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玮的手指划过光洁的桌面,指甲上的碎钻闪着冷光。
她倚在签约中心的桌沿,嘴角那抹笑藏了太久,终于不用再藏。
“谢谢准弟媳。”她说,每个字都浸着得意,“送我这份大礼。”
吕高扬站在她身侧,低头整理西装袖口,没看我。
桌上摊着刚签完的购房合同,190平,总价五百八十七万。我的名字墨迹未干。
三天前,他还搂着我说,这房子要装成我喜欢的模样。
现在他说:“梓晴,我们到此为止吧。”
我抬起头,看着这对姐弟如释重负的表情。
手伸进挎包,指尖触到那份折叠起来的文件。牛皮纸的质感,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糙。
“没关系。”我把文件抽出来,轻轻摆在合同旁边。
吕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我办的是0首付。”我说。
手指翻开确认函,贷款明细那一栏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
“月供一万六。”我看着吕玮的眼睛,“姐,您得还三十年。”
她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01
第三次来看这套样板间。
吕玮挽着我的胳膊,手指攥得有些紧。她的香水味混在崭新板材的气味里,甜得发腻。
“你看这客厅。”她拉着我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五米八的面宽,全明户型。将来孩子在这儿跑,敞亮。”
样板间的窗帘全部拉开,下午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刺眼的白。
吕高扬跟在后面,手指在墙上轻轻敲了敲。
“隔音也好。”他说,“我专门问过,双层中空玻璃,外加隔音棉。”
他说话时没有看我,眼睛盯着那面电视背景墙。灰蓝色的岩板,嵌着细长的灯带。上周我们来时,他还说这种设计过时了,要换成我喜欢的木格栅。
吕玮松开我的胳膊,走到阳台边。
“视野多好。”她转过身,背后的城市天际线成了她的背景板,“二十七层,前面无遮挡。这种楼王户型,开盘就抢光了。丁经理说了,就剩这一套顶楼,还是客户贷款没批下来才退的。”
她口中的丁经理叫丁永贵,吕高扬的朋友,在这家房企做中介五年了。
吕高扬走到我身边,手很自然地搭上我的腰。
“喜欢吗?”他低头问,声音压得很轻。
我没有立刻回答。
眼睛扫过这个空间:开放式厨房,岛台大到能坐下六个人;主卧套间带独立衣帽间,镜子从地面通到天花板;次卧改成了书房,整面墙的书柜空荡荡的,只摆了几本装饰用的精装书。
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太大了。”我说。
吕玮的笑声从阳台飘过来。
“傻姑娘,大点才好呀。”她走回来,又挽住我另一只胳膊,“结婚以后,要孩子,爸妈偶尔来住,房间少了怎么行?一步到位,省得以后折腾。”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
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种热切,烫得让人想往后退。
吕高扬的手指在我腰侧轻轻捏了捏。
“姐说得对。”他说,“我们都二十九了,该定下来了。”
我们走出样板间时,丁永贵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
看见我们,他立刻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他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衬衫绷在肚子上,笑容堆了满脸。
“怎么样郑小姐?还满意吗?”
“丁经理费心了。”我说。
“应该的应该的。”他掏出一叠资料,“价格我又跟领导申请过了,总价能再降两个点。另外车位配套,买房子送一个产权车位。这种优惠,下个月肯定就没有了。”
吕玮接过资料,翻得哗啦响。
“你看,我就说丁经理靠谱。”她抬头看吕高扬,“高扬,你交的朋友就是实在。”
吕高扬笑了笑,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影子:吕玮站在中间,左右挽着我和吕高扬,像一幅温馨的全家福。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首付多少来着?”我突然问。
吕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三成。”吕高扬说,“一百七十六万。我爸说了,他们能支持八十万。剩下的……咱们自己凑凑,再找朋友借点,应该没问题。”
电梯到了。
门开的时候,吕玮抢先一步走出去,回头冲我笑。
“钱的事你别操心。”她说,“我们家就高扬一个儿子,爸妈肯定全力支持。再说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干嘛。”
售楼处大厅的光很亮,照得她耳环上的水钻闪闪发光。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姐。
走出售楼处,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吕高扬去开车,吕玮站在我旁边,从包里掏出烟盒。
她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散开时,她侧过脸看我。
“梓晴。”她说,“高扬这个人,有时候心思粗,不会说话。但他对你是真心的。这套房子……是他想给你的家。”
