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芬,今年六十七了。老伴走了八年,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退休金三千出头,够自己嚼谷。
可我没法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因为我那个儿子,王浩,今年四十了,还跟我住在一起。
四十岁,正当年的时候。我同事老李的儿子,比他小两岁,在外企当总监,去年给老李买了个按摩椅,一万多。老刘头的儿子在税务局,儿媳妇也是公务员,生了一对双胞胎,老刘头天天在朋友圈晒孙子。
我的儿子呢?
每天早上我做好早饭,喊他起床,他翻个身,嘟囔一句“别吵了”,继续睡。等到中午十一点多,他才晃晃悠悠从房间里出来,穿着那件领子都洗烂了的旧T恤,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也不洗脸,直接坐到饭桌前。
我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我端上来的菜,他看一眼,嫌淡了咸了,扒拉两口就不吃了。然后把碗一推,回屋继续躺着。刷手机,打游戏,看短视频,到了后半夜才关灯。
一天到晚不出门。窗帘也不拉开,屋里一股子霉味儿。我进去给他换床单,枕头底下翻出七八个外卖盒子,都长毛了。我说你能不能收拾收拾?他说你放着吧,别管。
别管。我倒是想别管。
可我是他妈呀。
他不是没上过班。说起来都是泪。
王浩从小学习成绩不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当年在亲戚面前,我腰杆挺得直直的。大学毕业那年,他回来跟我说,妈,我不跟别人挤招聘会,我同学他爸能给我安排工作。我说行,那就等着。
这一等,等了大半年,那个工作没安排成。他又说有个创业项目,跟朋友合伙开奶茶店,让我给他拿了五万块钱。五万块钱啊,我一年的退休金。结果开了不到半年,黄了,钱全赔进去了。
后来断断续续上过几年班,干过销售,干过文员,最长的一份干了两年。每次辞职都有理由:领导太傻,同事太阴,工资太低,加班太多。反正都是别人的错,他一点毛病没有。
三十岁那年,他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姑娘挺懂事的,不嫌他没房没车。处了快一年,姑娘说,你得有个正经工作,咱们不能喝西北风过日子。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找了几个工作,不是嫌远就是嫌累,没一个干超过三个月的。姑娘后来跟他分了,说他“扶不起来”。
那以后,他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不愿意出门,朋友约他喝酒他也不去,说没意思。后来是不愿意收拾自己,胡子拉碴的,头发能一个月不剪。再后来,连床都不愿意下了。
我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是轻度抑郁,开了药,他吃了两顿就不吃了,说“我又没疯,吃这个干什么”。我说医生说了这是治情绪的药,他冲我吼了一句:“你懂什么!”
我就不敢再说了。
这几年,他彻底不找工作了。我托亲戚朋友给他介绍,人家一听说四十岁,没工作经验,连面都不愿意见。有两个好心的,让他去试试,结果干了三天就不去了,说受不了人家管。
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就醒,躺在床上想,今天给他做什么饭。他爱吃红烧排骨,可现在排骨三十多一斤,我舍不得常买。我就买点鸡腿,红烧鸡腿他也吃,吃完了不夸不谢,跟吃食堂似的。
我一个月三千二的退休金,要交水电煤气物业费,要吃饭,还要给他买烟。他一天抽两包烟,都是十几块一包的,光烟钱一个月就七八百。我跟他说少抽点,他说“我就这点爱好了,你还要剥夺?”
我就不说话了。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儿子?
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当女工,三班倒,累得回家腿都肿了。他爸在建筑工地上,一年到头不着家。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供他上学,他爸走的时候,存折上就剩三千块钱,全给他交了学费。
他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桂芬,王浩就交给你了。
我答应得好好的。
可我没想过,他四十岁了还要我养。
亲戚朋友都劝我,说你别管他了,把他赶出去,让他自己想办法。可我狠不下这个心。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把他赶出去,他睡大街上怎么办?他吃不上饭怎么办?
隔壁张姐说,就是你惯的,你要是一开始就不管他,他早就自己想办法了。我说是啊,可现在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
我知道张姐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做归做。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他不上班,不是他花我的钱,是他在家里那个样子。
他从来不跟我聊天。我有时候在饭桌上跟他说说邻居家的事,说说我老姐妹的事,他就烦,说“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问他今天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我说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了,你把秋裤穿上,他不耐烦地“嗯”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好像不是他妈妈,是个免费的保姆。还是个倒贴钱的保姆。
上个月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浑身疼得起不来床。我躺在床上,嗓子干得冒烟,想喝水,喊他:“王浩,给妈倒杯水。”
他在隔壁屋,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
我又喊了一遍,声音大了点,胸口震得疼。
他过了半天才过来,站在门口,也不进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帮我倒杯水,我烧得厉害。
他转身去了厨房,倒了杯凉水,端过来放床头柜上,然后就走了。没问我吃没吃药,没问我用不用去医院,连“你还好吧”都没说一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起他小时候,三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一宿,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手一直抓着我的衣领不放。我说浩浩别怕,妈在这儿呢。他就安心了,乖乖地趴在我肩膀上。
那时候他还不到一米。我抱着他,觉得全世界都压在我身上,我也不怕。
可现在呢?他比我高一个头,一百六十斤,却什么也扛不起来。连一杯热水都不知道给他妈倒。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去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缝里透出手机屏幕的光,他还在打游戏。我在门外站一会儿,听着里面他偶尔骂一句脏话,或者笑一声,觉得自己跟这个儿子的距离,隔着一道墙那么远。
不止一道墙。可能是十条街,一座城,一辈子。
前两天,我以前的同事老刘来串门,看到王浩那个样子,出去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得我难受了一整天。
她说:“桂芬,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那个儿子,靠不住的。”
我知道她说的对。我早就知道了。
可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已经六十七了,腿脚也不利索了,血压也高了。我每天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撑着这个家,撑着这个儿子。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有时候我想,等我死了,他怎么办?谁给他做饭?谁给他交水电费?他会不会饿死在这间屋子里,等邻居闻到臭味了才发现?
这个念头一想起来,我就害怕得睡不着。
可我不敢跟他说。我怕说重了,他更缩回去。也怕说轻了,他根本不当回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今天早上,我还是六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半天,听着隔壁屋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起来煮了粥,炒了个鸡蛋,把饭盛好放在桌上。然后我坐在桌前,一个人吃完了早饭。
他的那份,我扣在锅里温着。
我拿起包,换好鞋,出门了。
我没叫他起床。
我去了趟公园,跟我那几个老姐妹走了两圈,聊了聊天。张姐说她们社区有个免费的心理咨询,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不为别的。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哪怕这个人帮不了我。哪怕最后还得我自己回去面对那扇紧闭的房门。
十一点半我回到家,打开门,他房间的门还是关着的。
锅里的粥没动,鸡蛋也没动。
我站在厨房里,愣了半天,把那碗凉了的粥倒进了垃圾桶。
明天,我还会做早饭。
还会喊他起床。
还会在他关上的门前站一会儿。
因为我是一个妈。
当妈的,这辈子都学不会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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