听得耳朵疼。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签字笔。

笔尖悬在纸上,手有点抖。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那点热气像是一下子散光了,只剩一股发冷的麻木。

“陶然”两个字,最后还是落在了纸上。

签得很慢,一笔一画,僵硬得像刻上去的一样。

他放下笔的时候,刘建国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立马又有了笑:“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和和气气。”

刘玉梅接过协议,利落地签下自己名字,动作那叫一个干脆。

陶薇薇也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了字,嘴角压着,还是能看出喜色。

协议收好,刘建国重新装进文件袋,桌上的气氛像忽然活了过来。

“来来来,吃饭,菜都凉了。”王红笑着招呼。

刘玉梅甚至还主动给陶然夹了一块排骨,语气也缓了下来:“行了,事情说开了就好,别拉着脸。妈还能亏了你不成?”

陶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油亮亮的,已经没了热气。

他没说话,拿起筷子,机械地夹起来,塞进嘴里。

肉有点柴,酱汁咸得发苦。

他嚼着嚼着,竟然有点想不起来小时候这道菜到底是什么味了。

那顿饭怎么结束的,陶然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大舅一家走的时候,刘建国还拍了拍他的肩,笑得像个慈祥长辈:“小伙子,以后好好干,男人嘛,还是得靠自己。”

门关上后,家里一下安静了。

刘玉梅把协议锁进电视柜抽屉,钥匙塞进口袋,神情里竟然有种卸下大石头的轻松。

陶薇薇心情很好,哼着歌回了房间。

剩下陶然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对着满桌残羹冷炙发呆。

过了一会儿,刘玉梅淡淡说了句:“碗筷收一下,早点睡,明天还上班。”

说完她就回房了。

陶然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最后还是默默收了桌子,洗碗,擦灶台,把厨房一点点收拾干净。

水流哗啦啦地响,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外头楼下有人说话,小孩在笑,偶尔还有电动车经过的动静。生活还是生活,世界也没因为他今晚签了个字就停一下。

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从今晚变的,也许早就变了。只是他现在才看清。

那天夜里,他坐在阳台抽了半包烟,咳得喉咙发疼。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潮乎乎的热气,他却觉得冷。

第二天一早,家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玉梅照常煮了粥,煎了蛋。陶薇薇一边吃饭一边抱怨最近项目忙。刘玉梅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母女俩说说笑笑,语气自然得很。

陶然坐在对面,低头喝粥。

刘玉梅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昨天睡得晚,脸色不太好。晚上早点回来,妈有事跟你说。”

陶然心里一沉,但还是应了声:“知道了。”

他本来以为,协议都签了,事情应该差不多到头了。

结果没有。

晚上回去,饭吃到一半,刘玉梅放下筷子,像是随口提起:“那二十万,我想了想,还是先别直接转给你。”

陶然抬头。

“你年轻,手里突然有这么一笔钱,万一花没了怎么办?再说你也不会理财,外头乱七八糟的人又多。”刘玉梅说得很自然,“我的意思是,先放我这儿,我帮你存着。等你以后真要买房结婚了,再拿出来给你用。”

陶然听完,气得都想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协议签了,继承权放弃了,二十万却不打算立刻给。

“妈,昨天不是说好了,这两天转给我吗?”

“我这不是在为你打算吗?”刘玉梅皱起眉,“钱怎么花,什么时候花,妈还能害你?放我这儿最稳妥。”

陶薇薇也帮腔:“哥,妈说得对。你平时花钱也没个数,先让妈管着呗,反正最后都是你的。”

反正最后都是你的。

陶然盯着她,心里一阵发寒。

他说:“那协议呢?协议上写的是给我,不是帮我保管。”

这话一出来,刘玉梅脸就沉了:“你什么意思?跟我咬文嚼字是吧?我说帮你保管,就只是保管。你怎么现在说话句句带刺?”

“我带刺?”陶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力道不大,可声音很响,“妈,昨天让我签字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气氛顿时僵住。

刘玉梅也把脸拉下来:“你如果非要这么想,那我没办法。总之钱放我这儿,比放你手里强。我是你妈,不会坑你。”

陶然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饭桌上吵赢了又能怎么样?