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我看着她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开合,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去吕家吃饭的场景。
那天吕玮也在。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菜端上桌时,她解围裙的动作很慢,眼睛一直瞟着吕高扬给我夹菜的手。
饭后她拉着我坐在沙发上,问我家里的情况,父母做什么工作,有没有退休金,身体好不好。
问得很细,细到让人不舒服。
吕高扬当时说,姐就是这样,热心,爱操心。
车开过来了。
吕玮掐灭烟,丢进垃圾桶。拉开车门时,她又变回了那个热切的大姑姐。
“下周我带你去看看家具。”她坐进后座,声音隔着车窗传出来,“我认识一个做定制家具的老板,能打七折。”
车驶出停车场。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城市的夜晚开始了。
吕高扬打开车载音乐,放的是我喜欢的钢琴曲。
“累了?”他问。
“有点。”
“回去早点休息。”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这周辛苦了。”
他的手心很暖,指尖有薄茧。
在一起两年,这只手牵过我很多次:过马路时,看电影时,我加班到深夜他来接我时。
我回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转头继续看窗外。
夜色浓了,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二十九岁,眼角还没有细纹,但眼神已经不像二十四岁时那么亮了。
车里很安静。
吕玮在后座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红灯。
车停下时,吕高扬忽然开口。
“梓晴。”他声音很轻,“我们会有一个家的。”
我转过头。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轮廓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很郑重的承诺。
绿灯亮了。
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我闭上眼睛,假装休息。
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气泡,一点点往上浮。
02
那晚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斜斜切进来,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
吕高扬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轻轻起身,光脚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就着月光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计算器。
一百七十六万首付。
吕家出八十万,还差九十六万。
我的存款有四十二万,是工作六年攒下的。吕高扬的存款……上个月他给我看过银行短信,余额二十三万。
还差三十一万。
借。找谁借?我父母是普通退休教师,积蓄不多。朋友里,能一下子拿出几万的都少。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数字跳来跳去。
月供呢?
贷款四百一十一万,三十年,利率按最新的LPR算……
每月还款两万一千四百元左右。
我和吕高扬的月收入加起来,税后不到四万。去掉月供,剩下一万八。要生活,要还首付借的钱,要应付人情往来,还要为将来的孩子做准备。
不够。
根本不够。
客厅的挂钟滴答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起身走到阳台。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尾灯划出红色的弧线。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按亮,翻到和吕高扬的聊天记录。
上周四,晚上十一点。
他发来一张户型图,就是今天看的那套。190平,四室两厅三卫。
“姐今天去看了,说特别好。”
“你喜欢吗?”
我当时在赶一个设计方案,凌晨一点才回复:“看了再说。”
现在想想,从那时起,他就开始铺垫了。
还有吕玮。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
好像就是这半年。
以前一个月见一两次,现在每周都要约饭,逛街,或者像今天这样,一起看房。
太热切了。
热切得不正常。
身后传来脚步声。
吕高扬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睡衣。棉质,洗得有点软了。
“怎么不睡?”他声音带着睡意。
“睡不着。”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吸拂过耳畔。
“在想房子的事?”
“嗯。”
“别担心。”他收紧手臂,“我们一起扛。我今年业绩不错,年终奖应该能多发点。再说了,买了房子,压力也是动力。”
他说得很轻松。
好像那两万多的月供,只是每个月少吃几顿大餐那么简单。
“首付还差三十多万。”我说。
“我问过丁永贵了。”吕高扬说,“他是中介,认识一些做短期借贷的。利息虽然高点,但能解燃眉之急。等房子买了,我们可以做装修贷,把首付贷还掉。”
他说得流畅,像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高利贷?”
