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远,你大伯说了,那房子的事,八九不离十。”
高建国把一筷子青菜夹到碗里,声音不高,眼睛却一直看着儿子高远。
“真的?大伯真有这路子?”
高远立刻放下筷子,心里那点盼头像小火苗似的,蹭一下就冒起来了。
他和女朋友周岚处了三年,眼看到了谈婚论嫁的份上。
可这城里的房价,就跟坐了火箭似的,蹭蹭往上蹿。
他和周岚工资都不算高,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了三年,也才攒了十几万。
他爸妈,高建国和冯雪琴,把压在箱底的老本都掏出来了,又找几个老伙计东挪西借,总算凑了四十万。
加起来,离看中的那个小区两居室的首付,还差着一大截。
这几天,高远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周岚虽然没明说,可高远看得出来,她家里那头,已经有点不乐意了。
“你大伯那人,虽然平时爱显摆,可这次不像是开玩笑。”
高建国又扒拉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
“他说他认识开发商里头的一个什么经理,人家手头有内部指标房,价格能比外面便宜两成。”
“两成啊!”冯雪琴在旁边接了话,眼睛也亮着光,“那算下来,能省好几十万呢!咱们那点缺口,不正好能补上?”
高远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他看中的那套房子,市价大概三百万。
首付三成,就是九十万。
便宜两成,总价变成两百四十万,首付就变成了七十二万。
他们家现在凑了五十多万,加上周岚家里的支持,还有他自己那点公积金……
好像,真的能摸到边了。
“那……大伯有没有说,要怎么办?”高远小心翼翼地问,心里隐约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高建国和冯雪琴对视了一眼,冯雪琴脸上那点兴奋的光,稍微暗下去一些。
“你大伯说,这事得好好谈。”
高建国把碗放下,拿起旁边的旧茶杯,喝了一口浓茶。
“他约了明天晚上,在‘御品轩’吃饭,把那个经理也叫上,当面聊聊。”
“御品轩?”高远心里咯噔一下。
那可是市里有名的粤菜馆子,人均消费少说也得大几百。
他们一家子,加上大伯一家,还有那个什么经理……
这顿饭,没个大几千,恐怕下不来。
“你大伯说了,这顿饭他来安排,让我们人去就行。”
冯雪琴赶紧补了一句,像是要打消儿子的顾虑。
“他说都是一家人,谈钱伤感情,这次就当是家庭聚餐,顺便把事谈了。”
高远没说话。
他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
大伯高建业,是他爸的亲哥哥,早年下海做点小生意,据说赚了些钱。
买了辆二十多万的车,在亲戚朋友里,算是混得不错的。
可这人有个毛病,特爱显摆,也特爱占小便宜。
平时过年过节聚一块,嘴上说得比谁都亲热,可真到要帮忙的时候,总是有各种理由推脱。
高远记得很清楚,前年他爸高建国腰间盘突出,疼得下不了床,想去省城大医院看看,手头紧,想找大伯借两万应应急。
大伯当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转头就打电话来说,生意上周转不开,钱都压在货上了,一分也拿不出来。
最后还是高远几个同学凑了钱,才解了燃眉之急。
这样的人,突然这么热心,主动要帮着解决房子这么大的事?
高远总觉得,像是天上掉馅饼,偏偏就砸在了自己家头上。
这馅饼,它不烫手吗?
“阿远,你想啥呢?”
冯雪琴看儿子半天不说话,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
“多好的机会啊!你大伯这次是真心想帮咱们。你别胡思乱想。”
“妈,我不是那意思。”高远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这饭,咱们是不是该表示表示?不能让大伯全出吧?”
“你大伯说了他安排,你就别操心了。”高建国摆了摆手,“你明天早点下班,收拾精神点,人家经理也在,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重视。”
高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到父母脸上那种混合着期盼和些许卑微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父母老了。
父亲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了。
母亲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他们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省吃俭用,就盼着儿子能成个家,在这城里扎下根。
现在,眼看这根就要扎下去了,却因为钱的事,卡在了半空。
他们心里,恐怕比高远更急,更渴望抓住这根突然抛过来的“救命稻草”。
“行,我知道了。”高远最终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拉干净。
“我明天早点回来。”
吃完饭,高远回到自己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淡淡的水渍印子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岚发来的微信。
“房子的事,有进展吗?”
高远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他不想让周岚也跟着担心,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家里为了买房,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有点眉目了,我爸那边找了个关系,明天去谈谈。”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真的?太好了!什么关系?靠谱吗?”周岚很快回了过来,后面还跟了个期待的表情。
“是我大伯,他认识开发商的人。”
“你大伯?”周岚发了个疑惑的表情,“就那个……特别爱吹牛的那个?”
高远苦笑了一下,周岚只见过他大伯一次,印象倒是深刻。
“嗯,他说有内部价。”
“哦……”周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条,“那明天好好谈,不过……多留个心眼。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就是家里人吃个饭,顺便聊聊。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加油!我相信你!”