协议已经签了,主动权根本不在他手里。

他最后只是淡淡说了句:“行,您看着办吧。”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冷。

接下来一段时间,家里表面平静,底下却像一直压着东西。

刘玉梅没再提那二十万什么时候给。大舅那边倒是热情起来了,时不时给刘玉梅打电话,有时候吃饭的时候还能听见她提一句“明轩现在懂投资”“有个项目收益挺高”“赵经理很专业”。

陶然一听就烦,索性天天加班,尽量不跟他们打照面。

他以为自己不问,不听,就能暂时糊弄过去。

可有些事,不是你装没看见,它就真不存在。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客厅没开灯,家里安安静静的。他刚换完鞋,正准备回房,忽然听见刘玉梅房里传出说话声。

门没关严,声音压得低,但夜里太静了,还是漏出来一些。

“……我知道,不能让他知道。”

陶然脚步一下停住。

刘玉梅的声音继续传来:“存单和理财都已经转到薇薇那边了,房子的事也在办。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陶然那边……拖一拖再说,反正协议都签了。”

陶然站在黑暗里,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里面顿了顿,刘玉梅又说:“二十万?哪能真现在就给他。给了他,回头他翅膀硬了,谁知道会不会翻脸。先稳着,能拖多久拖多久。再说了,他是儿子,以后结婚娶媳妇,家里这点东西要是真落到他手里,不就成了外人的?”

外人。

陶然耳朵里轰的一声,几乎站不稳。

原来他在这个家里,已经先一步被算成了外人。

因为他是儿子,会娶媳妇,所以要防着。

而陶薇薇,哪怕以后嫁出去,东西留给她,刘玉梅也放心。因为那是她的女儿,是她偏心偏得心安理得的人。

屋里刘玉梅还在说什么,陶然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只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大块石头,呼吸都变得费劲。

过了几秒,他猛地回过神,轻手轻脚退回门口,又故意弄出开门的动静,脚步重一点走进屋。

刘玉梅房里的声音立刻断了。

很快,房门开了一条缝:“陶然?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陶然声音平得厉害,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哦,那早点睡。”

“嗯。”

他回了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半天,最后还是一点点蹲了下去。

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印子,疼得发麻。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前面那些还不只是偏心。

是防备,是算计,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属于他的东西给他。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后来起身,把抽屉里的协议拿出来,一页页重新看。越看越冷,越看越清醒。

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至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认了。

第二天是周六,一大早他就出了门,去了周伯家。

周伯是父亲生前最信得过的朋友,做了一辈子会计,人稳,嘴也严。父亲去世后,他偶尔还会给陶然打电话,问问近况。只是刘玉梅不太爱跟父亲那边的人走动,来往慢慢就少了。

门开的时候,周伯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小然?怎么这么早?快进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旧挂钟,角落里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擦得发亮。

陶然坐下以后,周伯给他倒了杯热水,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陶然捧着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伯,我想问问我爸以前的事。特别是……房子的事。”

周伯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两个人对坐了半天,周伯轻轻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陶然心里一跳:“您知道什么?”

“你爸走前那阵子,来找过我很多次。”周伯慢慢说,“表面上说是下棋,其实是心里有事。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陶然喉咙发紧。

“他说你性子像他,闷,不会争,也不讨你妈喜欢。薇薇从小嘴甜,会哄人,你妈偏她偏得厉害。他怕他一走,家里的东西将来你一点都落不着。”

周伯说到这儿,起身去了里屋。

过了会儿,他拿出来一个旧牛皮纸袋,放到陶然面前。

“这是你爸留的。他当年私下做了个公证,关于光华路那套房子。”

陶然脑子里嗡地一下,赶紧把袋子打开。

里面有几张手写说明,还有公证书复印件。内容说得很清楚,光华路那套房子虽然登记在刘玉梅名下,但当初是以陶然父亲单位福利分房形式取得,父亲在其中享有权益。父亲去世后,他所占份额由儿子陶然继承。

日期就在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公证处的红章清清楚楚。

陶然盯着那几页纸,手忍不住发抖。

“你爸那时候就怕有这一天。”周伯坐回去,声音不高,“他说,如果家里和和气气,这份东西就当没存在过。可如果你妈真偏心偏到没边,让我一定交给你。该是你的,不要让。”

陶然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一直以为父亲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安排。原来不是。原来父亲早就看见了,也早就替他留了一手。

只是这些年,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伯,那除了这个,我爸还说过别的吗?比如存款、理财,或者青林区那套房……”

周伯摇摇头:“青林区那套是后来买的,写你妈名,你爸不好插手。至于钱,你爸没细说,他只提醒过我一句,让你防着点你大舅。说刘建国这个人心眼活,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果然。

陶然听到这儿,反而平静下来了。

很多东西一下都对上了。

签协议的时候刘建国带头,理财的事刘建国撺掇,甚至昨晚刘玉梅打电话,多半也是打给他。

周伯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担心:“小然,你现在跟我说实话,家里到底怎么了?”

