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顾翎羽

编辑|刘鹏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

4月9日,大疆创新创始人兼CEO汪滔十年来首次接受了媒体采访。十年前,他曾因在一次公开采访中表示“世界蠢得不可思议”被贴上了标签。而在此次《晚点》采访中,他再次提及这句话时,给它补上了后半句。

在中国科技公司创始人中,46岁的汪滔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一方面,外界肯定他的商业成就。大疆从深圳莲花北村的一间民居起步,如今营收近千亿、占据全球消费级无人机七成以上市场份额。另一方面,汪滔多年从不露面、从不接受采访,在外界少得可怜的信息里,他被塑造成“对产品有极致追求”“对平庸零容忍”的形象。

但是,近一年来,大疆和汪滔开始逐渐无法隐身。

2025年以来,AI硬件在中国创投市场上风起。VC们讨论“投出下一个大疆”,新锐公司们提出“成为下一个大疆”,大疆在主营业务上,在新兴赛道里所面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

“我一直在蜕变——像软壳蟹,还没脱壳完成。最近不知不觉'脱壳'了,开始长起来。”汪滔如此解释他选择在此时发声的原因。

2025年,大疆的销售额预计突破1000亿元。在企业生命周期中,从百亿到千亿是一个关键的分水岭。而2026年,大疆也将迎来成立20周年的节点。

在采访中,汪滔首次复盘了大疆长达八年的组织重构,坦承了在人才流失与生态反噬中的失误,并重新划定了大疆在千亿营收门槛前的能力边界与竞争底线。

过去二十年,中国科技创业的主流叙事,是快速迭代、闪电扩张、赢者通吃。但这套逻辑在硬件领域从未真正奏效——硬件没有网络效应的庇护,每一代产品都要重新赢得市场,每一次扩张都要以组织能力为地基。汪滔的反思和实践,揭示了硬件扩张的残酷——在一个崇尚“快”的产业生态里,把一家硬件公司做到千亿规模,需要的不只是产品天赋,而是一套与之匹配的、足够慢、足够深的组织能力。

这恰恰是中国科技公司最稀缺的东西。

01 谈个人和组织进化

汪滔用二十年经历了从“相信天赋”到“相信系统”、再到“相信超越个人的某种秩序”的转变。这种转变是被一场几乎让公司解体的危机逼出来的。

创业早期很长一段时间里,汪滔的驱动力是纯粹的ego(自我)。

“我创业那会儿读《乔布斯传》,很喜欢他早期的故事——在公司升海盗旗,很自我的劲儿,看完觉得我就该是那样子。”他在采访中回忆。

那种“我要赢、我要做世界第一”的极客英雄主义,支撑着大疆一路狂奔。但这种由天才和激情驱动的“乌托邦”,在公司规模急剧膨胀后走向失控。

2019年1月,大疆发布反腐通报,因供应链腐败导致公司损失超过10亿元,处理员工45人,其中16人移交司法。

“之前对人心和管理不了解,不知不觉公司出现了很多贪腐,hold不住,最后'礼崩乐坏'。”汪滔说,当他试图收拾残局时,才发现“公司已经到处都是山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藩属国'里当大王”。

他试图用强对抗的方式解决问题,结果却引发了更大的内部反弹。“一个孙悟空的性格,看见妖怪就想一棒子打'死',试图用强对抗来追求一个理想的干净状态,但其实孙悟空是一个更大的'妖怪'。”

这场危机,让汪滔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做产品和做管理,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做产品对我来说难度是1分,管理大概是10分。产品能力是我二十多岁就自然习得的东西,基本出道即巅峰;但管理,我们用了半条命去补课。”

于是,在以后的八年里,汪滔引入规则,重构组织,先后对采购、研发、销售、市场等各个体系进行了多轮改组。

八年调整的代价,是大量元老的离开。汪滔坦言,35岁以后每年快乐程度都比前一年打个九折,一度跌到了6分。直到某次偶然翻开《论语的故事》,被子贡与孔子的对话击中——人与人的关系,可以超越“贫富”“利益交换”的评价框架,指向一种更高的共同追求。“对我来说,这个'最高纲领'可能就是——大家一起去找真理。”

2022年,大疆禁止员工穿拖鞋进入办公楼。在汪滔看来,这是一个信号,“我们做任何事情不再是随心所欲,多一些承担,也要接受一些最基本的规矩”。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个人哲学也随之演变。他将公司看作一个持续熵增的系统,把管理看成一个不断“熵减”的过程,并提出了“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的概念:当组织能力达到70分时,便进入了自我驱动的轨道。

“我们用了八年时间,慢慢从一个30分的状态到了65分。”汪滔说。65分距离他理想中的70分还有差距。

这5分的差距,在一家千亿规模的公司里,意味着什么?他的描述是:在30分到50分之间,成果更多依赖随机因素;从四五十分到70分,中间有巨大的鸿沟,“99.9%的公司都跨不过去”。