“不是高利贷,就是正规的金融机构。”他松开我,转到我面前,“丁永贵说了,他经手的客户好多都这么操作。现在买房,谁不贷款?首付贷很常见的。”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我曾经以为是真诚。现在却觉得,更像某种急切的、要说服我的光。
“我再想想。”我说。
“还想什么呀。”他握住我的手,“机会不等人。这户型就剩一套了,下周肯定就没了。丁永贵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帮我们留着的。”
他的手心在出汗。
黏腻的,潮热的触感。
我抽回手。
“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先休息。”
回到床上,他很快又睡着了。
我侧躺着,背对他。眼睛盯着墙壁,直到天色开始发白。
那面墙是我们一起选的漆色,浅灰,叫“晨雾”。刷墙那天,他举着滚轮,我端着漆盘。他脸上沾了漆点,我笑着帮他擦,结果越擦越多。
最后两个人都成了花脸。
他抱住我,说:“以后我们的家,每一面墙都要一起刷。”
当时我以为,那就是未来。
现在那面墙在晨光里慢慢显形,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真正的雾。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吕玮发来的微信。
“梓晴,睡了吗?我刚跟丁经理确认了,那套房子有三个客户在排队等。他说最晚后天要给答复。”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03
丁永贵的办公室在售楼处二楼。
不大,十平米左右,堆满了楼盘资料和户型图。墙上挂着销售冠军的锦旗,玻璃柜里摆着奖杯,落了一层薄灰。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在泡茶。
“来了来了。”他放下茶壶,快步迎上来,“郑小姐,高扬,坐坐坐。”
吕高扬拉开椅子让我坐下,自己坐在我旁边。
丁永贵给我们倒茶,动作熟练。紫砂壶,小茶杯,茶汤颜色很深。
“尝尝,朋友送的正山小种。”他说。
我端起茶杯,没喝。
“丁经理,贷款的事……”
“哎,不急不急。”他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先看看这个。这是我帮你们做的贷款方案,两家银行对比。”
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页是工商银行的方案:首付三成,贷款四百一十一万,三十年,等额本息,月供两万一千三百六十八元。
第二页是建设银行:利率稍低,但审批要求高,需要提供更多收入证明。
“我个人建议工行。”丁永贵说,“他们和开发商有合作,审批快。而且你们这种情况——年轻,收入稳定,又是首套房——通过率很高。”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眼睛笑得眯成缝。
“收入证明需要多少?”我问。
“税后月收入至少是月供的两倍。你们俩加起来……应该没问题吧?”
吕高扬接过话:“没问题。我让公司开高一点,梓晴那边也能开。”
我看了他一眼。
开高一点?他的工资流水我看过,税后两万二左右。我的工作室收入不稳定,平均下来每月一万五到两万。加起来四万出头,刚好过线。
“如果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呢?”我突然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丁永贵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只写你一个人?”他看向吕高扬,“这……”
“我的意思是,首付我家出得多,贷款主要我还。”我说,“写我一个人名字,是不是手续简单点?”
吕高扬的手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腿。
“梓晴,不是说好了写我们俩吗?”他声音很轻,“婚房啊。”
“就是。”丁永贵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婚房当然写两个人的名字。再说了,郑小姐,你一个人贷款,月供压力多大啊。两个人一起还,轻松不少。”
他重新给我倒茶。
茶水注满茶杯,溢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吕玮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笑容满面。
“哟,都到了?”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我买了点水果,大家边吃边聊。”
她从袋子里拿出洗好的葡萄,草莓,用一次性盒子装着,推到每个人面前。
“姐你怎么来了?”吕高扬问。
“正好在附近逛街,想着你们今天来谈贷款,就过来看看。”她在我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怎么样?定了吗?”
“还在看。”我说。
“要我说,就定工行。”吕玮拿起一颗草莓,递给我,“快,尝尝,甜着呢。”
我没接。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然后很自然地转递给吕高扬。
丁永贵清了清嗓子。
“吕姐说得对。工行这个方案确实最合适。而且我跟他们信贷部的于经理很熟,可以帮你们加急处理。”
“于经理?”我问。
“于建平,工行信贷部的老客户经理了。”丁永贵掏出手机,“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们可以直接约时间面谈。就说是我介绍的,他肯定上心。”
他低头操作手机。
吕玮凑过来看我,身上香水味扑过来。
“梓晴,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她问,声音放得很柔,“跟姐说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热忱。
“就是觉得……压力太大了。”我说,“月供两万一,三十年。万一以后工作有什么变动……”
“哎呀,想那么多干嘛。”吕玮拍拍我的手,“你们俩都年轻,能力强,收入只会越来越高。再说了,这套房子买下来,过几年一升值,转手就是几百万的赚头。我有个朋友,前年在滨江买了一套,今年就涨了两百多万。”
她说得眉飞色舞。
丁永贵在旁边点头附和:“没错。这个楼盘地段好,配套成熟,又是稀缺大平层。保守估计,年化涨幅至少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
那就是每年六十万。
听起来像天上掉馅饼。
“而且啊。”吕玮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丁经理跟我说了,这套房子之所以能降价两个点,是因为顶楼。但你们知道吗?顶楼其实是最好的,安静,视野好,还没楼上邻居吵。这是捡漏啊。”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哒,哒,哒。