陶然沉默片刻,还是把这阵子的事说了。

从分房,到协议,到那二十万迟迟不肯给,再到昨晚无意间听见的话。他说得不快,也没带太多情绪,可越说,周伯脸色越沉。

听完以后,周伯好半天都没说话。

最后只憋出一句:“糊涂。真是糊涂。”

他说的是刘玉梅。

“小然,这事不能再拖。”周伯推了推老花镜,认真看着他,“你手里现在有协议复印件,有你爸这个公证材料,还得尽快把更多东西弄清楚。比如你妈名下到底有多少存款、理财,房子过没过户,青林区那套卖没卖。你不能等他们都办完了再动,那就被动了。”

“我知道。”陶然点头。

“还有,”周伯顿了顿,“那份协议未必就一定站得住。尤其是如果存在显失公平,或者诱导签署的情况,真要追起来,不是完全没办法。”

陶然抬头:“您的意思是……”

“别急着认输。”周伯看着他,“你爸既然留了东西,就说明他不想你吃这个哑巴亏。你得先把证据捏稳,再想后面的路怎么走。”

从周伯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外头太阳升得高,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小摊贩吆喝,小区门口有人提着菜往家走,生活气很重。

陶然把牛皮纸袋紧紧抱在怀里,站在电动车旁,忽然红了眼。

不是委屈,是那种压了太久,突然有了支撑以后一下涌上来的酸。

原来不是没人替他想过。

至少父亲想过。

他低头缓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放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骑车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没直接回去,而是绕了个远路,在一家打印店停下,把公证材料、父亲手写说明还有协议都分别复印了好几份,又拍照存云盘。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手已经不抖了。

人一旦冷静下来,很多东西反而能看清。

下午回到家,刘玉梅正坐在沙发上择菜,见他回来,随口问了句:“去哪儿了,一早不见人。”

“出去转了转。”陶然说。

刘玉梅也没多问,只是说:“晚上你大舅要过来一趟,说理财那边的人有个好项目,想跟你聊聊。”

陶然脚步一顿,随即淡淡回了一句:“我不感兴趣。”

“你这孩子,听都不听就说不感兴趣?”刘玉梅皱眉,“你大舅也是为你好。”

又来了。

陶然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现在听着挺讽刺。

“妈,”他把背包放到一边,语气很平,“那二十万,您到底什么时候给我?”

刘玉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择菜:“不是说了先帮你存着吗?急什么。”

“我现在急用。”

“急用什么?你现在吃住都在家,有什么急用的?”刘玉梅抬头看他,语气不耐烦起来,“钱在我这儿跑不了,你老盯着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本来就是该给我的。”

这句说出口,客厅空气都像僵了一下。

刘玉梅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扔,声音也冷下来:“你什么意思?现在开始跟我算账了?”

陶然看着她,忽然没绕弯子:“协议让我签了,钱却不给。妈,您是真打算拖着我,还是压根没想给?”

刘玉梅脸色一下变了:“谁跟你胡说八道了?”

“没人跟我胡说。”陶然盯着她,一字一句,“是我自己听见的。”

刘玉梅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下去。

她看着陶然,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这一瞬间,很多东西都不用再问了。

她的反应已经把答案给了。

半晌,刘玉梅才硬着头皮开口:“就算你听见了又怎么样?我那也是为这个家着想。你以后娶妻生子,谁知道会不会……”

“会不会把家里的东西带给外人,是吗?”陶然接过她的话,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冷得发硬,“所以在您眼里,我早就是外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刘玉梅被逼得有点急了,索性也不装了:“你非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我就是得替薇薇多考虑点。她是女孩子,没依靠。你不一样,你是男人,你得自己立起来!”

“我自己立起来,就活该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给你二十万了吗?”

“给了吗?”陶然盯着她,“我看见钱了吗?”

这话像巴掌一样打回去,刘玉梅一时哑口。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陶薇薇从房间里出来,跑去开门,刘建国和王红果然来了,后头还跟着刘明轩。

一进门,刘建国就笑着打圆场:“哟,这是怎么了?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娘俩说话声了。”

没人接话。

气氛不对,几个人都察觉到了。

刘建国眼睛转得快,立马看向陶然:“小然,听你妈说,你对理财那边还有顾虑?年轻人有顾虑正常,但不能一棍子打死嘛,先听听。”

陶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不达眼底。

“大舅,理财的事先不急。咱们先把另外一件事说清楚吧。”

刘建国脸上的笑微微一僵:“什么事?”

“协议已经签了,您也在场。”陶然慢慢开口,“可协议里写给我的二十万,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您说,这算怎么回事?”