看着周岚最后那句话,高远心里暖了一下,可随即又被更大的不安笼罩。
他点开手机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御品轩”的人均消费。
最新的点评显示,人均八百到一千二。
他想起大伯说的“把经理也叫上”。
这顿饭,恐怕不是“家庭聚餐”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整天,高远在公司都有些心不在焉。
同事跟他说话,他反应总是慢半拍。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赶紧收拾东西,坐地铁往家赶。
回到家,父母已经收拾妥当了。
父亲高建国换上了那件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灰色夹克,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
母亲冯雪琴也穿了件比较新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高远自己,也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和休闲裤。
“快走吧,别让你大伯他们等。”冯雪琴催促道。
打车到了“御品轩”,高远一下车,就被那气派的门脸晃了一下眼。
鎏金的招牌,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进出的客人也都衣着光鲜。
高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干瘪的钱包,里面只有不到一千块现金,还是他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
“高先生,这边请。”
报上名字,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微笑着将他们引向二楼一个包间。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里面的景象让高远一家都愣了一下。
包间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
巨大的圆桌能坐十几个人,此刻已经坐了好几个。
主位上,大马金刀坐着的是大伯高建业,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手里夹着根烟,正吐着烟圈。
他旁边是他儿子高浩,穿着一身明显价值不菲的休闲装,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高浩正低头玩着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圆桌另一边,还坐着一对中年夫妇,高远认得,是远房的堂叔和堂婶,平时来往不多。
另外还有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挺有派头,应该就是大伯说的那个“经理”了。
“哎哟,建国来了!快坐快坐!”
高建业看到他们,这才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几个空位。
“就等你们了!这位是刘经理,我好朋友,就是他能帮上忙!”
那个刘经理站起身,很客气地跟高建国和高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眼神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打量,让高远不太舒服。
高远一家有些局促地坐下。
冯雪琴悄悄拉了拉高远的衣角,示意他坐直些。
“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高建业大手一挥,冲着门口喊道。
很快,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员开始流水般地上菜。
清蒸东星斑,鲍鱼扣鹅掌,木瓜炖雪蛤,芝士焗龙虾……
一道道菜,光看摆盘和用料,就知道价格不菲。
高远心里默默算着,这一桌,恐怕没个大几千,根本下不来。
“来来来,别客气,动筷子!”
高建业热情地招呼着,自己先夹了一大块龙虾肉,放进嘴里。
“这御品轩的菜,还是不错的。刘经理,您尝尝这鹅掌,炖得烂乎。”
刘经理矜持地笑了笑,夹了一小块,慢慢吃着。
高建国和冯雪琴有些拘谨,只夹着面前的青菜。
高远也没什么胃口,心里一直在盘算,这顿饭到底该怎么开口提房子的事。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高建业的脸有些发红,话也多了起来。
“建国啊,咱们兄弟俩,好久没这么坐一块吃饭了。”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红酒,那是刚才他点的一瓶,高远偷偷瞟了一眼酒标,不认识,但肯定不便宜。
“你说你,当年要是听我的,跟我一起下海,现在不也跟我一样,吃香喝辣?何必在厂里熬一辈子,到头来,退休金就那么点。”
高建国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现在也不晚!”高建业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不小的声响。
“阿远要结婚,是大事!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转向那个刘经理。
“刘经理,我亲侄子,跟我儿子没两样!你那个内部指标,无论如何得给我留一套好的,楼层要好的,户型要敞亮的!”
刘经理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高总开口了,那肯定没问题。不过……”
他顿了顿,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您也知道,现在风声紧,这种内部房,数量有限,盯着的人也多。我们操作起来,也得打点一下,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
“明白,明白!”高建业连连点头,又转向高建国,压低了些声音,但包间里所有人都能听清。
“建国,刘经理的意思你听到了。这事要成,除了房价本身的优惠,可能……还得额外表示表示。”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钱”的手势。
高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冯雪琴也紧张地看着丈夫。
“大哥,这……大概得多少?”高建国声音有些干涩。
“不多!”高建业一摆手,说得轻描淡写,“刘经理是自己人,不会多要。估计也就……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万?”冯雪琴小声问。
“三十万。”高浩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和轻蔑。
“三十万?!”高建国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冯雪琴的脸色也一下子白了。
高远的心猛地一沉。
三十万!这还叫“不多”?
他们全家东拼西凑,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现在又要额外三十万?
“大哥,这……这也太多了!”高建国急得额头冒汗,“我们首付都还没凑齐,这三十万……”
“你看你,急什么?”高建业打断他,一副“你眼界太窄”的表情。
“账要会算!房子总价便宜两成,那就是六十万!你出三十万打点,还净省三十万呢!这买卖不划算?”
“再说了,”他身体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这三十万又不是白给,是打点用的。等房子手续办好了,这省下来的六十万,可是实实在在落在你口袋里。到时候,阿远结婚,装修,不都宽裕了?”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用三十万,换六十万的优惠。
高建国和冯雪琴对视一眼,都有些动摇。
高远却觉得不对劲。
这三十万,是“额外”的,而且是要先拿出来的。
万一……
“大伯,”高远斟酌着开口,“这钱,是给刘经理吗?有没有……什么凭证?”
他话一出口,高建业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高浩也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斜睨了高远一眼,那眼神像看个不懂事的傻子。
“阿远,你这话说的。”高建业语气有些不悦,“刘经理是我多年的朋友,还能骗咱们不成?这钱是打点各个环节的,能给你开收据吗?那不是害了刘经理?”
刘经理也笑着摆摆手:“小高啊,谨慎点是好事。不过我们这行有规矩,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你放心,有高总担保,这事出不了岔子。”
“就是!”高建业接话道,“阿远,你还信不过你大伯我?我能坑自己亲弟弟?”