节奏很快。
吕高扬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等吕玮说完,他才开口。
“梓晴。”他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要相信,我会和你一起承担。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条船上。”
他说得很诚恳。
眼睛直视着我,没有躲闪。
如果是半年前,我可能会感动。
但现在,我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先约于经理谈谈吧。”
丁永贵立刻说:“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拨号。
吕玮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放心,姐会帮你们的。首付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点私房钱,可以先借给你们。”
我转过头看她。
“谢谢姐。”
“一家人,客气什么。”她笑,眼角的细纹堆起来。
丁永贵打完电话回来了。
“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工行信贷部。”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于经理明天刚好有空。”
吕高扬松了口气似的,靠回椅背。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
离开售楼处时,吕玮说要去逛街,先走了。
我和吕高扬走到停车场。下午的阳光很烈,照在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上车前,他忽然拉住我。
“梓晴。”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迈出这一步。”他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但我会证明给你看,你的选择是对的。”
他的手很用力,攥得我指节发疼。
我抽出手,拉开车门。
“走吧,我下午还要回工作室。”
车开出停车场。
等红灯时,我拿出手机,打开丁永贵推给我的微信名片。
头像是工行logo,名字是“于建平”。
我发送了好友申请。
几乎秒过。
“丁经理介绍的那位?”对方发来消息。
“对,郑梓晴。约了明天下午两点见面。”
“好的,工行解放路支行,二楼信贷部。到了直接找我。”
“谢谢于经理。”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绿得发亮,夏天真的来了。
吕高扬在哼歌,调子轻快。
我闭上眼睛。
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04
那天晚上,吕高扬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他还开了一瓶红酒,说是庆祝我们即将拥有自己的家。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他说,“为了未来。”
我喝了一口。
酒是涩的。
饭后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吵吵闹闹,嘉宾们在做游戏,笑声很夸张。
水声停了。
吕高扬擦着手走出来,在我身边坐下。
“梓晴。”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沉。
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他说。
来了。
我心里说。
“什么事?”
他搓了搓手,这个动作他紧张时才会有。
“关于房子的事。”他说,“我爸妈……就是出那八十万首付,他们有个想法。”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们希望……”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房产证上,能加上我姐的名字。”
客厅安静下来。
电视里还在笑,但那些笑声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为什么?”我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你别误会。”吕高扬急忙解释,“不是不相信你。是我爸妈觉得,他们出了八十万,算是家里的大半积蓄。姐这些年对家里付出很多,爸妈觉得……应该给她一点保障。”
“保障?”
“就是……万一以后有什么事,姐也能有个依靠。”他避开我的眼睛,“当然,这只是加个名字,不影响我们住。房子还是我们的婚房,贷款还是我们一起还。就是……走个形式。”
他说得很流畅。
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他家时,他父母的样子。
他父亲话很少,一直在看电视。母亲很热情,不停地给我夹菜,问东问西。吕玮当时在厨房,后来才出来,系着围裙,说菜都是她做的。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他母亲问了我很多问题:父母做什么,有没有兄弟姐妹,学历,工作,收入。
当时我只觉得是长辈的关心。
现在想来,更像是一场评估。
“你姐知道吗?”我问。
吕高扬愣了一下。
“知道……吧。爸妈应该跟她说了。”
“所以她今天来售楼处,也是因为这个?”
“不是。”他立刻否认,“姐就是关心我们。她说了,加了名字也不会干涉我们。就是……法律上有个保障。”
法律上有个保障。
我重复着这句话,舌尖尝到红酒残留的涩味。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问。
吕高扬的脸色变了变。
“梓晴……”
“八十万首付,我们家可以不出。”我说,“首付我们自己凑。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公平。”
“不是钱的问题。”他有些急了,“是爸妈的想法。他们年纪大了,思想保守,觉得……觉得加了姐姐的名字,才算真正的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个词他今天说了很多次。
“所以不加你姐的名字,就不算一家人?”我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抓住我的手,“梓晴,你别钻牛角尖。这就是个形式,为了让我爸妈安心。他们出那么多钱,总得有点话语权吧?”
他的手指很凉。
“我考虑一下。”
“还要考虑什么?”他声音高了起来,“我都跟你保证了,就是加个名字,什么都不影响。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爸妈吗?”