刘建国很快又稳住,摆出长辈姿态:“哎呀,这个不是你妈先替你保管着嘛,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签协议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句话,把刘建国堵了堵。

王红在旁边干笑:“小然,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钱总归是你的,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陶然说,“白纸黑字写的是赠与,不是保管。”

刘明轩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冷。

刘建国显然也有点烦了,声音沉下来:“陶然,你到底想怎么样?协议是你自己签的,没人逼你。现在反过头来闹这一出,有意思吗?”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

陶然看着他,过了几秒,慢慢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您说得对,协议是我签的。”他说,“但有些东西,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他把里面的公证复印件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我爸走前,留过东西。关于光华路那套房子,他那部分份额,明确留给我。”

刘建国脸色一下变了。

刘玉梅更是整个人僵住,死死盯着那几页纸,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

陶薇薇也懵了:“这是什么?”

“你可以自己看。”陶然声音平静得近乎发冷,“公证书,红章都在。我爸留的。”

刘建国伸手拿起来,越看脸色越难看。

王红也凑过去,刚看两眼,脸上的笑就没了。

刘玉梅像被抽掉了力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嘴唇发白:“不可能……他没跟我说过……”

“对,他没跟您说。”陶然看着她,“可能就是怕说了以后,这东西留不到今天。”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

刘玉梅猛地抬头,眼里有震惊,也有说不清的慌乱。

陶然没躲,直直看回去。

“所以现在,光华路那套房子,不是您想整个给薇薇,就能整个给薇薇的。至少我爸那部分,不行。”

客厅里一片死寂。

刚才那股理所当然的气势,一下散了大半。

刘建国捏着那几页纸,嘴角绷得很紧,半天才开口:“这……这也只是复印件,真的假的还另说。”

“原件在安全的地方。”陶然淡淡说,“公证处那边也能查。您要是不信,咱们可以一起去查。”

这话扔出来,刘建国彻底不说话了。

他心里显然有数。

周伯既然能把东西交给他,就不可能是假的。真要查,反而更难看。

陶然继续说:“还有,协议的事,我也会再找人看看。到底有没有效,怎么认,不是咱们坐在客厅里嘴一张就能定的。妈,那二十万,您愿不愿意给,是一回事。但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再稀里糊涂让出去了。”

刘玉梅怔怔地看着他。

她大概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不吵不闹、怎么说都像能忍下去的儿子,真把心收回来以后,说话会这么硬。

陶薇薇脸色也变了,忍不住开口:“哥,你至于吗?不就是房子和钱,非得闹成这样?”

“不就是房子和钱?”陶然转头看她,眼神冷得陶薇薇一下噤了声,“那你别要啊。”

陶薇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

王红最先绷不住,干笑两声想打圆场:“一家人,有事好商量,别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现在知道一家人了?”陶然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话却不留情,“签协议那晚,您不是挺赞成的吗?”

王红被噎得脸都僵了。

刘建国也知道今天这局面没法再按原来的节奏走了,清了清嗓子:“小然,这事呢,可能确实有些误会。你先别冲动,回头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可以谈。”陶然说,“但先把该查的查清楚。”

他说完,把茶几上的公证复印件重新收回文件袋,站起身。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以后家里的东西怎么处理,不是您们几个坐在一张桌上说了算。该我知道的,我会知道。该我的,我也会拿。”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刘玉梅脸上。

“妈,我原本真没想跟您走到这一步。是您逼我的。”

刘玉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眼里那点一贯的笃定和掌控,第一次裂开了。

陶然看着,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累。

很累。

像背了很多年一块石头,今天终于决定要放下,可肩膀已经压麻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外头的说话声很快乱成一团。有人压着嗓子争,有人急着解释,还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没去听。

他坐到书桌前,把文件袋放好,又把手机里的资料重新备份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着桌上的台灯,灯光暖黄,可落在纸上,还是显得有点冷。

外头还在吵。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说他就一定能把所有东西都拿回来,也不是说这场仗会多容易打。刘玉梅不会甘心,刘建国也不会轻易收手,陶薇薇更不可能平静接受。

可至少,他不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傻子了。

也不再是那个坐在饭桌边,被一句“你是男人,要靠自己”就堵得说不出话的人了。

深夜的时候,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陶然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点热,也带着点凉。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很快远了。

他站在窗边,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修自行车,修完总爱拍着他后背说,男孩子,摔了就爬起来,别怕事。

以前他总觉得这话是叫他忍,是叫他撑。

现在才明白,不是。

不是让他忍着被亏待,也不是让他被人推着往后退。

是该站住的时候,就站住。

该争的时候,就争。

哪怕面前站着的是自己的家人,也一样。

陶然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风把心里那股燥意一点点吹散。

明天会怎么样,他还不知道。

这个家以后会走到什么地步,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点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