话说到这个份上,高远如果再追问,就是不识抬举,就是不相信亲戚了。
高建国在桌下轻轻踢了高远一脚,示意他别说了。
“大哥,我不是那意思……”高建国连忙打圆场,“就是……这三十万,我们一时半会儿,真的拿不出来。”
“是啊,大哥,”冯雪琴也帮腔,声音带着哀求,“能不能……跟刘经理说说,少一点?或者,等房子手续办得差不多了,我们再……”
“弟妹,你这话就不对了。”高建业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
“机会不等人!刘经理手里这指标,多少人盯着呢!我能帮你争取到,已经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你们要是这么犹犹豫豫的,那算了,我让给别人,省得刘经理为难。”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
“别别别!大哥!”高建国赶紧按住他,急得脸都红了。
“我们没说不拿!就是……就是得想想办法,凑一凑。”
他看了一眼高远,眼神里满是无奈和焦灼。
高远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看着父母卑微又急切的神情,看着大伯那副拿捏住他们的姿态,看着堂哥高浩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诮,还有那个刘经理看似和善实则疏离的笑容。
这顿饭,哪里是“家庭聚餐”?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鸿门宴。
那三十万,像一座山,突然压了下来。
“这样吧,”高建业看火候差不多了,重新坐好,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这三十万,我可以先替你们垫上。”
高建国和冯雪琴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大哥,这……这怎么好意思?”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高建业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爽。
“不过呢,亲兄弟,明算账。这钱,算我借给你们的。利息嘛,就按银行的来,我不多要你们的。”
“另外,”他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已经空了大半的红酒瓶,“今天这顿饭,主要是为了阿远的事。刘经理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这顿饭,咱们得表现出诚意。”
他看向高建国,脸上带着笑,眼神却不容拒绝。
“建国,这顿饭,就当你先表示点心意,怎么样?”
高建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高建业已经按响了服务铃。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立刻走了进来。
“先生,有什么需要?”
“把你们这最好的红酒,再开两瓶。”高建业吩咐道,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转向高浩,“浩浩,我记得你爱喝拉菲是吧?今天高兴,给你也开一瓶好的!”
他根本不等高建国回应,直接对服务员说:“就拉菲,先拿两瓶……不,拿四瓶过来!要最好的那种!”
“好的,先生。”服务员微笑着退了出去。
高建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冯雪琴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住了高远的手,指尖冰凉。
高远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拉菲?还四瓶?最好的那种?
他就算再不懂酒,也知道“拉菲”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顿饭的钱还没着落,又加上四瓶天价红酒?
“大哥,这酒……”高建国声音都在发抖。
“哎,放心!”高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知道你手头紧,这酒钱,算在我垫的那三十万里头!等房子的事办成了,从省下来的钱里扣嘛!”
他说得轻松惬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高远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冰冷刺骨。
垫付?
扣?
这哪里是垫付,这分明是强买强卖!
用一顿他们根本承担不起的天价宴席,加上四瓶不知道多少钱的红酒,逼着他们背上一笔“借款”。
而这笔借款,还跟那虚无缥缈的“内部指标房”绑在一起。
“爸……”高远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
高建国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有愧疚,还有一种高远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又被推开。
不是服务员回来,而是一个高远意想不到的人。
周岚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高远脸上。
“阿远,抱歉,我来晚了。”
她声音清脆,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仿佛没看到桌上诡异的气氛,也没看到高建国和冯雪琴苍白的脸色。
高远愣住了。
“小岚?你怎么……”
“我下班刚好路过这边,想起你说今晚在这里吃饭谈事,就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周岚很自然地走到高远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对着一桌人点了点头,“大伯,堂哥,叔叔阿姨,你们好。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位刘经理身上。
高建业显然也没料到周岚会突然出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热情起来。
“哎呀,这就是阿远的女朋友吧?真漂亮!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刘经理,就是他能帮阿远搞定房子的事!”
刘经理也站起身,跟周岚打了个招呼,眼神在周岚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周岚笑了笑,没接关于房子的话茬,反而看向桌上那瓶快见底的红酒,又看了看门口。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好像听到说要再加酒?这么高兴的日子,是得好好喝点。”
她说着,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高建业哈哈一笑:“是啊,小岚说得对!今天高兴!酒必须管够!服务员!”
他再次按响服务铃。
这一次,进来的不只是刚才那个服务员,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西装、像是经理模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先生,您要的酒。”服务员示意后面的人把酒端上来。
那是四瓶包装精致的红酒,上面的外文酒标,高远一个单词也不认识。
“另外,”那位经理模样的男人走上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高先生,您之前点的菜和酒水,加上这四瓶……1990年的拉菲,目前的消费已经达到九万八千元。按照我们店的规定,大额消费需要先预付一部分,或者确认一下支付方式。您看……”
九万八!
高远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他父母也彻底呆住了,冯雪琴的嘴唇都在哆嗦。
高建业却面不改色,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挥了挥手。
“急什么?还能少了你的?”