体谅。
又是这个词。
我站起身。
“我今天累了,先睡了。”
“郑梓晴!”他也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在商量结婚的事,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任性。
我转过身看他。
他的脸在电视的光里,有些扭曲。眉头紧锁,嘴角往下撇。这个表情我见过,在他跟客户吵架的时候,在他跟同事争执的时候。
但从没对我有过。
“吕高扬。”我说,“买190平的房子,是你和你姐的主意。首付不够,你让我去借首付贷。现在又要加你姐的名字。这一步步的,你觉得正常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说,“不只是加名字的事,是整个买房的事。”
说完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没有锁。
我知道他不会跟进来。
果然,外面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脚步声,他去了书房。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去年我们一起挑的,简约的款式,暖黄的光。
当时他说,这种光温馨,像家的感觉。
现在那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是于建平发来的消息。
“郑小姐,明天见面需要带的材料清单我发给你了。另外,方便问一下,这套房子是写几个人的名字?”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很久,回复。
“三个。”
05
第二天我没去工作室。
早上吕高扬出门前,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我没出去,听见他在门口换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其实我一夜没睡。
他走后,我起来洗漱,煮了咖啡。端着杯子坐在阳台上,看楼下早起的人流。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遛狗的。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生活。
九点整,我拨通了于建平的电话。
“于经理,我是郑梓晴。今天下午的见面,我能提前到上午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
“上午……我十点有个会,十一点以后可以。”
“好,我十一点到。”
十点半,我出门。
没开车,打了辆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都在抱怨油价上涨,平台抽成高。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
工行解放路支行是一栋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信贷部在二楼,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于建平的办公室在尽头。
敲门进去时,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郑小姐?不是约的下午吗?”
“抱歉,临时改了时间。”我说,“希望没打扰您。”
“没有没有,坐。”
他四十多岁的样子,戴眼镜,衬衫熨得很平整。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满了金融类的书籍,还有几个奖牌。
我在他对面坐下。
“材料都带了吗?”他问。
“带了。”我从包里拿出文件袋,“身份证,户口本,收入证明,银行流水,购房意向书。”
他接过去,一份份翻看。
翻到购房意向书时,手指停了一下。
“190平?”他抬头看我,“总价五百八十七万?”
“对。”
“首付多少?”
“一百七十六万。”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郑小姐,恕我直言。”他说,“以你的收入情况,这个月供压力会非常大。就算是两个人一起还,也很吃力。”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想问问,有没有其他贷款方案。”
于建平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
看了好几秒。
“丁经理没跟你说过吗?工行的标准方案就是这样。首付三成,贷款七成,三十年。”
“有没有可能……”我顿了顿,“降低首付比例?”
“首付比例是监管要求,不能低于三成。”他靠回椅背,“除非……”
“除非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除非走一些特殊的信贷产品。比如装修贷,消费贷,凑成首付。但这样风险很高,而且监管严查,我不建议。”
他说得很谨慎。
“如果……我不做贷款呢?”我问。
于建平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买这套房子了。”我说,“或者说,不以我的名义买。”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于建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郑小姐。”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丁永贵那种热切,也没有吕玮那种算计。就是很职业的,带着一点探究。
“于经理。”我说,“你做了多少年信贷?”
“十八年。”
“见过很多买房的人吧。”
“有没有见过这种情况:男朋友哄女朋友买大房子,首付让女方出大头,还要加上姐姐的名字?”
于建平的表情变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动作很慢。
“见是见过。”他说,“不多,但每年都有几例。”
“最后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通常都是女方负债,房子归男方。因为女方是主贷人,男方只是共有人。分手或者离婚后,女方要还贷款,但房子不一定能拿到。”
他说得很直接。
像一把刀,划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包装纸。
“那如果……”我声音很轻,“女方不傻呢?”