大疆目前的状态,是一家正在努力跨越这道鸿沟的公司。在汪滔看来,“今天大疆的创新能力,不比任何时候弱,甚至比以前强很多”;但在组织管理的成熟度上,它仍在补课的路上。

02 谈增长阻力和商业竞争

大疆现在也面临现实增长阻力。

第一个压力是主业的天花板。据Statista数据,全球消费级无人机2024年的市场规模约为42.7亿美元,预计未来五年的复合增长率仅为3.4%,与此前两位数的增长形成鲜明对比。

汪滔提到,现在的业务(无人机+影像)能支撑大疆至少还能再大个50%。但他也表示,“我知道大疆迟早会增长停滞,不可能无限长到万亿。”

在讲究唯快不破的中国硬件行业里,第二曲线的构建没有那么容易。大疆在扫地机器人、E-bike等新赛道上频频试水。以扫地机器人为例,大疆筹备了四五年,直到2024年8月才推出首款产品ROMO。但在这个已被科沃斯、石头科技、追觅等品牌杀成红海的市场里,大疆的硬件研发优势并未立刻转化为销量上的胜势。

更大的挑战,来自人才。近年来,大疆被称为中国硬件创新的“黄埔军校”。拓竹科技(3D打印)、正浩创新(户外电源)、影石Insta360(全景相机)等明星独角兽的创始人或核心骨干,均出自大疆。

这些带着大疆基因的创业者,不仅在各自的细分赛道上取得了成功,还在人才招聘上与大疆形成了直接竞争。

多位接近大疆人士曾向我们表示,大疆的人才大量流失,至少有两个原因:第一,大疆的人才在硬件市场上受认可;第二,汪滔对产品的高要求,对一些员工来说是压力。

对于人才的流动,汪滔经历过反思。“我以前也觉得是'失去',现在我不这么想——人和组织本就不可能永远匹配。有人走、有人来,组织才会新陈代谢。关键是公司有没有能力把这种流动维持在一个健康的平衡。”

他承认,早年因为不懂管理,导致公司变得相对封闭,“我的重大失误就在这里,我当年没有把‘好好招人’当成CEO一定要做的事情。为什么字节没有走我们的弯路,他们始终没有向外停止招最优秀的人。”

“我们现在十几条业务线,每一条对面都是一家成熟公司……我们四面出击,对面还是老板亲自下场,这就是一场田忌赛马,每一场比赛都没那么容易。”汪滔说。

同时也称,“大家管自己跑步,不要伸脚去绊别人,但别人来搞我们,我们也会反击。”

03 谈未来方向和边界克制

面对增长焦虑,汪滔给出的解法,可以用三个词概括:边界克制、影像升维、生态开放。

在汪滔看来,“这个世界有一些规则是惩罚'过大的东西'”,大疆选择“不那么大”,追求“浪漫性与确定性的某种平衡”,坚持“高做深”,拒绝“大而不强”。

“好的东西都是中庸的,中庸就是不左不右,不上不下,它不是妥协的选择,而是精密的能力,弓箭射中靶心才是最高水平。”

因此,大疆拒绝无边界扩张——它放弃了造车,而是选择将无人机积累的感知与工程能力平移至扫地机器人、E-bike等“体量适中、技术可复用”的赛道。

与此同时,在汪滔的规划中,影像线是大疆除飞机外的重中之重,将推出“一系列重磅产品”,也表示十年内有可能“超越索尼”。Pocket系列已在便携相机市场占据绝对统治级市场份额,是增长引擎。

第三个重要的变化是,大疆正在从一个封闭的硬件制造机器,转型为能持续输出管理者与创新项目的生态平台,这是其应对“黄埔军校困境”的长期解法。

面对“黄埔军校”的称呼,汪滔的态度经历了从抗拒到接受的转变。“一开始我很抵触这个标签,毕竟很多黄埔军校最后自己都黄了。后来想通了,既然已经被这么叫,不如就把这条路走到底,让人才在大疆实现增值,也没什么不好。”

2025年,大疆进入新阶段的标志之一,就是大规模招人,并开始进行内部孵化与对外投资。汪滔试图将人才流动的“零和博弈”,转化为一种更良性的生态共生关系。

事实上,对大疆来说,更深层的挑战在于,大疆过去二十年的成功,建立在“硬件定义体验”的产业竞争逻辑之上。而在即将到来的AI时代,硬件的壁垒正在被软件与生态稀释。当“会飞的相机”变成“会飞的智能体”,大疆需要面对的是整个科技产业底层逻辑的迁徙。这是汪滔和大疆,在未来必须面对的真正问题。