他转向高建国,笑容“和煦”。
“建国,你看,这账……”
他拖长了声音,等着高建国的反应。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高建国那张因为震惊、屈辱、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高远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紧紧握住的、指节发白的拳头。
他看到母亲求助般看向自己的眼神,看到大伯高建业那副志在必得、吃定他们的表情,看到堂哥高浩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周岚,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上面划动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位刘经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刘经理,请问您是‘鼎峰置业’的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刘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啊,我是鼎峰置业的销售部经理,小姐您……”
“哦,那就奇怪了。”周岚微微歪了歪头,表情更加困惑。
“我有个闺蜜,就在鼎峰置业做财务。我刚刚给她发了条信息,问她认不认识一位姓刘的经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微变化的高建业和那位刘经理。
“她回我说,鼎峰置业销售部,根本就没有姓刘的经理呀。”
周岚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包间里那个名为“亲情”和“机会”的、膨胀到极致的气球。
噗的一声。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高建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像一层骤然凝固的油腻蜡壳。
那位刘经理推了眼镜的手,僵在半空,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高浩“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机“啪嗒”掉在桌面上,屏幕都裂了道缝。
“你胡说什么?!”高浩的声音又尖又厉,带着一种被当众戳穿的恼羞成怒。
高建国和冯雪琴也愣住了,他们看着周岚,又看看高建业和刘经理,满脸的茫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有高远,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愤怒,顺着脊椎骨慢慢爬了上来。他看向周岚,周岚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了那位“刘经理”。
屏幕上,是一条清晰的微信聊天记录。
备注是“菲菲(鼎峰置业财务)”。
周岚最后一条消息是:“亲爱的,你们销售部有个姓刘的经理吗?大概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
对方的回复很快,也很肯定:“没有啊,我们销售部三个经理,姓王、姓李、姓赵,哪来的姓刘的?你从哪儿听的?骗子吧?”
“刘经理”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故作矜持的微红,变成了猪肝色,又迅速褪成一片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呢?”高建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得杯盘都跳了一下,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被冒犯的、带着长辈威严的怒容。
“周岚是吧?小姑娘家家的,不懂就不要乱说!”他指着周岚,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刘经理是我多年的朋友,我还能不认识?你随便找个人问一句,就能作数了?谁知道你那个什么闺蜜,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就是!”高浩也立刻帮腔,他捡起摔裂了屏的手机,心疼地看了一眼,随即把火气都撒向了周岚,“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好!见不得高远能买到便宜房子!故意来捣乱的吧!”
他这话说得极其恶毒,直接把周岚钉在了“嫉妒”、“心肠坏”的耻辱柱上。
高建国嘴唇翕动了几下,看着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大哥和侄子,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周岚,最后把带着一丝疑问和恳求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儿子。
高远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相信周岚。
周岚不是那种无的放矢、信口开河的人。她既然敢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说出来,就一定有她的把握。
“大伯,堂哥,”高远的声音有点干涩,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岚岚她不是那个意思。可能就是……可能有点误会。刘经理,要不您看看,是不是岚岚的闺蜜搞错了部门?或者,您是不是在其他部门……”
他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一个看似合理,能暂时维持住表面和平的台阶。
只要这位“刘经理”能顺着台阶下来,哪怕说自己是“项目部”的,或者说自己“刚离职”,都能把这场面糊弄过去。
毕竟,房子的事,那三十万“打点费”,还有眼前这快十万的天价账单,都还像山一样压在他们一家头上。
高远此刻,内心深处甚至有一丝卑劣的、软弱的庆幸——如果周岚说的不是真的,如果这只是个误会,那该多好。至少,那个“便宜两成”的馅饼,可能还是真的。
可惜,那位“刘经理”显然不具备一个合格骗子的心理素质。
在周岚拿出近乎铁证的聊天记录,在高建业父子色厉内荏的咆哮,以及高远递出的这个台阶面前,他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应对方式。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我……我想起我还有点急事!”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语无伦次地说,“高总,那个房子的事,我们……我们改天再聊!改天!”
说完,他几乎是踉跄着,绕过桌子,低头就往包间门口冲,连掉在地上的公文包都忘了捡。
“哎!刘经理!刘经理您别走啊!这……”高建业急了,伸手想去拦。
可那位刘经理像被火烧了屁股,拉开门就蹿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桌上那些残羹冷炙,散发着油腻而冰冷的气息。
高建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悻悻地收了回来。
他脸上那层强撑着的怒容,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难堪的、青白交错的底色。
高浩也傻眼了,站在那里,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自己父亲,最后目光落在周岚身上,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高建国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佝偻得更加厉害。
他没有看高建业,也没有看高浩,只是盯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沉没。
冯雪琴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再看看对面那对脸色铁青的父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明白了那个“刘经理”为什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明白了那所谓的“内部指标房”,所谓的“便宜两成”,很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股寒意,从她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大哥,”高建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抬起头,看着高建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建业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他抓起桌上那杯还剩一半的红酒,仰头一口灌了下去,仿佛这样才能给他一点支撑的勇气。
“什么怎么回事?”他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试图重新拾起他那套蛮横的逻辑,“刘经理有急事走了,有什么奇怪的?人家是大忙人!至于那女的说的,”他狠狠剜了周岚一眼,“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胡诌的!”
“就是!”高浩立刻接腔,梗着脖子,“爸认识那么多能人,还能有假?我看就是某些人,自己没本事,也见不得别人好,故意搅局!”
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功夫,简直炉火纯青。
高远气得浑身发抖,他再也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
“堂哥!你说话要讲良心!”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岚岚是不是胡诌,你们心里最清楚!那个刘经理要是心里没鬼,他跑什么?!”
“他跑什么关你屁事!”高浩也霍地站起来,指着高远的鼻子,“高远,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我爸好心好意帮你找路子,费心费力组这个局,你就这么报答?带个女人来搅和?你算个什么东西!”
“高浩!你嘴巴放干净点!”高远血气上涌,往前跨了一步。
“怎么?想动手?”高浩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来啊!就你这怂样,我借你俩胆!”
“够了!!”