于建平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上个月的房地产成交数据。”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你买的那个楼盘,190平户型,近三个月只成交了两套。一套是七折处理的工抵房,一套是开发商内部消化。”
我翻开文件。
表格很详细:楼栋,房号,面积,成交价,成交时间。
那套所谓“楼王户型”,近半年没有成交记录。
“丁经理说,这套是客户贷款没批下来退出来的。”我说。
“有可能。”于建平说,“但更可能是……根本没人买。”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郑小姐,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既然你来找我,问得这么直接,我也就直说了。”他看着我,“那个楼盘的190平户型,定价虚高。周边同品质楼盘,同样面积,均价在三万左右。他们卖到三万二,卖不动很正常。”
三万二。
五百八十七万除以一百九十平,确实是这个数。
“而且顶楼。”于建平继续说,“夏天热,冬天冷,还有漏水风险。正常客户,除非价格特别优惠,否则不会选。”
我的手指在文件上划过。
纸很凉。
“所以丁经理在骗我。”
“未必是骗。”于建平说,“销售嘛,总是往好了说。稀缺性,升值空间,这些说辞都是套路。”
套路。
再睁开时,心里那片迷雾散了一些。
“于经理。”我说,“如果我还是要买这套房子,但换个方式……有可能吗?”
“什么方式?”
“0首付。”
于建平皱起眉头。
“0首付是违规的。现在监管很严,银行不可能批。”
“我知道正规渠道不行。”我说,“但有没有其他办法?比如……把合同价做高,贷款贷满?”
空气再次安静。
于建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郑小姐。”他说,“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
“就算做高合同价,银行也要评估。评估价达不到,贷不满。”
“那就找评估公司。”我说,“总有办法,对不对?”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佩服?
“你为什么非要买这套房子?”他问,“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我笑了。
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笑。
“因为我想知道。”我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于建平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楼下街道车来车往,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如果你真想这么做。”他转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以介绍一个人给你。他专门做这种……特殊贷款。但风险很大,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就说是我介绍的。”他说。
我接过名片,放进包里。
起身时,于建平也站起来。
“郑小姐。”他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作为银行从业者,我必须提醒你:任何绕过监管的操作,都可能带来法律风险。如果出事,你是主贷人,责任最大。”
“我知道。”我说,“谢谢您。”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对了。”他说,“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加姐姐名字的事。如果房产证上写三个人,那三个人都是共有人。但如果主贷人是你,还款责任主要还是你的。他们只是共有产权,不一定要承担还款义务。”
我转过身。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还款,银行会找我。但房子,他们也有份。”
“对。”于建平点头,“除非你们之间有协议,约定还款比例。但那种协议,银行不认,只认贷款合同。”
我点点头。
“明白了。”
走出银行时,阳光很烈。
我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沉。
“于建平经理介绍的。”我说,“我想咨询0首付购房。”
“见面谈。地址我发你。”
挂断电话后,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一个咖啡店的地址,离这里不远。
我走下台阶,汇入人流。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很密,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我踩过那些光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心里那片迷雾,彻底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06
签约中心在开发商总部大楼的一层。
玻璃幕墙,挑高很高,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飘着香薰的味道,很淡,像是为了掩盖某种新装修的气味。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了。
吕玮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套装裙,头发挽起来,耳环换成了珍珠。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端着一杯水,小口喝着。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笑容绽开。
“梓晴来啦。”她快步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路上堵不堵?”
“还好。”我说。
吕高扬从另一边走过来。他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都准备好了。”他说,声音有点紧。
丁永贵从签约室出来,看见我们,笑容堆了满脸。
“来来来,这边请。合同都准备好了,就等签字了。”
我们跟着他走进签约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几份合同,还有印泥,签字笔。
“坐坐坐。”丁永贵拉开椅子,“郑小姐坐这儿,高扬坐这儿。吕姐,您坐这边?”
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坐下,看着桌上的合同。
购房合同,贷款合同,补充协议,厚厚一摞。
“先看购房合同。”丁永贵把最上面那份推到我面前,“条款都跟之前确认的一样。总价五百八十七万,首付一百七十六万,贷款四百一十一万。交房时间明年六月,精装修交付。”
我翻开合同。
密密麻麻的字,小五号。
吕玮凑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页。
“这里,产权人信息。”她说,“写的是你们三个人的名字。郑梓晴,吕高扬,吕玮。共有方式是按份共有,比例是……郑梓晴百分之四十,高扬百分之三十,我百分之三十。”
她念得很慢,像是在确认。
“比例是按出资来的。”吕高扬解释,“梓晴家出得多,所以占百分之四十。”
我点点头,继续往后翻。
翻到贷款合同时,手指停了一下。
“贷款合同……”我说,“主贷人是我?”