一声低吼,像是受伤野兽的呜咽,打断了剑拔弩张的两人。
是高建国。
他一直低着头,此刻终于抬起脸。
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浸到骨子里的疲惫和悲凉。
他看着高建业,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血脉相连的亲哥哥。
“大哥,”高建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整个包间再次安静下来,“我就问你一句。”
“那房子,到底有没有?”
高建业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高建国直视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了几次才点着。
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浓白的烟雾,似乎想用烟雾隔开弟弟那让他无处遁形的视线。
“房子……”他含糊地说,“房子当然是有的。只是……只是没那么容易。刘经理虽然走了,但路子还在嘛,我再找找别人……”
“那三十万呢?”高建国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那三十万打点费,还要吗?”
“这个……”高建业被烟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脸色涨红,“打点……打点肯定是要的,现在办什么事不得打点?亲兄弟明算账,这钱,你们得出……”
“那这顿饭呢?”高建国终于抬手指了指桌上狼藉的杯盘,还有那四瓶刚刚被服务员小心翼翼放在旁边备餐台上、尚未开启的、标着“1990年拉菲”的红酒。
“这顿饭,九万八。”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刚才那位经理报出的数字,然后,抬起眼,看向高建业,眼神空洞洞的,“大哥,你说,这账,怎么结?”
“怎么结?”高建业像是终于抓住了反击的由头,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嗓门又大了起来,“建国,你这话什么意思?刚才不是说好了吗?你先结了,算在我垫付的三十万里头!等房子的事成了,从省的钱里扣!这白纸黑字……呃,这都说好的事,你还想反悔不成?”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仿佛他“垫付”那三十万(且不论真假),是莫大的恩典。
仿佛高建国一家,就该为这顿他们根本不知情、也绝无可能同意的、价值近十万的“家宴”买单。
“说好的?”高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说好要喝四瓶拉菲了?”
“我们什么时候,说好要吃这九万八一桌的饭了?”
“我们进门的时候,你只说‘家庭聚餐’,‘你来安排’。”
“菜,是你点的。酒,是你叫的。拉菲,是你儿子要喝的。”
高建国慢慢站起身,他个子不高,背也有点驼,可此刻,当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己那衣着光鲜、大腹便便的哥哥时,竟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东西。
“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五。”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安静的包间里。
“我老婆,没有工作。”
“我儿子,一个月工资交完房租,剩下不到五千。”
“我们全家省吃俭用,东挪西借,凑了五十万,想给儿子买个窝,娶个媳妇。”
“你跟我说,有路子,能便宜六十万。”
“我们来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然后,你要我们先拿三十万‘打点’。”
“然后,你点了一桌我们见都没见过的菜,开了我们想都不敢想的酒。”
“然后,你告诉我们,这顿饭,九万八。”
高建国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小步。
高建业被他逼得,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哥,”高建国在距离高建业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看着哥哥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自己苍老而平静的脸。
“你是我亲哥。”
“我就想问问你。”
“这九万八的饭钱,你是真觉得,我拿得出来?”
“还是说,”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拿’出来,你只是觉得,我这个当弟弟的,活该当这个冤大头,来付你这顿饭钱,来给你儿子喝那四瓶……拉菲?”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高建业的脸,彻底黑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弟弟,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难听!
“高建国!你放什么屁!”他彻底撕破了脸,指着高建国的鼻子破口大骂,“我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我帮你找路子省钱,还请你们全家吃这么好的饭,你倒好,在这儿跟我算起账来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有没有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
“就是!”高浩也跳脚,“请你们吃这么好的,还吃出罪过来了?一群给脸不要脸的穷酸货!”
“高浩!”高远气得眼睛都红了,想冲上去,被周岚死死拉住了胳膊。
周岚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看父亲。
高建国站在那里,面对兄长和侄子的辱骂,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多的变化。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良心?”高建国轻轻重复了一句,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高建业,而是看向一直候在门口、表情尴尬又紧张的那位餐厅经理。
“经理,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高建国对经理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
“这顿饭,是谁点的菜,谁要的酒,你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餐厅经理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说:“是,老先生,我们都看到了。点菜和要酒,都是这位高建业先生吩咐的。”
“好。”高建国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内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边角都磨得起毛的黑色人造革钱包。
他慢慢地打开钱包。
里面很薄。
几张红色的百元钞票,一些零散的绿色纸币,还有几个钢镚。
他小心翼翼地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纸币捋得整整齐齐,连同那几个硬币,双手捧着,递到了餐厅经理面前。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一共是八百七十二块五毛。”
高建国的声音很稳,手也很稳。
“按照规矩,谁点的,谁消费,谁付账。这顿饭,不是我点的,酒,也不是我要的。按理说,不该我付。”
“但今天,我们一家三口,确实坐了这张桌子,吃了这口饭,喝了这口茶。”
“这八百七十二块五,是我们一家三口的饭钱和茶位费。”
“您看,够吗?”
餐厅经理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却显得如此寒酸的钞票和硬币,愣住了。
他在这家高档餐厅干了快十年,见过一掷千金的豪客,见过逃单耍赖的无赖,见过为了账单争吵撕扯的男男女女。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老人,用尽全身力气,维护着他那点微不足道、却重如泰山的尊严。
“够……够了,老先生,够了,远远够了。”经理连忙摆手,没有去接那钱,“其实……其实光是茶位费,也用不了这么多……”
“该多少,就是多少。”高建国很坚持,他把钱轻轻放在经理旁边的备餐台上,“我们不能白吃白喝。”
然后,他转向已经完全呆住的高建业和满脸戾气的高浩。
“大哥,浩浩。”
“这顿饭,你们点的,你们吃的,你们喝的。”
“这账,自然该你们结。”
“我退休金四千五,还要养家,付不起这九万八的拉菲。”
“要不……”
高建国顿了顿,看着高建业那张因为震惊、愤怒、羞恼而扭曲的脸,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您先垫上?”
“您先垫上?”
这五个字,从高建国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
可落在高建业耳朵里,却像五个滚烫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你……你说什么?”高建业瞪圆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个一向唯唯诺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弟弟,竟然敢让他“垫上”?
垫上这将近十万块的天价账单?
“高建国!你他妈疯了吧!”高浩第一个炸了,他一步窜过来,几乎要戳到高建国的鼻子上,“让我爸垫?你他妈是不是穷疯了讹到自家人头上了?这顿饭是为你吃的!为你儿子买房吃的!你不出钱谁出钱?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高建国脸上。
高建国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那令人不适的气息。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沉寂的灰。
“为我吃的?”高建国看着暴跳如雷的侄子,声音平板无波,“浩浩,你告诉我,那四瓶拉菲,也是为我点的?”
高浩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那……那是助兴!怎么,请你吃顿饭,喝点好酒还有错了?你别不识好歹!”
“助兴……”高建国慢慢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助兴。那这兴,是助谁的兴?是你爸的兴,还是你的兴?”
“我……”高浩被问住了,脸涨得通红。
“高建国!你少在这儿跟我儿子扯这些没用的!”高建业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羞辱中回过神来,他一把将高浩拉开,自己挺着肚子站到高建国面前,试图用身高和体型制造压迫感。
“我明告诉你,这顿饭,就是你该请的!老子忙前忙后给你找关系,搭人情,费了多大劲?吃你一顿饭怎么了?喝你几瓶酒怎么了?这是你欠我的!懂吗?!”
他声音很大,震得包间里嗡嗡作响,仿佛声音大,道理就站在他这边。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远房堂叔和堂婶,此刻也坐不住了。
堂叔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架势:“建国啊,少说两句。建业哥也是为了你们家好,这顿饭是贵了点,但事情要是能办成,那点钱算什么?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堂婶也帮腔:“就是就是,建业哥什么人品,我们能不知道吗?他还能坑自己亲弟弟?肯定是真有门路。那个什么经理走了,说不定真有急事呢?你们这么一闹,把好事搅黄了,多可惜。”
一唱一和,看似劝和,实则句句都在偏袒高建业,把矛头隐隐指向高建国一家“不懂事”、“小题大做”、“不顾大局”。
高远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冲上去理论,被周岚紧紧拉住了手。
周岚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指尖传来的力量,像是一道镇定剂,让高远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了一些。
周岚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看爸怎么做。
高建国听着兄长、侄子,还有所谓“亲戚”的指责和“劝解”,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笑容。
“为我好……”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满桌的狼藉,“点一桌我见都没见过的菜,开四瓶我一辈子都喝不起的酒,然后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让我出三十万去打点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关系,然后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让我来付这九万八的饭钱,然后告诉我,这是我该请的,是我欠你们的。”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高建业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扫过高浩那满是戾气的眼睛,扫过堂叔堂婶那虚伪的、躲闪的神情。
“大哥,浩浩,堂弟,弟妹。”
“我高建国,是没本事,是穷,是赚不到大钱,是让你们看不起了。”
“可我不傻。”
“我眼睛还没瞎,耳朵也没聋,心……也还没死透。”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距离高建业更近。
高建业竟然被他那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虚,下意识又想后退,却硬生生忍住,挺了挺胸脯。
“今天这账,谁点的,谁吃的,谁喝的,谁结。”高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一家三口的饭钱茶钱,八百七十二块五,我已经给了。”
“剩下的,是你们四位的事,与我无关。”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对冯雪琴和高远轻声说:“我们走。”
冯雪琴早已泪流满面,她用力点头,紧紧挽住了丈夫的胳膊,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依靠。
高远也立刻上前,和母亲一左一右,站在父亲身边。
“走?你想往哪儿走!”高建业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高建国!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高建国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大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到极点的沙哑,“有些兄弟,不认也罢。”
“你……你反了你了!”高建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建国的背影,对餐厅经理吼道,“经理!拦住他们!他们还没结账!想吃霸王餐吗?!”
餐厅经理一脸为难,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两家人,又看了看备餐台上那八百多块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摆明了是家庭内部纠纷,一方摆阔乱点,另一方不愿当冤大头。
他开门做生意,最怕这种扯皮事。
“这位先生,”经理斟酌着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身体微微侧移,隐隐挡住了门口,“您看,这消费……确实是登记在您名下的。这位老先生也付了他们三位的费用。剩下的部分,您看……”
“你看什么看!”高建业正在气头上,直接把火撒到了经理头上,“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是一家子!老子是帮他办事才组的这个局!这钱就该他出!你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经理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他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先生,话不能这么说。”经理的语气也淡了下来,“点菜下单,都是您亲自吩咐的,酒水也是您要求的。我们餐厅有监控,有记录,清清楚楚。这位老先生也明确表示了,他只承担自己家人的费用。于情于理,剩下的账单,都应该由您来负责。”
“我负责个屁!”高建业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一副市侩无赖的嘴脸,“老子没钱!谁吃的找谁去!有本事你报警抓我啊!”
他这是要彻底耍赖了。
高浩也在一旁帮腔:“对!报警!让大家都来看看,亲弟弟吃哥哥的霸王餐!看谁丢人!”