“对。”丁永贵说,“你的收入证明开得高,银行审批容易过。高扬和吕姐作为共同借款人,也在上面签字。”
他把贷款合同翻到签字页。
确实,主贷人那栏,打印着我的名字。
共同借款人:吕高扬,吕玮。
“月供呢?”我问。
“两万一千三百六十八元。”丁永贵说,“三十年等额本息。还款卡用你的,每个月自动扣款。”
吕玮拍拍我的手。
“放心,每个月到时间,我们会把钱转给你的。”
她说得很自然。
我看了她一眼。
她笑容不变,眼神热切。
“那开始签吧。”丁永贵把笔递给我,“先签购房合同,每一页右下角都要签。然后按手印。”
我接过笔。
笔很重,金属的,冰凉的触感。
我翻开购房合同第一页,在乙方签名处,写下“郑梓晴”三个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签了十几页,手腕开始酸。
吕高扬和吕玮也在签。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签完购房合同,丁永贵把贷款合同推过来。
“这份也要签。”
我翻开贷款合同。
条款更多,更复杂。利率,还款方式,违约责任……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看见了一个附件。
《特殊贷款方案确认函》。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什么?”我问。
丁永贵探头看了一眼。
“哦,这个是银行要求的补充文件。因为贷款金额比较大,银行要走特殊审批流程。就是确认一下还款能力什么的。”
我翻开确认函。
只有一页纸。
上面写着:借款人郑梓晴,申请0首付购房贷款,贷款金额五百八十七万元,期限三十年,月还款额一万六千五百元。
下面是银行的章,和于建平的签名。
我的手停在那里。
吕玮凑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确认函折起来,放回文件堆里,“就是觉得……条款太多了,看得眼花。”
“都是格式条款,大家都一样签。”吕高扬说,“快签吧,签完我们去吃饭,庆祝一下。”
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拿起笔,在贷款合同上签名。
郑梓晴。
字迹和之前一样,稳稳的。
签完所有文件,丁永贵把合同收起来,一份份整理好。
“好了。”他长长松了口气,“恭喜三位,这套房子属于你们了。”
吕玮第一个站起来,张开手臂抱住我。
“太好了梓晴!我们是一家人了!”
她的拥抱很用力,香水味扑过来,呛得我想咳嗽。
吕高扬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他没有抱我,只是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有释然,有轻松,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丁永贵把合同装进文件袋。
“原件我要送到银行和房管局备案。复印件你们各拿一份。贷款大概一周内放款,放款后开发商就收到全款了,流程就全部走完了。”
他把复印件递给我们。
一人一份。
我接过文件袋,很轻。
“那我们就……”吕高扬开口。
话没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梓晴。”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抬起头。
吕玮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
站到了吕高扬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我。
那个画面,像某种对峙。
“什么事?”我问。
吕高扬舔了舔嘴唇。
这个动作他紧张时会有。
“我们……”他说,“到此为止吧。”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他继续说,“我们分手吧。”
签约室安静得可怕。
空调的风声变得很大,呼呼地吹。
丁永贵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吕玮往前走了一步。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那种热切的,关怀的,温柔的表情,像面具一样剥落。
露出底下真实的,冰冷的,得意的脸。
她倚着桌沿,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哒,哒。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笑。是另一种笑,嘴角勾起,眼睛眯起来,里面全是算计得逞的光。
“谢谢啊。”她说。
声音拖得很长。
“准弟媳。”
她顿了顿,像在品味这个称呼。
“送我这份大礼。”
她说完,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吕高扬低下头,没看我。
丁永贵收拾文件的声音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吕玮的笑,还挂在脸上。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等我的崩溃,我的哭闹,我的质问。
我慢慢站起来。
文件袋还在手里,轻飘飘的。
我看着他们,这对姐弟。一个低头回避,一个昂首得意。
真是……完美的配合。
我松开手。
文件袋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我从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折叠好的,牛皮纸的封面,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糙。
我把它摆在合同旁边。
就摆在吕玮手指敲击的那个位置。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睛盯着那份文件,像是没明白那是什么。
“没关系。”我说。
平静得像在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吕玮抬起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没关系。”我重复了一遍,然后摆摆手,“我办的是0首付。”
我的手落在文件上。
翻开。
第一页就是那份《特殊贷款方案确认函》。
但和合同附件里那份不一样。
这份更详细。
贷款金额:五百八十七万元。
首付比例:0%。
贷款期限:三十年。
月还款额:一万六千五百元。
主贷人:郑梓晴。
下面有银行的章,有于建平的签名,还有一个红色的“已生效”印章。
我把文件转过去,推到吕玮面前。
手指点在那行数字上。
“月供一万六。”我说。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姐。”
我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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