他们算准了高建国一家老实,爱面子,怕事情闹大。
只要咬死是“家庭纠纷”,是“弟弟请客哥哥买单”,再闹一闹,高建国说不定就怂了,这钱,最后还是得落到高建国头上。
一直沉默的周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紧张的对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高建业父子凶狠的目光立刻射向她。
“你笑什么?”高浩恶狠狠地问。
“我笑有些人,”周岚不闪不避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算计了一晚上,把别人都当傻子。结果到头来,自己成了那个最大的笑话。”
“你什么意思?”高建业眯起眼睛,盯着周岚。
“我没什么意思。”周岚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一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高建业那带着酒意、刻意拔高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刘经理,我亲侄子,跟我儿子没两样!你那个内部指标,无论如何得给我留一套好的……建国,刘经理的意思你听到了。这事要成,除了房价本身的优惠,可能……还得额外表示表示……不多!刘经理是自己人,不会多要。估计也就……这个数……三十万……”
紧接着,是高浩不耐烦的声音:“三十万。”
然后是高建业的声音:“……这三十万,我可以先替你们垫上……亲兄弟,明算账。这钱,算我借给你们的。利息嘛,就按银行的来……今天这顿饭,主要是为了阿远的事……建国,这顿饭,就当你先表示点心意,怎么样?”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包间里,落针可闻。
高建业和高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不怎么说话的女孩子,居然从一开始,就偷偷录了音!
“你……你居然录音?你安的什么心!”高浩又惊又怒,指着周岚,手指都在哆嗦。
“防人之心不可无。”周岚收起手机,淡淡地说,“尤其是一顿饭要吃十万块、开口就要三十万打点费、还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经理’的亲戚。”
“你胡说!刘经理是真的!”高建业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声音明显发虚。
“是吗?”周岚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那请问大伯,这位刘经理,全名叫什么?在鼎峰置业哪个部门任职?工号多少?您跟他,是怎么认识的?合作过哪些项目?”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高建业。
高建业张着嘴,一个也答不上来,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
“我……我……”他支支吾吾,眼神乱瞟。
“看来大伯是贵人多忘事。”周岚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不过没关系,我想,餐厅的监控,还有这位‘刘经理’离开时的慌张样子,应该能说明很多问题。如果餐厅觉得有必要,或者……警方需要的话,我想这段录音,还有我闺蜜的聊天记录,都可以作为参考。”
“警方”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高建业父子心头。
他们不怕高建国一家闹,甚至巴不得他们闹,因为家丑不可外扬,高建国那种老实人最怕这个。
但他们怕把事情闹到明面上,怕真的引来调查。
那个所谓的“刘经理”根本经不起查!
一旦查起来,他们父子俩合谋设局,想坑自己亲弟弟家钱财的事情,就彻底瞒不住了!
到时候,别说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高建业那点本来就不太光彩的生意,恐怕也得黄!
高建业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死死瞪着周岚,又瞪向高建国,最后,目光落在那位表情越来越冷的餐厅经理脸上。
经理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就是一场利用亲情进行的、并不高明的骗局。
被骗的一方,是那对老实巴交的老夫妻和他们同样老实的儿子。
而行骗的,正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模狗样、自称是“大哥”的男人。
经理心里那点仅存的、对“顾客”的客气,也消失殆尽了。
“高建业先生,”经理连“先生”这个称呼,都叫得有些生硬了,“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了。今晚的消费,共计九万八千元,扣除这位老先生支付的八百七十二元五角,剩余九万七千一百二十七元五角,请您结算一下。”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服务员将POS机和账单递过来。
“我们支持刷卡、扫码,或者现金。”
高建业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涨成猪肝色。
九万七!
他身上卡里,东拼西凑,也就五六万流动资金!
剩下的,难道要让他当场打电话借钱?或者,把他那辆宝贝车押在这里?
这脸,可就真的丢到姥姥家了!
“我……我今天没带那么多钱!”高建业硬着头皮说,“先记着!我明天……明天送过来!”
“抱歉,先生。”经理面无表情地拒绝,“本店概不赊账。如果您暂时不方便,我们可以陪同您去附近的银行取款,或者,您可以联系您的家人朋友,帮忙支付。”
这是摆明了不相信他,要当场结清。
高浩急了,冲着他爸喊:“爸!给妈打电话!让她打钱过来!”
“闭嘴!”高建业低吼一声,恨不得给自己儿子一巴掌。
打电话给家里那个母老虎?让她知道自己在外面一顿饭吃掉了十万?还他妈是骗自己弟弟没骗成,反而被架在火上烤?
那他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他烦躁地抓了抓所剩无几的头发,目光在包间里扫视,最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看向那位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远房堂叔。
“堂弟!你……你手头方便不?先借哥应应急!明天就还你!”
堂叔和堂婶脸色顿时一变。
堂婶赶紧扯了扯堂叔的袖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建业哥,你看……我们这趟出来,也没带那么多钱啊……而且,这……这也不合适吧?”
高建业眼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他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面对经理冰冷的眼神,面对高建国一家沉默的注视,面对亲戚躲闪的目光,面对儿子又急又气的表情。
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只剩下无边的窘迫、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真的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像个无赖一样,被扣下?或者闹到不可开交?
他高建业,在亲戚朋友面前,一向是要面子、充大佬的。
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
他简直不敢想象。
就在高建业骑虎难下,额头冷汗涔涔的时候。
一直冷眼旁观的高建国,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高建国走到备餐台边,拿起自己那个破旧的钱包,打开,从最里层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张卡。
一张很普通的、颜色都有些褪了的储蓄卡。
他捏着那张卡,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然后,他走到餐厅经理面前,将卡递了过去。
“经理,剩下的钱,我来付吧。”
高建国这个举动,别说高建业父子,就连高远和冯雪琴,都彻底惊呆了。
“爸?!”高远失声喊道,一把抓住父亲拿着卡的手腕,“你干什么?这钱我们不能出!”
冯雪琴也慌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建国!你疯了吗?那是……那是我们……”
那是他们最后的积蓄,是准备给儿子凑首付的救命钱啊!
高建国的手很稳,轻轻但坚定地拂开了儿子的手。
他看着餐厅经理,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刷我的卡。”
经理也愣住了,他看看高建国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看看他手里那张再普通不过的储蓄卡,又看看旁边脸色变幻不定、明显更有“派头”的高建业。
“老先生,您……确定?”经理忍不住确认道,“这可是九万七千多。”
“确定。”高建国点了点头,把卡又往前递了递,“密码是六个八。”
“爸!不行!”高远急得眼睛都红了,他想去抢那张卡,却被高建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心痛,有深深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高远从未见过的、斩钉截铁的决断。
“阿远,听话。”高建国只说了四个字。
经理不再犹豫,接过卡,在POS机上熟练地操作起来。
“老先生,请输入密码。”
高建国走上前,佝偻着背,伸出那根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缓慢而郑重地按下了六个“8”。
嘀——
长长的刷卡声响起。
紧接着,POS机开始吐出单据。
交易成功。
九万七千一百二十七元五角。
高建国拿起笔,在那张长长的、印满了昂贵菜名和酒水的账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字,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张客户回单,和银行卡一起,慢慢塞回了那个破旧钱包的最里层。
然后,他拉上钱包拉链,将钱包仔细地放回夹克内袋,还轻轻拍了拍,仿佛那不是一张几乎被掏空的卡,而是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已经彻底石化、表情如同见了鬼一样的高建业和高浩。
“大哥,账,我结了。”
高建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喜怒。
“这顿饭,算我高建国,请我亲哥,亲侄子,还有堂弟、弟妹,吃的。”
“房子的事,不劳您费心了。那三十万,我们也不需要您‘垫’了。”
“从今往后,”
他顿了顿,目光在高建业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那目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咱们两家,桥归桥,路归路。”
“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就当我高建国,没你这个哥哥。”
“也当你高建业,从没我这个弟弟。”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高建业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
他想说什么,想骂人,想拿出大哥的派头呵斥这个“反了天”的弟弟。
可喉咙里像被一团湿棉花堵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骂高建国不该结账?可这账,明明就该是他高建业结的!是高建国,替他付了这将近十万的冤枉钱!
骂高建国不识好歹?可人家刚刚才替他解了围,避免了他当场丢人现眼、甚至可能无法收场的窘境!
骂高建国要断绝关系?可这话,是从一向忍气吞声的弟弟嘴里说出来的!而且,是在他刚刚试图用一场骗局,坑光弟弟家底之后!
所有恶毒的、狡辩的、试图挽回面子的话,都被高建国这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一笔账单,给堵死了,闷死在胸腔里,变成一股灼烧五脏六腑的邪火。
高浩也傻眼了,他看看父亲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看高建国一家,尤其是高远和周岚那冰冷的目光,一股莫名的恐慌和更大的愤怒涌了上来。
“高建国!你少在这儿假惺惺!”高浩色厉内荏地吼道,“谁稀罕你请客!这破饭,老子还不乐意吃呢!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你以为我们多稀罕你们这门穷亲戚?我呸!”
“浩浩!闭嘴!”高建业终于从那种窒息般的难堪中喘过气,厉声喝止儿子。
他知道,今天这事,他们父子已经一败涂地,里子面子,全都丢光了。
再闹下去,只会更难堪。
高建国不再理会他们,他转向还在发愣的冯雪琴和高远,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
“雪琴,阿远,小岚,我们回家。”
冯雪琴用力点头,擦去脸上的泪,紧紧挽住丈夫的胳膊。
高远看着父亲那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的侧脸,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一下,又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和母亲一起,搀扶着父亲,转身,向包间门口走去。
周岚跟在他们身后,在经过高建业父子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看他们,只是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有些账,不是付了钱,就能两清的。”
说完,她快步跟上了高远一家,留下身后包间里,死一般的沉寂,和两张青白交加、精彩纷呈的脸。
走出御品轩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土气。
高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却吐不尽胸口的憋闷和酸楚。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
一家四口坐进车里,谁也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地向后掠去,映在每个人沉默的脸上,明明灭灭。
高远紧紧握着周岚的手,她的手依旧很凉。
冯雪琴靠在丈夫肩头,无声地流泪,肩膀轻轻耸动。
高建国一直看着窗外,背脊挺得笔直,可高远能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一直回到那个位于老旧小区、只有六十多平米的家里,关上门,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冰冷算计的世界隔绝开来,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才仿佛“啪”一声,断裂了。
冯雪琴终于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充满了委屈、后怕、心疼,还有劫后余生的无力。
“我的钱啊……那是我们最后的钱啊……是给阿远买房的钱啊……”她哭得撕心裂肺,“九万多……九万多就这么没了……没了啊……”
高远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想扶起母亲,却被高建国拦住了。
高建国走到妻子身边,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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